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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若犹红-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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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唐打电话来,说秦阿姨被送进医院去了。”田蜜被我一吼,脸都吓白了,好半天才说出话来。

    我赶到医院时,慕尘早在那儿了。

    “秦阿姨怎么样了?”

    “情况不大好,医生在急救,不许我们进去。”

    “怎么会突然——”我一下子哽咽了。

    “她吃中饭时精神还很好,但是午睡起来就不舒服,要我扶她去露台上坐,结果才一站起来就倒了下去。”

    “我该怎么办?”我喃喃自语,跌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江枫,不要泄气,你这个样子,妈妈如果知道了会有多难过。”

    “别管我,让我静一静。”

    “江枫!”

    “走开好吗?”

    他走开了,长廊中空无一人,又凄凉又冷清。我向四周看了看,这才想到:慕竹去了,秦阿姨病了,我再没有谁可以依附。

    尽管说我这些年在秦阿姨膝前尽孝,安慰了她的晚年,但换一个角度来看,又何尝不是她在照顾我呢?

    “我买了牛奶,你先喝一点。”慕尘不知何时怯怯地靠近我。

    “我不饿。”

    “江枫!”他清了清嗓子,“不管你饿不饿.最好吃点东西。”

    我惊奇他突然变得那样凶,不禁抬起头来。

    他的眼中有着水雾,那水雾令我烦躁的心神为之一动。

    “听我的话!”他把牛奶塞进我手中。“惟有我们健康,才能帮得上忙。”

    我接过了牛奶。

    阿唐在这时来了,两眼红肿,手里挽了个保温便当:“少爷、江小姐,我给你们送吃的。”

    “你自己呢了”慕尘问。

    “我吃了一点。阿唐把便当放下,“太太好些了吗?”

    慕尘摇了摇头。

    “她会好的。”我不知是向谁保证似的说,可是一说完,眼泪就流了下来。

    “江小姐,不要哭。”阿唐握住了我的手,那双粗糙的、长年累月被肥皂粉、水、去污剂浸蚀得十分粗糙的手,竟带来一股温馨。

    我们坐了下来,阿唐紧紧偎着我,想到还有另一个人这样关心秦阿姨,我哭得更厉害。

    我一哭,阿唐也跟着哭。

    慕尘没有来劝我们,拾起头时,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溜掉了。

    他总是不在。

    我又想起慕竹去的时候……

    在最痛苦的那段日子,是秦阿姨陪我度过的,而今后……谁来引导我、陪伴我?
第三章
    天亮时,慕尘跟秦阿姨的主治医生一起从长廊走过来。

    “张大夫。”我和阿唐站了起来。

    “你秦阿姨巳经没事了。”张大夫一脸疲惫。

    “我们现在可以进去看她吗?”我欣喜得几乎不能站稳,勉强忍住了哽咽。

    “病人的状况还不稳定,一次只能进去一个人,刚才我告诉慕尘了,他说让你先进去。”

    “我?”我有些发愣。

    “是的,”慕尘正视着我,“每当我母亲需要你时,你总在她身边,你比我有资格得多。”

    “我——”我垂下头,那天在星辰居指责他的话,他居然还都记得。

    “去吧!”张大夫拍拍我的肩,“秦阿姨一直惦记着你们。”

    我进去了。

    观察室里幽静而黑暗,只在壁间亮着灯,秦阿姨躺在角落里的病床上,闭着眼睛的模样像是死去。

    我在她床前站着,心中万种思绪在翻腾。

    “她睡着了。”一个护土悄悄走过来,自我介绍着,“我姓陈,陈岚,是沙先生请来照顾老太太的特别护士。你是江小姐吧?”

    “我是。”我伸出手来和她握了握,“以后有很多地方要麻烦你了。”

    “应该的。”她好轻好轻地说。

    我打量她一眼,她真是漂亮,漂亮到不该来做护士,有这么好看的脸,应该去做明星,但她身上却有股特别的气质,那样纯洁、明澈。

    “老太太会好的。”她说。

    “谢谢你。”我看着秦阿姨肿胀的面孔上纵横的皱纹,不禁悲从心来。秦阿姨一生受了不少苦,中年丧夫,晚年丧子,却还要再受病痛的折磨。

    “老太太一时还不会醒,我们替她祷告。”陈岚说。

    “你是教徒?”

    “不是,但我相信神是无所不在的,你认为呢?”

    我跟她一起祷告了。

    我也不是教徒,但当我向神恳求它的慈悲后,我的慌乱得到了止息,悲痛受到了安慰。

    冥冥中,似乎真有一位无所不在的神,正倾听着我的诉说。

    “江枫?”秦阿姨张开了眼睛,看了好半天才确定是我。

    “我在这儿。”我抓住她的手指,“慕尘和阿唐都来了。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她露出了微笑,刚开过刀一定很疼,但她居然还能微笑!她有过人的勇气及毅力,她也似乎——不害怕……那些可能会发生的。

    “张大夫说你一定会好,观察过后就要送进病房。”我急急地说。

    “我知道,我并不担心,”她的气息很微弱,却仍然保持笑容。

    “这位是陈小姐,她会在我们不在时照顾你。”我介绍陈岚。

    “很好。”秦阿姨疲倦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沉沉睡去。

    我出去换慕尘进来。

    他正被大堆记者包围住。

    “听说伯母病了,她是什么病?有危险吗?”一个记者发出连珠炮的问题。

    慕尘显然被那些炫目的镁光灯、大串的问题和人群弄得心烦不已。

    我忽然觉得他可怜,身为国际知名的音乐家竟也身不由己,这是我第一次同情他。

    “我去叫他。”我对陈岚说,“就讲是大夫的意思。”

    陈岚很聪明,慕尘果然从紧追不舍的大队人马中脱身。

    “快进去吧,秦阿姨已经醒了。”打开以光线控制的自动门让他进去。

    他感激地看了我一眼,进去了。

    可是那些记者们并没因此走开,他们找上了我。

    “请问小姐是大师的什么人?跟老太太又是什么关系?你贵姓……”

    大师?什么大师?

    “请你看这边,”一个摄影记者叫着,当我不自觉地看他时,镁光灯“咔”地一下亮了。我很生气:在我最需要平静与安慰时,竟然钻出这么一批人来扰乱我。

    他们有什么权利这样做?

    我又不由自主地恨起慕尘,这些人全是他招惹来的。

    “小姐,请你回答我们下列的问题——”一个不识相的家伙索性挡住我的去路。

    “很抱歉,这里是手术室,你们不能在这里停留。”两个男护工出来赶人了,这才把他们带出我的视线之外。

    阿唐蜷缩在椅子上,正在哭。

    “阿唐。”我过去推她。

    “我害怕。”她哭得声音都没了,“太太会好吗?”

    我也怕,可是我轻轻拍着她,我们一定要有信心,对吗?

    我回去上班了。

    虽然一宵没睡,但这并非旷职的理由,今天早上又特别忙,我的火气变得很大,可是田蜜很了解我的脾气,她乖巧地躲开了,在我需要她时,才适当地露面。

    虽然如此,我还是对她吼。

    “球场的空照图呢?H·B·A公司给了我们三份,现在怎么会不见了?”我在堆满蓝图的抽屉里大翻特翻,把不中意的全丢了出来,边丢边生气,“不留重要的图,倒留这些没用的废物。”

    “空照图一份给了总工程师,一份总经理拿去了,另一份你上回去工地时带走了。”田蜜向我解释。

    在工地?我这才想起来,讪讪地离开柜子,让田蜜开始跟那些大卷的蓝图作战。可怜她,前天才刚清理好。

    “去跟总经理借,我马上要用。”

    “是。”田蜜去了。

    “回来。”我又想到了一件事。

    田蜜这下是被我吓坏了,我的脸色大概比台北的黄梅天还糟。

    “去告诉张工程师,下午的工地我没办法去了,由你代理。”

    “真的!”她一呆。她一直想到工地去实地作业,但这些日子太忙,忙得我根本少不了她。

    “去工地时小心一点,晚上回来我们好好讨论。”我把声音放低了。我自己心情不好,又何必吓唬属下呢?

    “枫姊,谢谢你!”

    “去吧!张工程师说你很不错。”我嘟哝了一声,“露两手给他瞧瞧。”张工程师是典型的大男人主义,向来对女性没有好感,他所谓的“女人”是应该坐在家里当黄脸婆的;对公司的女职员特别挑剔,尤其是我们设计室的,不过上回田蜜好好整了他一下,他自此之后,对田蜜另眼相看。

    田蜜很快乐地去了。

    电话响了,是慕尘。我一听是他,声音整个哽住了。天啊!千万别发生什么才好,现在哪怕只是秦阿姨的一根头发掉到地上,我都受不了。

    “我妈很好,你别担心,”他的声音一点也不像一夜没睡,仍是那么开朗。

    “我下午会去看她。”

    “她就是怕你去,才要我打电话给你,要你下午回家睡个觉。”

    “我怎么睡得着?”对他的开朗我很不满意。

    “江枫,有件事也许你不明白,我妈的病就算是能够拖,也是长期抗战,我们要跟她的病作战,一定要有一套计划。”

    “什么计划?”我冷冷地问。我明知自己心胸狭窄,却仍然无法对他客气。

    “首先,我们要节省体力,这样才能鼓舞病人;第二,我们要保持旺盛的斗志……”

    我没工夫听他的“第一、第二、第三”的作战计划,任何一项自以为是的参谋作业都帮不了忙。

    我挂了电话,粗鲁得完全不像平日那个睿智、有礼的江枫。

    电话又响了。

    “如果说错了什么,我道歉。”是慕尘。

    “你没说错话,是我心烦不想听——”

    “中午我来接你吃饭。”这回。先挂电话的是他。

    上午我心思紊乱,无法思考,把自己弄得一团糟。

    中午他来了,幸好田蜜已出发去工地。否则又会大惊小怪。

    “我们去吃饭,谁在医院照顾秦阿姨?”我问。

    “陈岚。”他的模样仍然潇洒,甚至于因为有些落拓,风采反而更加迷人。

    “那个特别护士?”

    “她很负责。”

    “你就这么信赖一个陌生人?”我尖刻地问。

    慕尘对我的问题耸了耸肩。

    “她一定也是你的乐迷?”我又问。

    “她很喜欢音乐,会弹钢琴,也听过我的音乐会。”

    没想到,短短一个上午,他们已经如此深谈。

    “妈妈说你喜欢吃海鲜,教我请你去法国屋吃蘑菇虾。”他又说。

    “我吃不下。”我拿起了外衣,他立刻很有风度地替我穿好,“我们回医院去,底楼是西餐厅,吃份快餐再上去看我妈。”

    我们回到医院,叫了两客快餐,我原以为没有胃口,没想到吃得精光。

    慕尘说得也有道理,我们得为秦阿姨保持最好的体力和状态,否则无以应付。

    “谢谢你!”在秦阿姨的病房外,慕尘站住了脚步。

    “谢我什么?”

    “有你在,我总觉得心安。”他用他那双曾风靡过无数小女生的眼睛深深地看我。

    我没回答。径自进去了。

    陈岚坐在秦阿姨床头,正在陪她说话,可爱的脸庞上有种纯真的表情,秦阿姨见到我们进来,微笑着转过脸来。

    她身上插满了管子,不时还要使用氧气,但她从没抱怨过。

    慕竹很像她,他也不抱怨。而且总是先为别人着想。

    “不是教你别来吗?”秦阿姨高兴地埋怨着。

    “我中午反正没事。”我靠在床、栏杆上,轻握着她的手,没有人能了解我有多么爱她,她不仅是慕竹的母亲,也是我的,在某些方面,我甚至嫉妒慕尘。

    “你累坏了吧?”她的力气很微弱,但微弱的力量使我感动,也使我振奋。

    “我不累,真的,一点也不累。”我凝神地看她。我好怕,好怕一眨眼就又失去她。

    就如同我失去慕竹一般。

    “一夜不睡又赶着去上班怎么不累?待会儿我要幕尘给你请半天假,送你回星辰居,好好睡一个觉。”她慈爱地说。

    “您也一夜没睡,怎么不累?”我不服气。

    “整夜都是张大夫在忙,我好端端的打了麻醉药在睡觉,怎么会累。”秦阿姨笑嘻嘻的。

    我听了,心里好一阵酸。

    “江小姐,你和慕尘少爷都回去吧,我陪老太太。”陈岚说。

    “我在这里坐一下,总可以吧?”我不肯走。命运有时候很残酷,我真的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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