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霖霖乖,妈妈在这里!”念卿张臂迎上去,小女孩转过头来,瓷白皮肤,乌黑头发,羽扇般睫毛下一双水溜溜的眼,纯黑得全无杂质,活似个大洋娃娃。
“妈妈!”霖霖破泣为笑,举起胖乎乎小手,不顾一切扑向床边。念卿忙抱起她,柔声拍哄。那雪团似的小脸挂满眼泪,直往她身上蹭,蹭得念卿衣襟上一塌糊涂。
小人儿还未睡醒,一面抬手揉眼睛,一面左右扭头寻找,小嘴里嘟哝着“爸爸”……念卿无奈,只得抱了她出门,刚转过走廊,便听军靴噔噔踏上楼来,扶梯口两名仆人欠身退开。霖霖从念卿怀中挣扎下地,跌跌撞撞奔过走廊,直扑到霍仲亨腿上。
小人儿还不到父亲膝盖处高,被他一只手搂了起来,高高托在臂弯,顿时乐不可支。
霍仲亨还未来得及换下全副督军礼服,只摘了白缨高耸的军礼服帽,灿金礼带肩章耀人眼目,军刀在身,勋章粲然生辉,靴上马刺逞亮。那军刀却吸引了霖霖的注意,伸手便要去抓。
“霖霖!”念卿忙喝住,霍仲亨朗声大笑,将霖霖高高举起又放下。小女孩咯咯笑着,一挨近父亲的脸却拼命扭动躲闪。念卿微怔,旋即明白过来,上前踮脚一嗅,果然闻到他唇间淡淡的酒味。
“你又喝酒!”念卿嗔怒。
“两杯而已。”霍仲亨微微一笑,浓眉舒展,眼底暖意融融。霖霖开始揉眼睛,念卿接过她轻拍后背,“爸爸回来了,你也该乖乖睡觉了。”小孩子的瞌睡说来便来,霖霖点头,浓密长睫毛慢慢垂下。霍仲亨俯身吻上女儿脸颊,霖霖闻到酒味,一扭头将脸藏在念卿胸口。霍仲亨笑着抬头,目光落到念卿身上,她外衫半敞,露出剪裁极低的礼裙领口,雪白肌肤与红衣相映,锁骨勾出优美曲线。仲亨微笑,顺势在她脸颊轻轻一吻。
两人抱了女儿回婴儿房里,念卿将她小心放回床上,霍仲亨牵过粉红色小被子仔细替她盖上。睡梦中的霖霖宛如天使,令人舍不得移开目光。霍仲亨凝视这张纯美无瑕的小小面孔,复将目光移到妻子脸上,久久流连于她眉目之间。此间两个天使般女子,都是他此生至爱,是他呵护在手心的宝贝。念卿装作未觉,含笑凝眸,只望着霖霖的睡颜,隐约闻到幼儿身上淡淡奶香。这样的夜,这样的时光,让她有些不真实的恍惚感……只有看到霖霖和仲亨,才能相信,原来幸福确是真切存在的,确是握在手中的。
轻悄悄带上房门,走廊里仆人已识趣的退开,廊灯洒下橘色柔光,将两人的身影长长投在地上。霍仲亨的军靴踏在漆光乌亮的地板上,小心放轻了脚步,仍在静夜里带起轻微声响。
“累了吗?”他侧首望向妻子,揽住她腰间。
念卿浅浅笑,“我今晚太不尽职,留下你一个人便跑了。”霍仲亨亦是一笑,“没关系,这种无趣晚宴,你肯露面已算给足我面子。”念卿挽他臂弯,爱娇地靠在霍仲亨肩上,“今天是平安夜呢!你都没有礼物给我吗?”
“中国人何必去过洋人的节。”霍仲亨不屑地拧了拧眉头。
“古板!”念卿嗔笑。
“我本来就是古板老头。”仲亨假装板起脸,容色不怒自威。念卿大声笑出来,眼眸晶莹地侧首看他,柔和光晕笼上他侧脸轮廓,英挺如雕刻。过了这么些年,他身姿依然挺拔、肩膀依然宽阔,皮肤透出少年人没有的内敛光华和淡淡古铜色,一缕银丝在他鬓角闪动微光,衬了眼角细痕,非但不显老态,反添了岁月赋予的睿智沧桑。
“我晚上突然离席,你也不问原因?”念卿低下头,抿了抿唇。
“你不是说头疼吗?”霍仲亨淡淡反问。
“你相信才怪。”念卿睨他一眼,“分明就不关心我!”说话间已到卧房门口,念卿推门而入,将他甩在身后。仲亨反手关了门,上前从身后环住她,低低笑道,“你说什么,我都是信的。”
这句话,任何时候从他口中说出,仍同当年一般触动她心扉,纵有再多不悦也烟消云散。念卿叹息,转身偎进他怀抱,抬手却触到他腰间军刀,金属的冰冷令她心头一窒。
霍仲亨在她耳畔柔声问,“有话想同我说?”
念卿轻轻推开他,“先去洗澡,等会儿再告诉你。”
“什么话定要到床上去说?”仲亨笑得促狭。念卿侧首,回以妩媚撩人的一瞥,眼底风情无限。昔日颠倒众生的风流,如今只有他一人才可得见。
仲亨意态闲适地张开双臂,任由念卿替他摘下军刀佩绶,解开衣服扣子。那纤细手指解开他衬衣领口,似不经意地滑入衣服底下,轻轻抚上他胸膛。霍仲亨一把按住她不安分地手指,垂眸揶揄道,“美人计无效,说吧,又做了什么错事?”
念卿大窘,索性发嗔起来,转身将浴袍重重掷向他,“我说有效便有效!”
霍仲亨只得举手投降,大笑着躲入浴室。听着水声哗哗,念卿亦觉疲惫袭来,慵然靠着床头,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每当看他穿上这身煊赫军服,总提醒她记起他的身份——她的丈夫是统辖三省军务的大督军,手握生杀予夺,一人制衡南北,一举一动都牵动世人耳目。可那些和她有什么关系呢,他不过是她的男人,是她女儿的父亲。这些年,他待她百般温存,待霖霖千般宠溺,恰如普通人家的贤夫慈父,令她渐渐淡忘了当年纷争纠葛,淡忘了他的身份。可是,她心中仍有放不下的隐忧……比如今晚,又该怎么跟他解释念乔的事呢。
一早知道念乔要去参加诗社的活动,她以为只是同学间聚会,便放心随仲亨出席圣诞晚宴。席间,许副官匆匆赶来告知,原来那诗社活动是激进学生组织的集会,警察已前去抓人。念卿不及和仲亨解释,仓促间来只推说头疼,便匆匆赶去救人。
霍仲亨向来厌恶那些高呼口号的激进分子,若是让他知道念乔也同那些人搅在一起,只怕会立时惹来大麻烦……若是编一个理由塘塞过去,念卿更是做不到的。她对仲亨有过誓约,答应过再不对他说谎,无论何事都不再隐瞒。
念卿左思右想,心中烦乱,不由蜷起身子,将脸埋在冰凉的丝缎裙袂间。
仲亨穿着藏青厚绒睡袍步出浴室,却见念卿似小猫一样蜷缩床边,已经沉沉睡去。
他凝视她宁静睡颜,不忍将她叫醒,只俯下身去,轻轻替她脱掉鞋子……
【萍水相逢】
“是谁在敲打我窗,是谁在撩动琴弦,那一段被遗忘的时光……”
闹钟声音响起,蔡琴温厚宛转的声音非但不足以赶走睡意,反而更加催眠。艾默翻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无视闹钟的作用。身子一蜷,却听啪的一声,什么东西掉下床去。
艾默顿时惊醒,从床上弹起,见日记本子果然掉在地上,忙跳下床捡起,拿睡衣袖子就擦,生怕沾上了灰。昨晚看到一半竟睡着了,日记本枕在身边已压皱了两页,艾默心痛得不行,忙小心翼翼抚平皱起的页角。指尖抚过一行行模糊文字,不觉停在一个名字下面——那挺秀笔迹淡淡划出“仲亨”二字,温柔溢于笔尖。
艾默心里一窒,似有浑噩记忆在脑中轰然开启。
满本日记里密密写着这个名字,想必她定是极爱他的。
梦里情景倏忽回来眼前,依稀记得激烈的争吵,是谁的声音在哭闹,掠过眼前的火红裙袂、军装上耀眼的徽章、孩子天使般的睡颜……艾默撑住额头,太阳穴隐隐作痛,心神一阵恍惚——这支离破碎的片断,究竟是睡前构思的故事情节,还是真正潜入梦境的幻影,还是自己的凌乱构思。
冷水清泠泠浇到脸上,驱走混沌睡意,抬头却在镜中照见眼里红丝,艾默怔怔盯着镜中的女子,神思又飞回破碎的梦境中。无数次梦见火红裙袂的身影,却从未看清那女子的容貌。艾默凝视镜中的面孔,心神越发恍惚,不由自主陷入了遐思,竭力在那红衣女子脸上勾勒出自己的眉目……镜中女子的面容渐渐模糊,明亮的杏仁儿眼里浮起如雾的哀伤,唇角笑意凄婉。会是这样的眼睛吗,会是这样的神情吗?
一点水珠沿着眉梢滴下,溅落领口,艾默猛然回过神来。镜子里的脸重新变得清晰,依旧是自己的眉目,方才那哀伤眼神却不知是谁的幻觉。
下了楼,一眼便看见启安正在逗弄院子里的小花狗。
清晨阳光照着他发丝飞扬,搭在脖子上的白毛巾一晃一晃,小狗绕在他脚边不停撒欢。
看到这一幕,艾默觉得心情开始好起来。
“早。”她向他微笑。
启安回头,笑容明亮,“早,我刚跑步回来。”
“很健康。”艾默打量他一身短衣短衫,笑道,“今天有什么安排?”
启安一怔,只得老实说,“没有安排。”
“咦,来旅游却没有行程安排?”艾默诧异。
“不一定要有行程啊。”启安笑道,“随便看看老房子,发呆闲逛也不错,总之放松就好。”
果然是懂得生活的人,艾默大感赞同,点头笑道,“这么说,有时间去品尝本城小吃了?”
启安眉开眼笑,“正合我意。”
沿着海滨路前行不远,街市渐渐热闹起来,远处轮渡码头人头攒动,各色小旗挥舞,大大小小的旅游团又前仆后继地涌至。“再好的地方,一旦变成旅游景点,离毁灭也就不远了。”艾默闷闷叹了口气,半晌不见启安回应,回头看去,却见他闷头只顾吃一只牡蛎煎,神色专注而满足——从来不知一个人吃煎饼的样子也会如此可爱,艾默驻足看他,不觉笑出声来。
难得一次不顾形象的地大吃零食,却被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启安有些发窘,却见艾默笑着掉头,小步轻快地走到前面,卷曲发绺在肩头跳跃。启安不觉微笑,这外表冷傲的女孩子越接触越觉率真可爱,明明心性活泼,偏要把冷漠架在脸上。
两人从昨天相遇至今,不足24小时,却已投契如老友。
启安用他不标准的普通话做了正式的自我介绍,生在美国的中国人,俗称ABC(American Born Chinese),祖籍本地,职业是建筑师。艾默撇嘴的小动作没有逃过启安的眼睛,启安索性大方地笑道,“想说香蕉是不是?”艾默哑然而笑,香蕉外黄内白,比喻他们这种华裔后代的确贴切。启安也不恼,一本正经解释道,“我不是的,我家是传统中式家庭。”
艾默只得抿唇笑,不好意思再取笑他。在民族感情上,她一向有些小小的偏激,见多了某些不拿自己当中国人的同胞,对ABC难免也有排斥心理。只是面对启安,她一向的犀利辞锋似乎失去了用武之地。
做为向导,艾默十分尽职,每经过一处老房子便指给启安看。这一条路上绿荫掩映,傍山临海,一座座老别墅散布在林荫间,有欧式建筑,也有东西合壁和极具南方特色的小楼。艾默对老房子的人文历史相当清楚,谈及建筑也颇为专业。启安听她一个外行人能说出“铺首”、“女墙”之类名词,心中暗自赞赏。不过,艾默却将一处仿陶立克柱式与爱奥尼克柱式的柱头说反了,启安便将两者的区别细细说给她听。说到建筑的话题,启安一反平素的安静,也开始滔滔不绝……
“建筑是凝固的历史,是被时间浸透的地方,每一块砖瓦都会留下某个时代的烙印。”启安说得兴起,语声充满感情,眼里有真挚光芒闪动。他的话句句说中艾默心坎,正是她所思所想。艾默心中起伏,脱口接道,“人因宅而立,宅因人得存,人宅相扶,感通天地。”
“你看《黄帝宅经》?”启安惊叹,这么冷门的书连内行人也看得少。
“翻翻而已。”艾默有点脸红,说起谦虚的话来,自己都不习惯。
说到书,说到建筑,说到人文风情,两个人惊觉有太多的共同话题。
一路行来,阳光从前方移到头顶,又悄然滑向身后。时间过得如此之快,不觉已到黄昏,两人几乎把海滨这一带的老房子都转了个遍,然而半山和山顶还来不及去。
“想不想看日落?”启安笑问。
“上山顶?”艾默目光闪亮。
两人不约而同想到废宅,从那里居高临下俯瞰整个海湾,远眺水天余晖,应是何等良辰美景。
上山的路上正遇见最后一批旅游团往回走,竟又遇到昨日的导游。那人拿了手机边走边讲,一抬眼瞧见他们两人,顿时满脸诧异,擦身而过还频频回头张望。
启安与艾默相视一笑,沿石阶快步而上。
落日已沉入海天相接的云层里,晚霞将满树雪色茶花也染上灿金颜色。高大的废墟静卧在满天云霞之下,斜晖穿过残垣断壁,在雕廊镂柱间洒下深浅光晕——砖石不言,草木不语,漫长时光里,它们看过了多少次日出日落,又见证了此间多少悲欢起落。
伫立在空寂庭院里,启安与艾默各自沉静下来。
艾默在一块断石上抱膝坐下,默然眺望远处海天,鬓发被风吹得纷纷扬扬。
启安凝望她身影,似又重见了初遇时的艾默,一个完全不同的艾默。
——穿小熊睡衣,眼眸晶亮的艾默,会跳跃地走路,慧黠地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