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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了。”吴雁南直截了当地说。
“我想也是,你是他学生嘛。”
“看来也请你了?”
“也请了,可是,雁南,我说给你听你别说出去,我并没去给他拜年呢,他是不是记错了?”
“有这样的事?”吴雁南觉得好笑,“可是,他既然请你了你也不好不去啊。”
“还说呢,我想现在去买东西,但晚上去的人一定很多,多丢人现眼,不买吧,我——”
这确实是件棘手的事情,吴雁南从未碰到过,更不知道如何处理才得当了,只好说:“我也不知该怎么办。”
“操……”何书章兀自为难着。
“你谁家都没去吗?”过了一会,吴雁南又问。
“没去,哪有钱,老婆孩娃一大家呢,原单位又扣了工资,不像你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吴雁南没有接话,他理解何书章的难处,但又觉得他这样疏远校领导的确有些不妥。
何书章终于还是一路慢腾腾地踩着残雪碎冰,跟着吴雁南去了,而且终于没买什么东西。申建文家的客厅里正像何书章预想的一样,人很多,围在餐桌上斗或者看斗地主。吴雁南暗暗数了数,十个,包括特级教师徐光文在内,所有借调教师一个也没有少。大家都是明白人,申建文虽然是学校的第二把手,但在教学这一块,比如说分课,他可是掌着实实在在的生杀大权。尤其在这高手如林的西湖中学,想一帆风顺地从高一升到高三,一级不留,除教学过硬外,有些个因素谁也不能不考虑。
何况,对西湖中学而言,这些借调老师们还都是巢外之卵啊,能不能焐出个小鸡小鸭来,没人打得起包票。
申建文跟二人打招呼说就差你们俩了,又冲吴雁南说:“吴雁南,这么迟,我还指望你代东斟酒呢。”
“好的好的,我保证完成任务。”吴雁南知道这样的场合是完全可以跟恩师撒撒娇幽上一默的。
开饭了,菜多且都是好菜,酒多且都是好酒,招待那上头的人不敢说,但对这十位老师来说,已是排场之至了。何况,上菜的是申小琳申大小姐,掌厨的是校长夫人,站在桌边劝酒的正是申校长——大家的顶头上司本人。
每个人都很谦虚,每个人又都不能谦虚。在叶县,招待客人周到与否,全看这酒喝得多少了,这是从祖先那儿早就沿袭下来的不成文的规矩,申建文自然也不会去免这个俗。这样一来,酒量大的还好,酒量小的要么从头到尾整顿大餐滴酒不进一言不发,要么酒过数巡受一番攻击,惭愧万分地提前离座,也有人不怕死充硬棍的,比如何书章,酒席撤了的时候,都有些站不稳脚跟了,镜片下面的小眼睛也越发地小了。而代东把酒壶的吴雁南虽没有醉,但也不无酒意,因为他后来一直想不起他当天晚上究竟从申建文手里接过来多少瓶酒了。
“申校长,今晚在这顽皮了。”薛大勇站起来说。
“走吧,老师们,客走东家安。”徐光文代表性地站起来说。
“申老师,我来帮忙收拾吧。”吴雁南站起来说。
“不用不用,小琳她们可以收拾,都回去休息吧。”申建文说。
“哎呀,爸,你真会做人情啊!”正收拾碗筷的申小琳笑着说。
大家就在申小琳的玩笑中乐呵呵地出了门,江远明跑起来。
“跑什么,小江?别滑倒了!”有人叫起来。
“有辅导!”江远明边跑边说,顾不了已经结冰的滑滑的路面。
“坏事,我也有辅导呢。”何书章正东倒西歪地走着,突然恍然大悟地说。
“那还不快去,这星期是韦校长值周呢,”冯长伟说,“不过也不知老韦来了没有,大正月又下雪,说不定——”
“走,我们侦察侦察去。”吴雁南提议道。
于是,吴雁南、冯长伟、何书章相伴行动了,校长办公室在南面办公楼二楼,三个人拉扯着上了楼梯,慢慢蹩到门前,房间里竟然亮着灯。何书章走在最前面,可能大家弄出的声音有点响,韦先河咳了一声。
吴雁南和冯长伟心里一怕,回头就跑,两个人转身的时候,惯力全作用在了何书章身上,何书章无辜地被两人同时推了一把,又加上酒晕,便踉踉跄跄站到了韦先河办公室门前的灯光里。
“你有什么事?”韦先河拉长了脸定定地望着何书章问。
“没,没事。”何书章连醉带吓地舌头翻不动。
“你喝酒了吧?你有辅导吧?一(6)班的吧?”
“是,是。”
“那还乱窜什么呢?”
何书章慌忙转身,躲过了灯光便跑起来,刚要下楼梯,一头撞在躲在暗处的吴雁南和冯长伟的身上。
“我被你们害死了。”何书章垂头丧气,酒也醒了大半。
“没事,韦校长知道我们都在申校长家吃晚饭。”冯长伟说。
“越知道越被害惨了,我——”
“怎么?”冯长伟不解地问。
吴雁南已知道为什么了,果然,何书章说:“我没去给老韦拜年呢。”
“啊?!”冯长伟叫了一声,他不知道,竟然还有如此迂腐之人,不过他要是知道何书章今晚在申建文家也只是纯粹地道实实在在的白吃,他一定会觉得何书章真是愚蠢透顶,简直不可救药!
第九章 邂逅伊人
一
吴雁南很快就和王子俊姑妈祖孙俩混熟了。但他不随王子俊直呼姑妈,也不喊她王老师,而是把两种称呼综合起来,叫她王姑妈,觉得既亲切又有新意,也不显得特别套近乎。王姑妈也乐意这个新鲜的叫法,并且很快从这个诚实的老师口中得知了他的几乎所有情况。比如他一三五要早起上朝读了,周一周三有晚自习了,课集中在上午,下午没事一般就在家里写东西了,但周一下午要去学校参加例会了。又比如这小伙子人虽不错,但家境却很贫寒了,工作关系一直没能调动好了,至今还没找到对象了,性格特别随和又有些内向了,等等等等。吴雁南也知道王姑妈的小孙女叫许可,小名可可,在附近的天使幼儿园上中班。
一个星期一的下午,教研组活动结束得早,还没放学,吴雁南就回来了,进院门的时候,手里还摇着一张卷起的报纸。城里老太太不像雁南的母亲那么显老,眼神也好使,看见吴雁南拿着报纸就问:“什么报纸,给我看看?”
吴雁南就把报纸递过去,王姑妈嘴里念着:“语文报。”
“是的,这是我们给学生订的报纸,很不错的。”
“好好,我们那时候就没有这个呢。”
“这是高中版的,你们用的都是少儿的。”
王姑妈把报纸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心思并不在内容上,而是报纸的本身。
“王姑妈,这张报纸有我的一篇论文呢。”吴雁南看出老太太面对这张报纸显得没有头绪,就有点自豪地引导着说。
“哪儿?”王姑妈有了点兴趣。
“这,这儿,你看这署名。”
“哦,‘吴雁南’,我知道,你们都是文人,能写会划的。”王姑妈夸奖道,但又不读正文。
“我们语文组成立了拜师会,要出教研成果呢。”吴雁南说。
“嗯。”王姑妈答应着。
“所以我们这些年轻教师都不能闲着,我更想多写几篇呢。”
“嗯。”
“以前教初中的时候,写过一些,现在翻出来一看,都不成样子,来西湖中学,也真学到不少东西呢。”
“但路滑啊,你去帮我接一回可可吧。”王姑妈突然这样说。
“可以呀,王姑妈,你早说啊,这会儿早都放学了。”
“没事,有老师带着呢,你要和老师说清楚啊,不然你接不到孩子的。”
“知道了。”
吴雁南答应过王姑妈之后,便向幼儿园走去。路并不远,十分钟就到,幼儿园门前已没多少家长了。站在敞开的大门外,吴雁南犹豫着往里张望,却又没有看见可可。这时候从里面出来一位年轻的姑娘,颀长的身材,黑发齐肩,白色的羽绒袄,衬得瓜子脸更是白白净净的,很有礼貌又有点职业化地问道:“请问你找谁?”
“接孩子。”吴雁南说。
“你是哪个小朋友的家长,以前怎么没见过你啊。”
“哦,我不是家长。”
“不是家长,接什么孩子呢?”旁边另一位姑娘笑着说。
“我——”吴雁南不知怎么说了。
“你要接的小朋友叫什么名字?他(她)认识你吗?”先前的姑娘又说。
“叫可可。”吴雁南想起来了,接孩子怎么不先说孩子的名字呢。
“是许可吧,”姑娘替他肯定了一下,又冲教室里喊道,“许可!”
一会儿,可可出来了,嘴里亲亲热热地叫道:“梅老师!”
“你看,有位叔叔要来接你。”梅老师说。
“叔叔?哦,吴叔叔!”
“是我,可可,跟吴叔叔回家吧?”吴雁南笑着说。
“我奶奶呢,他怎么不来接我?”可可问。
“奶奶在忙。”吴雁南说。
“许可,告诉老师,你怎么认识这位叔叔的?”梅老师问。
吴雁南没想到梅老师后面还有这样的问题,有点尴尬了。
“他住在我们家啊,他也是老师,教大学生的。”可可说。
“哦,是这样啊,那,孩子交给你了,路上滑,带好她啊。”梅老师拉着可可的手,方把她送出来。
“好好。”吴雁南答应着,抱起可可踏着碎雪走了。
“许可再见!”梅老师说。
“梅老师再见!”可可也说,还伸出一只巴掌给老师飞了个吻。
回到家里,王姑妈问:“到地方老师就让你接了吗?”
“没有,审问好一会呢,验明真身才交出可可的。”吴雁南想起刚才在幼儿园的一幕,笑着说。
“那就对了,这叫责任心嘛,”王姑妈肯定道,又随意地问吴雁南,“是哪个老师啊。”
“梅老师。”可可先说了。
“梅老师还好吧?”王姑妈又问。
“梅老师好,对我可好了。”可可又说。
“是不错,文文静静的,很有耐心。”吴雁南说。
“嗯。”王姑妈点了点头。
“哟,不行,我晚上有辅导,王姑妈,我先走了呀。”吴雁南看看时间,快六点半了,就别了祖孙俩,去西湖中学了。
二
三四天后的傍晚,吴雁南从外面回来,刚进院子,就听到王姑妈的客厅里有人说话。他想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还是被王姑妈叫住了。
“吴老师。”王姑妈并不直呼他的名字。
吴雁南就站住了,朝客厅一望,心就扑扑跳了。他看见王姑妈的旁边,坐着那晚审问他很久的梅老师,她正拉着可可的手往外面看呢。四束目光接触的刹那间,又各自躲开了。
吴雁南当然要进去,他的修养不允许他逃避。
“梅老师,你好。”吴雁南说。
“你好——”梅老师站了起来。
“这是西湖中学的吴老师,吴雁南。”王姑妈说,“梅老师,你叫——”
“梅思月。”梅思月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两人都在王姑妈的示意下坐下来,却都没有话。王姑妈站起来说:“可可,来,帮奶奶——”
梅思月正想说什么,奶奶拉着孙女儿已经出去了。
梅思月没办法,幸好手里有一方小手帕,她就拼命地摆弄着。毕竟是女孩子,在这种情境之下,自然不能再心如止水,而心的萌动自会让举止失去了充当审问者时的从容。这恰恰让吴雁南有机会调整了自己的状态。
“幼儿园老师,很好啊。”吴雁南说。
“哦。”梅思月抬头看了吴雁南一眼,又扭开了目光。
“每一个去接孩子的人都要像我那天一样被问话吗?”
“陌生人都要这样,不问清楚会不放心的。”说到那天的话题,梅思月从容了些。
吴雁南想不出话题了,沉默了一会才又说:“我老家是石河的,你呢?”
“上河。” 上河镇是石河西边的一个大镇。
“我们是邻居。”吴雁南说。
“嗯,半个老乡。”梅思月说。
“你看,世界真小,在这儿能遇上老乡。”
梅思月笑了笑,没有说话。
“不过,”吴雁南又说,“这世界也满大的。”
“怎么?”梅思月满脸疑惑地看着吴雁南,心想,你这人真是,说话怎么前后矛盾呢。
“因为我们虽然是老乡,却到现在才认识啊。”
梅思月不好意思了,觉得吴雁南这种相见恨晚的意思表达得太唐突了,便红着脸看了看手表。
“你有事吗?”吴雁南问。
“嗯,我要回姨妈家的。”
“你姨妈?”
“我住她那儿。”
梅思月的话刚落音,王姑妈和可可就在门前出现了,王姑妈说:“梅老师,在这儿吃晚饭吧。”
“不了,谢谢你——阿姨。”梅思月说完,就急匆匆向门外走去。
王姑妈只好和梅思月道了别,吴雁南也和她互相说了再见,可可追着说:“梅老师,你还来我奶奶家玩啊。”
“好呀,进去吧,可可,乖,再见。”
“再见。”可可听话地先进院子了,王姑妈和吴雁南又望了一会梅思月的背影,直到梅思月又回了一次头摆了摆手,才进到院子里来。
“我就觉得梅老师好,比那些疯疯颠颠的城关女孩强多了。”王姑妈说。
“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