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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不懂你在讲什么。”彭一珍说。
“不懂?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堂堂的副总经理,听不懂我这个半文盲讲出来的一句极其平常的话?你呀,太会开玩笑了。”李梦红似乎非常轻松随便,嘻笑着,吐着烟圈。
“那是你的家务事。我不是律师,只不过是一个打工妹。你给我岗位,给我工资。我为你打工,为你服务。”彭一珍抿抿嘴,扒开桌上的文件、夹子,双手抄在一起,挺挺腰,坐正了,坐直了,不轻不重地说:“属于我的东西,我一定要得到,不惜一切代价,不择任何手段。不属于我的东西,我绝不会动心。”
“哟嗬,那什么是属于你的?什么又是不属于你的呢?”李梦红的黄脸上突然有点红胀,脸上的笑容也开始僵硬。这小丫头竟有不少的方面跟她很相似或相同。这是不是报应?
“这是我的私事。我既可以对任何人讲,也可以不对任何人讲。”彭一珍一直游离的目光终于抬起来跟李梦红对视。她看到一张泛黄的脸,一脸不明的笑,一双沉沉的眼。
“你不小了,二十三了吧?该找个婆家了。”李梦红突然调转了话题。“我跟你伍大叔商量了,准备给你买一栋楼,给你找个男朋友。”
“楼房……我要了。男朋友,我自己去找。鞋穿在脚上,合不合适只有脚知道。”彭一珍本来想说楼房也不要,但她面对黄脸女人阴沉的目光,莫名地感到一种浓滞的杀机和恐怖。她想尽快结束这次谈话。“我要下班了……”
“今天的中餐和晚餐我都请了。”李梦红把茶几上的烟取回来放回衣袋里,站起来,笑说:“我专门请你到家里去吃饭,顺便麻烦你去帮我辅导小芸复习。你愿意的话,就搬到我那里去住,跟我一起吃一起睡一起上下班。”
彭一珍把眼瞪得很大,嘴也张得很圆,怔怔的不知该怎么办。这个提议完全超出常理。她根本弄不明白这是真心还是挖苦她。
“我把他赶到楼上去睡。当然……你要是有什么建议,可以提出来商量,只要不是三个人睡就行。”李梦红又挑了一小块冰西瓜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看来她是说的实在话。
“这……我觉得我还是住家里方便一些。虽然远了一点,来来回回的跑,对身体有好处。”彭一珍停止了收拾办公桌的动作。“谢谢了。”
“你先想几天,过后再答复我。走吧。”李梦红已经听到楼下的车声。伍魁洪来接她回家了。“他在下面等得不耐烦了。”
彭一珍踮了脚隔着窗子往楼下看。伍魁洪在轿车边低着头乱跺脚。他已经知道李梦红在找彭一珍。他不敢想象楼上会是什么样子。
“走啊?乖一点。”李梦红催促道。
彭一珍迟疑着,看看她,又看看楼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不再收拾办公桌上的东西,慢慢地跟着李梦红下楼。这一次,有病的李梦红比彭一珍走得快。
“我……红姨……”彭一珍第一次使用了这个她从来不接受内心很反感的称呼。
“有什么事上车再说吧。”李梦红等她靠近了,拉了她的手,笑眯眯地说:“妹崽嘻,我怕你是金口玉牙呢。今天总算开口叫我了,看来,我这运气要很快的好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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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九至一二0节
一一九
罗玲抢先一步钻进了车里,而且坐了前排。李梦红笑笑,没说什么,拉着彭一珍坐后排。伍魁洪开车。他板着脸,一声不吭。他根本就不知道李梦红要请客吃饭,而且是请到家里去吃饭。“喂,你垮了脸干什么?吃你一餐饭也不至于这么难受吧?”罗玲嘻嘻的笑着说:“好象是谁借了你的大米,还了你的老糠。你这是典型的为富不仁。再搞一次革命,你是反动资本家,肯定要打倒你,批臭你。”
“喂,你积点德好不好?我又没招你又没惹你。你为什么要骂我呢?”李梦红笑出声来,对罗玲道:“他天生就是这副德性。”
“喂,骚猴子。”罗玲拍拍伍魁洪的肩膀,阴阳怪气地说:“我问你一个问题,很简单的。你要老老实实的回答我。假如……我是说假如。你胆子很大,天不怕地不怕的。假如有一天晚上,你一个人独自走路,到了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前面来了一匹狼,绿眼睛的嗷嗷叫。后面来了一个鬼,高高的无头无脑。你当时手中没有别的武器,只有一把弓一支箭。只有一支箭。你怎么办?你是先射狼呢?还是先射鬼呢?”
“乱七八糟的。”伍魁洪勉强笑了笑。
李梦红一怔,转转眼珠子,盯住罗玲不吭声。彭一珍抿了嘴,偏着头看车窗外面。
“喂,你回答我呀。”罗玲又在拍伍魁洪。
“先射狼。”伍魁洪看方向盘,慢慢地开着车,说:“鬼怎么射得着呢?”
“你色狼?”罗玲故意一板正经地问。
“卟哧。”李梦红笑出声来。“你这小混帐,怎么想出这么个歪歪道来挖苦人?他是色狼你又是什么?妖精?小色婆?”
彭一珍别开的绷紧的脸也突然绽出笑容来。伍魁洪脸一红,骂道:“没有老少的家伙,连老子都要挖苦。”罗玲笑得前仰后合,格格的浪笑声好象要把小轿车浪翻了。“我又没有说你。你跳出来吵什么?老虔婆,讨骂的相。”
“哎哟,我没有骂你,你反倒骂起我来了?你挖苦他还不等于是挖苦我了?他本来就是个死猪脑壳。人家把他卖了他还要帮忙数钱的。”李梦红也放声笑起来,边笑边说:“我不帮他难道还帮你?我和他呀,是公不离婆,称不离砣了。这一辈子,穿连裆裤喽,分不开。”
“那……有人要气死了。”罗玲说。
彭一珍立即变了脸,把头偏得更远。伍魁洪突然刹了一下车。车上的几个人都被摔了一下。“喂,你想谋杀亲妻呀?”李梦红狠狠地拍着伍魁洪的肩头,笑着大声说:“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你就不要妄想找小老婆。”
“你来开车。”伍魁洪并没有真正把车停下。“我走路回去,顺便去买几道凉菜。”
“买你个头呀,都到家了。”罗玲停止了取笑,把玻璃摇下来。热浪立即从四面八方向车里滚。“妈噫,这鬼天,好毒,要晒死人了。”她急忙把玻璃摇上。车已经逐渐减速,停了。
“下车吧。赖在车里是没有饭吃的。”李梦红先爬出了轿车。太阳很毒,晒得人从头到尾都流油流汗,好象要把人烤干。罗玲穿的是短袖的褂子,雪白的膀子暴露在外面。她怕晒着自己,老早就把伞撑开了,结果被卡在车里出不来。彭一珍在他们哄笑的时候已经跑进客厅去吹凉风了。“喂,你快救我呀。”罗玲在车里折腾了半天,出了一身汗,大叫。
“救你?”伍魁洪关了空调,熄了火,撂着车钥匙,笑着下了车,转到罗玲坐的这一边,认真看了看,说:“你再挖苦我几句呀。”
“死猴子。骚猴子。”罗玲收了伞,从车门里滚出来,然后拿伞劈头盖脸的要打他。伍魁洪一闪身,躲到李梦红身后,又说:“你再骂几句……再骂……。”李梦红骂道:“老的不象老的,小的不象小的。吵什么?再吵,天就要变了。”罗玲撑了伞遮住自己,说:“变了天才好呢,凉快,免得晒死人了。”
“你专门跟我唱反调。”李梦红进房去了。
一二0
两个姑娘已经吃罢晚饭离开了餐桌。彭一珍去辅导小芸复习功课。罗玲则和小石去打电游。伍魁洪不再埋了头喝闷酒,开始借着酒兴和李梦红交谈。他谈的都是工作上的事。
“河西的工程基本已经定了。”他说。
“这些我都不担心。”李梦红也吃完了饭,用餐巾擦着嘴,陪在他身边。“我是担心福建那笔货款。一百八十万啦。我跟检察院的欧院长打了招呼。他同意派人去帮我们追。我想,要别人去,不太妥当。我呢,又身体不好。要不,你跟他们跑一趟?这天气也真是……”
“他们要提多少钱?”他有点不放心。
“我是省人大代表,是市人大常委,是他们的领导。他们肯定不好意思开口问我要钱喽。我想,把钱追回来了,给他们赞助点办公费吧,二、三十万就行了,也算是给他们的一点辛苦费。”她做这种交易一向是大手大脚的。
“太多了吧?”他有点气紧。
“一百八十万,要丢了就全丢了。花二、三十万找回一百五十万,不亏。更何况……”她抬抬手,把粘在他腮边的一点油污抹去,微笑道:“就算白送他们三十万也不亏,何况还要他们出人出枪去为我们办事呢?”
“什么时候去?”他搁下酒杯,拿起酒瓶看。那一瓶茅台已经被喝得只剩最后一小杯了。
“后天。”她起身,示意女佣为他盛饭。
“后天?”他皱皱眉毛,拿了最后那一小杯酒左看右看,却一直没喝。“好快。”
“少喝点酒。酒喝多了,对身体不好。”她不再陪他,慢吞吞地踱着步离开了。以前她会陪他喝一点点白酒。但现在她不能喝了,也不敢喝。医师明确告诉她不可以喝酒。她要去看看彭一珍在干什么。她开始上楼。
“喂,你上楼干什么?算了,不要去打搅她们。”伍魁洪吃饭的速度真是快得惊人。他搁下碗就在楼梯口上叫住了李梦红。“读书要清静。人多了,还看什么书呢?”
“嗯?”李梦红回头来看看他,又往楼上看看,不说话,慢慢地扭过身,又往楼下走。
“这考试也捉弄人。你看了记住了,他偏不考。你没看的记不住的,嘿,他偏偏就考你这个。”伍魁洪用凉毛巾揩着汗,等她靠近了又说:“读书,也很辛苦的。以前不知道,现在才明白。读书,并不比做体力活轻松。你看小芸这丫头,都熬得有点快变形了……”
“这孩子,就是个性强,什么都想比别人好。”李梦红眯眯眼,摇摇头,象有点眩晕地身子幌了幌,然后抓住了他的手臂。
“李梦红的千金不象你才怪了。”他走到冰柜前,取了一听冰果汁给她,自己则拿了一瓶冰啤酒。“她的口气很大,不是本科不读,不是重点大学不读,不是热门学科不读。她还想当电脑专家呢。我看呐,十有八九,难!”
“你行?”她狠狠地瞪他一眼。
“我?我更不行。”他喝了一口,却没喝到什么。原来那啤酒都变成冰块了。“我天生是个柴汉,好不容易花钱混来一张文凭,那是假的,唬弄别人还行,骗自己就不行了。”
“你除了嫖女人,其他的都不行。”她说。
“你?!”他见她懒懒散散地去沙发上坐下了,笑嘻嘻地在看电视,一时竞不知说些什么才好。过了很久,他才把玩着冰凉的啤酒瓶,在她对面坐下来,说:“我嫖了谁了?”
“楼上。”她依旧笑笑地说。
“乱讲。”他扬起啤酒瓶,手一松,瓶子往下掉。他手忙脚乱地把瓶接住了,脸上就红得像一滩猪血。“是哪个告诉你的?”
“开玩笑的。”她抿抿嘴,那嘴巴角角往上翘,越翘越高。电视并不好看。几十套电视节目,你过去我过来,有不少节目都是重播了好几遍的。她其实根本就没有看电视。“怎么,开玩笑开不得?正打中要害了吧?”
“癫子。”他把酒瓶倒立起来,仰了脸,扯长脖子,对准瓶口去喝。少许的几点酒液滴进了他的咽喉里。“融得太慢了。”
“你抱紧点,它就融得快一点。”她说。
“什么话?”
“你发烧,把它抱紧了,它不融才怪呢。”她喝了些果汁,咪咪眼,瞟着他,说:“有烟吧?给支烟。”她有几天没买烟抽了。
“没有。”他大声说,叭地把酒巴瓶放在茶几上,然后从衣袋里取出香烟来,抽了一支扔给她。“我看你生病是生错了,不该肝上出问题,应该是肚子出问题才对。烂肚子。”
“嘻……骂人还骂出水平来了。”她接了烟,斜了眼盯他,说:“是哪个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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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一至一二二小节
一二一
夜半的时候,李梦红接到伍魁洪的电话。他妥善地办好了事情,正准备回家。李梦红再也睡不着了。她穿着睡袍,坐在床头上,盯住手机出神。然后,她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去,把头搁到撑起的膝盖上,埋着头,又想了很久。
天气很闷热。空调已经调到了最大的制冷限度。她浑身仍然痒痒的直冒汗。事实上她上床以前刚刚洗过澡,身上的香水味和护肤脂还隐约可闻。她伸手去摸烟,摸到了,拔出一支来叼在嘴里。打火机兹地射出一道蓝色的火苗。她把头迅速地往后仰,吸了一口寒气,哆嗦一下,才慢慢地把烟点燃了,吸了一口,嘴里便苦苦的往肚子输送翻胃。她狠狠地摁灭了烟头,叭地开了床头的壁灯。桔黄色的灯光很柔和地照着房间,照着床,也照着她。
她穿的是薄薄的粉红色的如雾一样的睡袍。她蜷曲的肢体在雾中依稀可见。她深深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