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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了讲坛-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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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月呢?”母亲在堂屋里问。
“又在给她爷爷剪指甲呢。”陪着姨夫聊天的父亲说。
“爷爷指甲好长了!”梅思月在房屋里叫道。
“我们要剪,他从来不让,你爷爷虽糊涂了,但这一点却清醒得很,这个孝心他是一定要让老孙女来敬呢。”父亲又说。
“你下回可要常回来啊。”吴雁南说。
“是呀。”梅思月说。
剪完手指甲,梅思月打来一盆热水,给爷爷洗了脚,剪好脚指甲。再看老人,不知何时已沉沉地睡着了,饱经了八十七年人生风雨的脸上,现出一片惬意,让人明白生老病死本可以如此安详和满足。
二
父亲从母亲那里得到了吴雁南去梅思月家的消息,没有控制住内心的激动与不安,没过几天,便来了县城,他要亲自看一看二十九岁的老儿子给他和老伴张罗了一门怎样的亲事。
父亲来的时候,吴雁南正在上课,是上午的最后一节,他就坐在办公室里等,一直等到儿子惊讶地出现在面前。
“我给你带了两块腊肉。”父亲说。
“可是我自从一个人住就没做过饭了,不过也好,送给房东王姑妈吧,——今天中午我们去外面吃饭吧。”
“去外面吃——”父亲犹豫着说。
“走啊,雁南,狂中五百万去。”刘正良在门外喊道。他常常和吴雁南一块买彩票,只是很难买中,这回又想来招呼他的老搭档,去为彩票事业做贡献了。
“哎,刘老师,”吴雁南赶忙抬高了声音说,“这——是——我——爸。”
刘正良会意地换了话题,说:“吴叔,您好,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不久,刘——老师也在上课吗?”父亲说,幸好他并不知道五百万是个什么概念。
“是呀,最后一节,放学了,走,雁南,吴叔,我们一块吃饭去。”
“好,走吧。”吴雁南望着父亲说。
“到哪吃啊?”父亲问。
“嗯,”吴雁南想了想说,“去我们平常吃饭的地方吧。”
“贵吗?”父亲又问。
“不贵,是一个私人开的小食堂,我们经常去那儿吃饭,三块钱一顿饭。”
父亲同意了,毕竟,现在在县城能吃上三元钱一份的午餐,实属难得了啊,还有什么饭比这更便宜呢?
吃过午饭,吴雁南带着父亲来到住处,父亲随便擦了擦脸,便急切地张口和儿子唠开了。他憋了好几天又憋了一中午,现在终于单独和儿子面对了,他要亲口向儿子问问清楚,并且亲耳听听儿子要对自己交待些什么。
“我是听你妈说的。”父亲说。
“嗯,我打电话你不在。”
“听说是在幼儿园上班?”
“是的。”
“哪家幼儿园?”
“天使幼儿园。”
“是,是正式工作吗?”
这该是父亲最最关心的一个问题了,他此来一大部分就是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母亲当时没问,她可能也想不到问,但此时父亲问了出来。在吴雁南的心里,这也是一个最最棘手的问题,但既然必须面对,他也不能不开口。
“不是。”
“幼儿园是私人办的么?”
“是的。”
父亲的脸色阴郁了些。
“她是城市户口吗?”
“是的,城关的。”
“可是——”父亲欲言又止。
“爸,往后无所谓正式不正式呢,你先看看人再说吧。”
“我不是不同意,”父亲燃起一支烟,抽着,目光盯着升腾的烟雾,仿佛那烟雾背后藏着很远很远的未来,但只要他的双眼一望,一切便都明了了,“我是担心你们以后的生活。”
“我们不怕穷。”吴雁南果断地说。
“贫贱夫妻事事哀,哪能没个磕磕绊绊的,到那时后悔就来不及啦。” 
“我们不会后悔的。”
“人穷志短。”
“我们会好好努力。”
“我知道,既然你这么说,我和你妈也没有什么好反对的。可是你要记住,生活得幸不幸福也不光是有没有钱的缘故。”
吴雁南理解,父母含辛茹苦培养自己这么多年,总是希望独生子能有一条坦途可走,如果他选择了梅思月,今后的路上,不可能不出现俗人难免的矛盾和负累,如果那时候情感慢慢变淡,岂不是后悔晚矣,岂不是害了自己也害了对方?
吴雁南又简单地跟父亲说了与梅思月认识的过程,父亲便提着带来的腊肉,答谢了这位好心的老教师,王姑妈又和父亲说了许多关于他未来的儿媳妇如何之好的话,父亲渐渐有些高兴了。
按照中午与梅思月的约定,父子俩别过王姑妈后,走进了孟局长的家门。梅思月为了此次的迎接,显然做了精心的修饰,高挑的身材配上合适自然的服饰,轻施淡妆,清水出芙蓉,再加上礼貌的谈吐文静的举止,父亲的笑容渐渐多了起来。
父亲临走的时候,吴雁南和梅思月一起送他去车站坐车。
“什么时候跟雁南回家里玩,我钓鱼给你们吃,野鲫鱼。”父亲临上车时望着一对年轻人说。
“我会的,会去看望你和阿姨的。”梅思月说。
“你们都要好好工作,不要发生争执,人生的路还长着呢。”父亲再三叮嘱了一番,才微笑着上了车。
等到汽车载着父亲走远了的时候,吴雁南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了,他一下子握住了梅思月的手说:“我爸他喜欢你了呀!”
“可是,雁南,你想好了吗?”
“思月,你怎么还这么说,你和我之间,都是缘分,过年我跟我初中的语文老师徐老求过一卦呢。”
“求一卦?怎么说啊?”
“婚姻此卦十分高,世应相生福自饶,举案齐眉多吉庆,先花后果命中招。”吴雁南说出了春节里从徐老那儿得到的卦辞。
“可是,我怕会拖累你们。”
“思月,别这么说,只要我们努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相信你。”在温暖的阳光下,梅思月的眼中闪耀着点点光芒。
三
农历三月十八,离五一还有十天,吴雁南和梅思月定了婚。在此之前,冯长伟和金梅的定婚仪式也举行了。他们在云天大酒店摆了一桌宴席,据刘正良说参加宴会的有双方父母,以及七八位金梅在县城里的亲戚,当然高正其主任和他的夫人也在场,他们既是亲戚又是红娘,可谓劳苦功高。在宴会上,高夫人宣布两位年轻人未婚夫妻关系的确立,再说一些祝福的话,冯长伟把准备好的戒指当着大家的面给金梅戴上,程序便完成了,简单而现代。
但吴雁南和梅思月没有这样的打算,他们知道,金梅的家在城关,冯长伟便随了城关的风俗,其实也有金梅的城里父母不愿往乡下跑的缘故。但吴雁南和梅思月都是乡里孩子,乡里有乡里传统的方式,浸染了几千年美丽传统的习俗,虽没有县城大酒店的豪华,却会让人生出一种实实在在心醉的感觉。
订婚在叶县俗称“瞧家”,顾名思义,就是看看男方的家怎么样。这恐怕是老百姓多少年以来穷怕了的缘故,为着女儿的一生着想,别的姑且不说,至少得知道那未来的家有没有遮雨挡风的房子,有没有一日三餐的饱饭。当然除此之外,能有更好的衣食住行的条件,尤其能加上金钱的法码,那这婚事的天平上,成功的那一头自然就会沉甸甸的了。
但吴雁南家委实没有什么好看的,摇摇欲坠的草房,有条件的家庭多少年前都会推倒盖楼了。好在时代进步了,瞧家的意义也在悄然发生着改变,更倾向于男女双方家族的结识。届时,女方姑娘的女至亲,会结成一个瞧家队伍,有人说女方来瞧家的人越多越热闹越气派越能显示家族实力的雄厚,也便给习惯欺负媳妇的公婆不尊重老婆的后生一点威吓。
当然,这些对吴雁南本人来说也没有多少意义,他只知道,从小就见过这种订婚的礼仪,那一天,姑娘都是最漂亮的,小伙都是最兴奋的。那种感觉他曾在年少的时候就偷偷向往过许多回,只是这些年忙这忙那东奔西跑的,似乎把小时候见过的那些场面全忘了。
西湖中学并不实行坐班制,所以吴雁南只需要和其他老师调两节课就有了一天的时间,先回到家里候着。梅思月请了一天假,和姨妈、王姑妈一起先回自己家,与瞧家大部队会合后,于十点左右开进了吴雁南家的草房门口。
面对吴雁南家的尊容,来者皆啧啧称奇,梅思岚甚至还嘀咕说“老吴家还有值钱的呢”,有几个人冲她不解地看,她便又揭了谜底说“古董嘛”,大家就望着那几间草房会心地笑了。诚然,在新世纪之初的中国,在经济整天都在赶超先进的江淮大地上,这样的房子委实有点文物的特征了。
虽然吴雁南的母亲没听到大家的玩笑,但老人显然也正为自家的住所心里自卑。王姑妈早在路上把女方来客的身份熟悉了,介绍之后,吴雁南母亲就拉着梅思月母亲的手,说过一番客套话后就有些不好意思了:“大姐呀,瞧吴雁南家的破屋,要沾一身灰呀。”
梅思月母亲便说:“小妹呀,穷没有穷根,富没有富杪,千万别这么说。”
都进了屋,就了座,吴雁南开始倒茶,从梅思月母亲开始,一个一个地递,每递一个还要在嘴里“大姑”“舅妈”“嫂子”“大姐”地叫,往往得叫好几遍,被叫的人方才接了。这叫认亲,叫得遍数多认得才准,不至于有一天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
一遍茶水之后,二遍要上点心了,吴雁南的大姐郑雁芝和二姐郑雁菊端了盘子进来,盘子里是大大的海碗,每只碗里盛着六个糖水荷包蛋,碗沿上横担着两根胖油条。
吴雁南又从梅思月母亲那儿挨个儿端过去,谁要是不伸手,他便堆着笑脸不走开,直到那人端了碗。送到梅思云面前的时候,她看了看碗中物,又把碗儿细细打量了一回,说:“小妹日后不会挨饿了。”大家都往她这边看,她就又说:“这碗多大呀。”大家便都笑,她在笑声里把碗接了。
二遍早点结束,人人碗里都还剩着许多,也只好撤掉,因为时过中午,马上要摆正席。大家你推我让地落了座,梅思月的母亲,这位未来的丈母娘理所当然地坐在上首,然后是姨妈、舅母、姑姑、姐姐。王姑妈拉着梅思月坐在下首,他们俩一个是红娘一个是未来的儿媳妇,这下首的位子就是规矩里专为她们俩设的。
吴雁南斟好了白酒红酒就在一边站着,等着斟第二杯,第二杯斟再在一边站着,等着斟第三杯。他的手很勤快,笑容在脸上一直没断过,劝到多数人的脸上都现出了或多或少的红色,酒再也劝不下去的时候,厨房里的菜还在一盆一盆地往外上,大家都说别上了别上了,有几个人夸张地搂着肚子下了桌,其她人跟着也都站起来,瞧家饭就算吃完了。
吴雁芝和吴雁菊等人七手八脚地收拾了碗筷,抹好了桌子,吴雁南端上来一大盆洗脸水,大家又推让着洗了,吴雁南的母亲拿出瓜子小糖什么的点心,瞧家的喜庆气氛就更浓了。
下午茶吃过,时间就四点多了,瞧家的人就三三两两离了堂屋作出要告别的样子,王姑妈便对吴雁南一家人说:“礼数到了,开始吧!”
吴雁南便去里屋拎了个鼓鼓囊囊的包子出来,王姑妈接过来,放在大方桌的中央,边打开边大声说:“贵客们,我来代表吴雁南和他父母说两句。”
其实大家说是要走,就是为催促这个环节呢,没有这个环节,瞧家就不圆满。
“今天是喜事,”王姑妈接着说,“大家都添了一门亲,有句老话说得好,‘爱好开亲’,吴雁南和梅思月能在今天订婚,这是他们俩修来的缘分,大家心里肯定都高兴,这我就不多说了。”
大家都笑着看王姑妈,不说话了,吴雁南也站在旁边,心里想,王姑妈真不愧是退休语文教师,说话一套一套的真中听。
“这里是吴家父母的一点心意。”王姑妈打开包,把东西一样样掏出来,象摆地摊一样在方桌上四散摆好。
吴雁南心想哪是父母的心意,都是自己和梅思月一起上街买的,那里面压礼包的钱还是借大姐二姐的呢。城关有这种说法,订婚的时候,男方要给女方一万零一块钱,叫做万里挑一,表明得此女子不易。诚然,在经济超快速走向发达的世纪初年,万把块钱还真不算钱了呢,但可惜吴雁南拿不出,梅思月也不让他硬去借,她说她没必要去争那个面子。“你给我的够多了,我不要万里挑一,我只要是你的唯一就行了。”梅思月当时就是这么对吴雁南说的,她知道,经济上的贫困已经让这位身为人师者心灵趋向了自卑,哪怕是对待爱情,对待自己最亲的人,也会怀着一千个一万个惭愧和内疚。
想到这里,吴雁南便偷看了站在一边的梅思月一眼,梅思月似乎并没把心思放在摆好的东西上,眼睛虽也望着桌面,但目光很不集中。吴雁南就想思月会有什么心事呢,但王姑妈的话又响起来,打断了他的思考。
“大家看好了啊,春秋季节衣服两套,夏天衣服两套,鞋袜两双,毛巾两条,香皂两块,香水两瓶,香脂两瓶,粉两盒,手绢十条,小糖六斤,压礼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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