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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的心俱乐部-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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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动身也没有这么容易吧。” 
“已经在进行。” 
“你太能干了。” 
“连你都那么说。” 
“你所有决定,我均鼎力支持,我衷心祝福你们母女。” 
“那么,别透露我俩行踪。” 
“明白。” 
庭风荒凉地笑了:“人,是有命运的吧。” 
诺芹不语。 
“有些女子由丈夫出钱、保姆出力,平日炒炒股票搓搓麻将,二十年后孩子顺利进大学,她即升格为贤妻良母。而我们在社会拼力,招惹多少闲言闲语,一举一动,皆成众矢之的,再用功,也落得一个恶名。” 
这真是最难回答的问题。 
诺芹只得说:“各有各的道路。” 
庭风苦笑。 
“而且,我坚信每个人对每件事都要付出代价。” 
庭风颔首:“这是比较时髦的说法,古老一点的讲法是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你动身时我陪你一起去,帮你安顿下来。” 
庭风黯然说:“现在才知道小时候就学英语为的是什么。” 
“是呀,我们幸运,我们懂英文。” 
说说笑笑,庭风心头宽松了,她说:“你知道我那画家朋友曹肖颜?” 
“不是移了民去温哥华了吗?这下子你可以与她团聚了。” 
“她告诉我,一次家长会,有洋妇捐一瓶酒出来抽奖。见到她,叫她买奖券,以为她不谙英文,猛做手势:‘香槟,喝,法国好酒。’肖颜不知怎的,竟与洋妇计较起来。她过去一看,以最标准的英国口音回答:‘不,女士,你这一瓶不是香槟,只有在法国大小香槟葡萄区出产的汽酒才在法律上可称作香槟,你这瓶酒可以用来焖牛肉。’” 
诺芹笑着摇头:“何必分辩,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你做得到吗?” 
“当然不,我不过那样教人。” 
姐妹俩哈哈大笑。 
移了民,就是另外一种生活了。 
空气再清新,花园再大,医疗教育再完善,丢掉一班老友,灵魂总忐忑不安。 
是呀,谁,谁,同谁全都在这里,可是你要见的不是他们。 
诺芹说:“到了那边,会不会找到新伴侣?” 
“为了自己,也为了涤涤,我不会再婚。” 
“不用固执,顺其自然。” 
“又有什么机会?这个年纪的人都有妻室。” 
“也有失婚人士。” 
“是,都似我这般,各自拖着孩子,还嫌不够复杂吗?算了。” 
“而且,”诺芹说,“你有钱,需要当心。” 
“去你的。” 
过两日,高计梁又来了,这次,在门口等她。 
仍然穿着西装,可是衬衫没有换,有渍,且皱,已经显得褴褛。 
奇怪,一个人这么快就沦落,尤其是男人,丢掉工作,失去收入,再也无法获得照顾,立刻脏兮兮的。 
他们什么都不会,连熨一件衬衫也不知从何入手。 
高计梁吁出一口气:“她怎么说?” 
“你说呢?” 
“她拒绝。” 
“你料事如神。” 
高计梁垂头。 
“别再烦她了,你另外想办法吧。”   
寂寞的心俱乐部 二(7)   
“我走投无路。” 
“输得光光?” 
“是。” 
“我们帮不了你。” 
“你们看着高涤涤的父亲做乞丐?” 
来了,一定是这个三步曲:先是趾高气扬:老子爱怎样就怎样,反脸不认人,另结新欢;然后,环境不如前,又思回头,苦苦哀求,子女当盾牌。 
“设法从头再起嘛。” 
“现在我在中下区租了一间六百呎的公寓。” 
“人分中下,地区无所谓。” 
“谢谢你的鼓励。” 
“希望你放岑庭风一马,帮不到她,也不要累她。一段短短两年八个月的错误婚姻,她已几乎赔上一生。” 
高计梁不出声。 
“往后她假使略过些太平日子,也是应该的,不要去破坏她。” 
高计梁不过是普通人,却不是坏人。 
“说到底,她没有生过你,你也没有生过她,两个人关系早已中止。” 
他开口:“诺芹,你可以做辅导主任。” 
诺芹忽然接上去:“或是信箱主持人。” 
“口才了得。” 
“你许久没去探访女儿了。” 
“哪里有心情。” 
“又不是去赌场或夜总会。” 
“无话可说。” 
他张开嘴,诺芹这才发觉高计梁右边那颗犬齿崩了一角。 
换了从前,一定连忙放下手头一切会议,立刻叫秘书打电话到银行区约最好的牙医修补,顺便洗一洗,第二天整副牙雪白见客。 
今日不比从前。 
越看越难过,诺芹别转了头。 
再说几句,诺芹推说有约会,向他道别。 
溜回家中,她松一口气。 
噫,好似有两天没听到伍思本电话,是什么道理? 
老实说,她听到这种新派编辑的声音头会痛,多半有野心,无才能,不找她,只有更好。 
电话终于来了。 
是一本妇女杂志的主编:“诺芹,帮我们写一篇访问可好?” 
“我一向不写散稿,你是知道的。” 
“公司裁员,助手已经撤职,实在忙不过来。” 
“访问谁?” 
“名流太太黄陆翠婵,三个月前订好的约会,不好意思推。” 
诺芹倒抽一口冷气:“老兄,你住在哪个荒山野岭,黄日财夫妇前日才上了新闻头条,二人齐齐受商业罪案调查科拘留,还访问她?” 
“啊?” 
“唉。”诺芹挂上电话。 
每天都有这种新闻。 
她到游客区去散心,发觉路边多了大堆小贩摊。 
噫,任何都市一穷,小贩必多,你看孟买及马尼拉就知道了,什么都卖!故衣、食物、土产……摆满一条街。 
诺芹发觉本市最大百货公司门旁有人摆卖十元三条的人造丝内裤,年轻男性摊主很幽默,把货品结在绳上,嫣红姹紫像万国旗。 
这个都会,沦落得比高计梁还快。 
岑诺芹目瞪口呆。 
她匆匆回家,找李中孚诉苦。 
很明显与中孚的关系拉近许多,过些日子,姐姐移民,更加需倚赖他。 
中孚劝慰她:“别担心,否极泰来,盛极必衰。” 
“几时?” 
“下世纪初,一两年后。” 
“到时不灵,拆你招牌。” 
“诺芹,我们去跳舞。” 
“什么?” 
“反正天塌了,你我又挡不住。” 
对,不如寻欢作乐。 
英国有许多跳茶舞的地方,一边吃丰富的下午茶,一边跳华尔滋,多数是老先生老太太在散心,但也有年轻人,跳舞厅装修豪华,可惜有点陈旧,诺芹就是喜欢那种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感觉。 
“到什么地方去跳舞?” 
李中孚把她带到一家酒馆。为了在生意欠佳的时候招徕顾客,他们开亮了灯,做茶舞生意,但是仍然只有一两台客人,赔上四人乐队,恐怕要蚀本。   
寂寞的心俱乐部 二(8)   
乐队很年轻,是一组室乐团,用古典弦乐,弹得热情洋溢。一听就知道是音乐学院学生,出来找个外快帮补学费。 
诺芹很高兴,上前与他们攀谈。 
互相交换了身分,大家都很吃惊。 
“什么,你是写作人?晚上可要兼职做女侍?” 
诺芹笑:“不,做清洁女工。” 
拉大提琴的说:“这两把小提琴来自茱丽亚音乐学校。” 
诺芹啊的一声,这样的天才不过在酒吧间娱乐茶舞时间做文艺工作,有什么前途?她骇笑,拍胸口压惊。 
他们奏起一首情歌。 
“这是什么老歌?如此悦耳。” 
“《贝萨曼莫曹》。” 
“什么意思?” 
“西班牙文‘多多吻我’的意思。” 
诺芹怔住,大为赞叹:“李中孚,真没想到你如此博学。” 
李中孚啼笑皆非。 
他俩在舞池中旋转。 
“你得好好发掘我隐藏的才华,我还是接吻好手呢。” 
诺芹感慨万千,是的,穷了,也只得像少年男女那样,躲在家中拿温存当节目。 
今时今日,也许最受欢迎的是接吻好手。 
白色的游艇、红色的跑车,全部还给银行,除去接吻,还有什么可做? 
对了,还可以写信到寂寞的心俱乐部消遣。 
他俩尽兴而返。 
第二天,诺芹拨电话到宇宙出版社找伍思本。 
接线生迟疑片刻:“伍思本已经不做了。” 
“什么?” 
对方没有再搭腔。 
这一意外可真不小:“现在谁坐她的位置?” 
“关朝钦先生。” 
“好好!谢谢你。”她挂上电话。 
岑诺芹发呆。 
入行五年,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姓关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为什么这个素来太平、只不过略为虚伪的行业到了今日,变成这样刺激? 
伍思本离职为什么一点交待也没有?嗤的一声,好比遇热的水点,一下子化为蒸气消失在空气中。 
诺芹百思不得其解。 
是突然拂袖而去的吧,无丝毫先兆,做得那样神采奕奕,兴致勃勃,什么都要改改改,变变变,旧的全部打掉,照她的蓝图重新建立新宇宙,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身后跟着一帮自己人,兴奋得紫酱脸皮,以为已教日月换了新天,这下子可轮到他们威武了。 
可是数个月之后,忽然下台。 
又轮到另一批人上,这次这个,叫关朝钦,真是兵慌马乱的时代,不知伍思本去了何处。 
要记住这一帮人的名字,真不容易。 
电话铃响了。 
“是岑小姐?我是关朝钦,宇宙负责人。” 
噫,声音更加嚣张。 
“你好,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不知怎的,关某非常受用,那样虚伪的陈腔滥调竟能使这人舒服,其人之肤浅,可知一二。 
“岑小姐,我们决定保留你两个专栏。” 
“谢谢,谢谢。” 
奇怪,无比谦卑,岑诺芹却做得非常自在,唉,生活逼人。 
“俱乐部信箱非常受欢迎。” 
“托赖,托赖。” 
“漫画小说收视率也不错。” 
收视率?这人可能来自电视台。 
“请继续交稿。” 
“是是是。” 
“我喜欢保留有功的旧人。改革的意思是拿更好的来代替不好的,并非拿我喜欢的来代替我不喜欢的,伍思本上任以来,丢掉不少原有的东西,改了又改,可是销路江河日下,公司赔本,你说改得对吗?” 
岑诺芹噤若寒蝉。 
怎么搞的,竟像听训话似的。 
“大家明白了就好。” 
“是是是。” 
“开会时,我会叫立虹通知你。” 
诺芹意外,林立虹还在?这女孩子倒厉害,真人不露相呢。 
她唯唯喏喏,挂上电话。   
寂寞的心俱乐部 二(9)   
咄,换了一年前,早就一走了之,宇宙不做去银河,要不然到金星,有什么大不了。 
今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大家都气馁了。 
诺芹咳嗽两声。 
她打开读者来信: 
“文笔小姐:请问,你与文思是否好朋友,你们答读者之前,是否一起开会?” 
是,还写报告呢。 
另外一封:“我结婚已经八年,以为生活就是如此,刻板、呆滞,上一代的人一直夸张平凡是福,我也愿意相信。直至遇见了一个人,我们发展得很快,他吻我的时候,我全身痉挛,这是我多年来第一次与其他异性有肌肤之亲,我想问你:我应该离开丈夫去享受这种爱与被爱的感觉吗?” 
读者文笔奇佳,直逼艳情小说作者,甚至更好。 
诺芹很感动。 
她立刻答:“有孩子吗?如果没有,还等什么呢?立刻开门走出去,即使只能维持一年半载,在所不计。” 
答案一出,信箱另一半主持人破口大骂。 
文思这样斥责:“专门有一种伤风败德之人,教人离婚,教人淫奔,像世上除去肉欲之欢外,并无其他意义,并且把爱收窄到生理器官之内……” 
诺芹只得扔下报纸。 
那老女人恨她是因为她更受欢迎。 
而且,她有男朋友。 
她去电林立虹问:“文思到底是谁?” 
那女孩笑:“三分钟前人家也刚问你是谁。” 
“我请你吃饭。” 
“文思还答应送我南洋珠耳环呢。” 
“你可有答允?” 
“当然不。我不会揭穿任何一方面身分。时时有愤怒的读者要把佚名作者揪出公审,难道都举手投降不成?我们需维护言论自由。” 
失敬失敬,诺芹更加不敢小觑这位林立虹小姐。 
“作者互骂,你不觉得有辱报格?” 
“唏,这叫笔战,读者最感兴奋。” 
最好滚在地下撕打,扯衣裳拉头发。 
诺芹赌气:“真不知你想吸引些什么读者。” 
“所有读者,他们是我们的米饭班主。” 
口气似顽强战士。 
没有年纪差距也有代沟。 
“岑诺芹,继续努力。”她喊出口号后挂断电话。 
诺芹颓然。 
这个时候,门铃忽然响了。 
诺芹去开门。 
“咦,庭风,你怎么来了?” 
“有要紧事。” 
姐姐一进来,四处观望:“哗,似狗窝。” 
扔下最新款的名贵手袋,点起一枝烟。 
诺芹立刻把她手中的烟拿掉:“此处严禁吸烟。” 
庭风叉着腰,板起脸:“最近,你在写些什么?” 
诺芹十分心虚:“你怎么管起这些芝麻绿豆的事来?外头局势那么紧张,听说明年政府可能要换班子,你消息灵通,说来听听。” 
庭风自手袋里取出好几本小书,问妹妹:“这些,都是你写的?” 
咦,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一大叠花花绿绿的小书,分别叫《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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