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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乱之年-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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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居住的那幢宿舍楼破旧不堪,统共两层,二楼失过火,烧坏了部分墙体。火灾后,住户迁移,留下黑糊糊的触目惊心的空窗洞,仿佛一些狰狞的大嘴,一点一点吞噬着夜色。满城对那些大嘴颇为恐惧,他到桃这里来的时候,从来都是平视前方的,避免仰头朝空空的二楼张望。 
“有人吗?”满城叫了一声。 
“来了来了。”桃从里屋应声跑出来。她换掉了出门穿的外套,裹着一件旧棉布睡衣。她的头上布满五花八门的夹子,脸上贴着面膜。桃舍不得去美发店,她的满头鬈发全是自己的杰作。面膜也是劣质的,颗粒粗糙,像一面粉刷不匀粗制滥造的白墙。 
桃这样的形象着实可怕,及至看清站在黑暗中的满城,连她自己都惭愧起来,嗓门低了下去,嗫嚅道:“怎么、怎么没打声招呼呀?” 
“来看你,打什么招呼!”满城尽量爽朗地开怀一笑。 
满城没有嫌弃桃的装扮,他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资格指责她。桃在成为他的女人以前,非常非常地朴素,朴素到了潦倒的地步,暑天穿背心与大花裤衩,跟爷们似的不修边幅。 
满城知道,桃这番煞费苦心地养护肌肤,完全是为了取悦他。桃当然也可以和别的做情妇的女人一样,高视阔步地进美容院,买最精致的化妆品。可惜身为豢养者的满城,缺乏基本的支付能力。 
他做出了感动的姿势,在她的胸部摸了一把,听她发出一阵鸡被踩住脖子一般喑哑的娇笑。但在心里,他对桃画蛇添足的行为讥笑不已。当她洗掉面膜,搔首弄姿地让他欣赏自己细腻的皮肤时,满城暗暗骂了一声,蠢驴! 
满城奉上鲜桃,如他所愿,桃两眼发光,抓起一只,凑近鼻子闻了闻,然后剥开皮,用结实的门牙咬了一大口,像啃苹果一样用力。桃汁沾染她的下巴、面孔,甚至是鼻子。 
这个女人喜欢汁液充盈的水果。 
满城的欲望就在这一刻如潮汐汹涌,他使劲扳倒眼前贪婪吞吃着的女人,双腿铁钳一般夹紧她。满城总是把自己想象成海参的须,细长而坚硬。他迷恋这样的意象,譬如两株植物,纠结、摇曳,徐徐撒落花粉。 
他按灭了灯。黑暗如同光明一样地吸引他。他知道关掉灯是没有信心的表现,于是他可笑地留一盏小灯照着床。然而,他却合上了眼睛,渗透了全身的快乐呼唤着黑暗。黑暗是纯净的,完美的。 
那一瞬间,他融化在了黑暗的无限之中。他整个变成了无限。灵魂和思想在他内在的黑暗中长得越大,他的外在形态就变得越小。他闭着眼睛,体味着一种无止境的躯体毁伤。 
桃也许发现满城的模样乏味无趣,干脆闭上眼避免去看他。但是对她来说,黑暗并不意味着纯美,却意味着拒绝观看。 
她已经尽职了,她放平了身子,如同一块忠实的床垫。桃将被果汁沾湿的食指和中指放进嘴里,舔了舔,眯起双眼,望了望时钟。满城翻下身时,她像是蓦然着了凉,接连打了几个小小的喷嚏。然后她就披衣下了床,抓起另一只桃,专心致志地继续吃着。   
桃的汁液(2)   
“煮点儿东西吧。”满城被她津津有味的吃相挑起了食欲,刹那间饥肠辘辘。 
“遵命!”桃爽快地答应着,跳进厨房张罗。 
满城一来,桃就提前关了小卖部。小卖部的灯一关闭,室内就暗了。为了节约电费,桃家里的灯泡度数都很低,暗淡的灯光照射着因年久而斑驳的墙壁,显得影影绰绰的,所有的家具都被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灰。 
房间的纱窗被老鼠啃了一个洞,桃用一张废报纸糊上了。风一吹,那张报纸就鼓出来一点,风一过,报纸重新凹陷下去。满城无聊地盯着那张报纸的动静。 
“面来啦!”桃端着一只大碗,嘘嘘吹着。桃做的面条相当简便,放了不少的酱油和味精,汤里漂浮着少得可怜的腌青菜和切得碎碎的火腿肠。 
满城穿好衣服,坐在餐桌前,把脸埋在升腾的热气中,吃着面条。除了餐桌,桃的家里并没有其他的桌子,桃就在餐桌上散放着很多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过期的维生素药瓶、牙签、指甲刀、水杯、擦脸油、台历、沾满污垢的烟灰缸、一堆坏掉的土豆…… 
“这就是你老婆刚才施舍给我的!”桃突然抓起一只土豆,扔了过来。满城头一歪,土豆砸在墙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挺会做人情的,发芽长霉的土豆!”她恨声道。 
满城心怀愧疚地对她笑了笑。 
“带回去炒土豆丝儿吧!”桃模仿着清川的嗓音。 
“呸!什么素质!还大学教师呢!”她狠狠啃光了那只蜜桃,就着桌布擦了擦手。 
桃是个邋遢的女人。 
邋遢之外,桃的体重亦是她的劣势。桃一过30岁便迅速膨胀,秀气的五官被拥塞在肥肉的汪洋大海中。她的丈夫对此相当厌恶,在下岗后去了广州,已经好几年没有回过家,连孩子的抚养费都不闻不问,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中。桃所拥有的,不过是名存实亡的婚姻。 
与满城在一起之后,桃试图振作,报名参加了舞蹈班,拖着肥硕笨拙的身躯翩翩起舞,累得气喘如牛。满城立即打消了她减肥的念头。满城拥着她软和充实如棉絮的身子,在她耳边温言道,别傻了,无论你的外表是什么样儿,我都会同样喜欢你。这番话让桃感激涕零,她顺水推舟地退掉了舞蹈班的学费,重新过起了随心所欲的日子。 
满城没有告诉桃,他所沉迷的,恰恰是她那一身丰厚到了累赘的肉,她令他想起一头庞大而又不具危险性、攻击性的动物。准确地说,那是一种沉重的质感,宛如生命本身的重量。 
无法承受之重。   
另一种形式的维纳斯(1)   
漫长蒙昧的青年时期,满城对自己的性嗜好一无所知。他按照寻常男人的标准,娶回了窈窕的清川。清川有着纤细的腰身与极为优美的背部,是童男们梦幻中的理想对象。满城一度着迷于疯狂亲吻她瘦骨娉婷的脊背。可是直到结婚以后,他才发现自己并不中意清川那样的瘦女人。他喜欢她的脸,她的轻盈的身姿。但那是纯粹的欣赏,不带肉欲,不带激情。犹如一个男人面对一帧苏绣,绝不可能兴奋。 
婚后第三年,满城和清川分别考取了两所外地高校的研究生。学校的地点一南一北,他们不得不暂时分居。满城的专业是现代文学,导师在文学评论界很有名气。导师的家眷在美国,作为导师偏疼的弟子,满城就时常在导师的家孵着。 
导师有一个要好的朋友,是一位画家,两人来往密切,经常在导师的家里清谈。导师和画家坐而论道的时候,满城在一旁洗耳恭听。他们的言辞激进而尖锐,满城从来没有插嘴的余地。 
画家年近五十岁,相当自负,根本不与满城搭讪。他的个子很高,披散着一头自然卷曲的长发,常年穿着各种质地的T恤衫和牛仔裤,腰间扎一条细细的金属色的皮带。由于多肉,那条皮带像是把他的身体截然分成了两段,胃部呈现出面包状的圆形。他的体态,加之冷漠的气质,使他看上去活像一头威风凛凛的狮子王。在雄壮的画家面前,满城觉得渺小和卑微。 
在形而上的话题以外,画家和导师会插科打诨地说起女人。画家是演说者,导师是听众,又是笑又是摇头又是叹息的听众。 
“你呀!”这是导师最常用的对白。隽永悠长,意蕴无穷。 
满城在脑中将画家讲述的支离破碎的片段拼凑起来,对画家的性喜好得出了结论。画家纵欲,但他天生就不能与女人朝夕相处。他有一张清朝时期的古木大床,是文革时期当红小兵时抄家所得。前半夜,那张床上躺着画家各式各样的情人。到了后半夜,画家孑然一身。画家告诉他的情人们,他无法在别人身旁入睡。因而做爱以后,他无一例外地将她们赶走。 
“我讨厌早晨跟一个女人一道起床,不愿意有人听到我方便的声响,也不会为了一顿像样的早餐而被人摆布。”画家说。 
显然的,他热爱女人,同时又害怕女人。满城猜想这与画家所从事的灵感丰沛的职业有所关联。画家需要在一个又一个女人之间的空隙处思索,并且创作。他不能让自己困缚在同一个女人的绞架下。 
画家每有新作问世,都会携卷而来,请导师过目。有一阵子,画家迷恋于肥女人的意象和兰波的诗歌,他请导师研墨,在画的角落题写下兰波的诗句。有一幅抽象画,干脆沿用了兰波的诗名《另一种形式的维纳斯》,画面被导师摹写的诗句占据了相当大的篇幅。 
一个抹着厚厚发蜡的棕发女人头/缓慢愚钝地从浴缸中浮出/仿佛从生锈的绿棺材中显露/带着修修补补糟糕的痕迹 
然后是灰色肥厚的脖子/宽大的肩胛突出/粗短的背一伸一缩、一起一伏/然后是肥胖的腰/如同飘飞起来/皮下脂肪有如层层扁平的薄片散开…… 
脊柱微红/一切散发出一股/可怕的怪味: 
人们发现/她的独特之处需要用放大镜来细看…… 
腰间刻着两个词:克拉拉和维纳斯—— 
整个身体的扭动与美丽肥臀的舒展,都源于肛门溃烂。 
那是一幅动感的画,满城看不太明白,但诗歌所描述的景象却击中他的心。他沉溺于画家和兰波共同营造的病态而丑陋的激情之中。 
一个夏日的午后,下着大雨,满城从教室出来,准备去见导师。他撑起雨伞,刚一抬头,就看到画家无所事事地伫立在对面那幢教学楼的屋檐下。 
画家手里没有伞,显然是在去导师家的半路遭遇了突如其来的暴雨。满城没有多加思索,撑着伞飞身跑向画家落脚的地方。画家看见他,稍一吃惊,随即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 
“哟,这么小的伞?是女士用的吧?”他一边移身伞下,一边风趣地说着。 
满城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把雨伞尽量转向画家。雨伞确实是女用的太阳伞,满城离家时,是清川细心地替他收进行囊。 
雨太大了,眨眼工夫,满城的一半肩膀就被淋得透湿。画家察觉到了,笑着伸过一只手臂,搭在满城湿漉漉的肩头。 
“来,小伙子,让我搂着你!” 
两个人的距离异乎寻常地近了,躯体之间几乎密不透风。画家被汗水和雨水润湿的T恤紧紧贴在身上,透出松弛的肌理的线条,是果实成熟到极致后的烂醉甜蜜的松弛,有着匪夷所思的性感。 
他比满城足足高半头,满城的脸刚及他的腋下。他的步速很快,满城就像一只小兽,被他裹挟着。在最初的不适过后,一种温煦浓郁的肉体气息迎面扑来,满城顿时有了融化般的感觉,犹如深陷睡眠,所有的感知器官都变得松懈和散漫。那一瞬,满城忽然有了奇异的欲念。他的灵魂脱身而出,物化成画家那张清朝大床上的女人。 
那晚,满城做了一个梦。画家降临在他的梦境中。他们呆在一间陌生的起居室里,窗帘是纯黄色的,没有丝毫点缀,室内因而笼罩着昏黄的光影。 
画家穿着运动背心和一条薄薄的黑色短裤,巨大的身胚将房间堵得满满的。他用那双眼袋很重的眼睛直直逼视着满城,面无表情地说:   
另一种形式的维纳斯(2)   
“你的嘴唇,非常饥渴。” 
满城当真感到了来自唇部的干涸,而口腔却水分充沛。他想咽一口唾沫,但喉头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他看了画家一眼,浑身燥热难耐。 
接下来,他被拥进了画家的怀里,他的头靠着画家厚厚的胸膛,透过画家身体的缝隙,注视着被太阳光隐约照射着的黄颜色的空间。 
画家的脂肪太厚,从前胸到腹部堆积起了无数细小的褶皱。他像一张宽大轻盈的毡毯,飞旋在满城的上方。 
就在这一刻,他醒了过来。 
这是多么惆怅的梦啊。已婚三年的男人,在梦境中交往男人。 
其时是满城留在学校的最后一年,他随之通过了论文答辩,获得了硕士学位证书。在雨天的相逢后,他和画家又淡淡如常地见过几回面,然后他就回到家乡工作了。 
在以后的年月,满城多次梦见画家。在悬挂着黄窗帘的房间里,画家那褶皱密布的苍老的身躯,犹如满是旋涡的波浪,把满城深深吞没。   
杨 玉 环   
满城雪白的男女关系史,因画家的形象而被涂抹了绚丽的色彩。细瘦的清川再也无法勾起他的欲望,然而,他的道德底线还不足以让他坦然去亲近一位男人。于是他的目光就交缠在了那些肥硕的、体健如牛的女人身上。 
最初的那一名,属于美发店的游凤,相貌普通,白天是规规矩矩的理发师,夜晚兼操皮肉生涯。满城花了70块钱,在她那间阴湿的出租屋过了一夜。她的开价其实是50块,另外的20块钱,是满城心甘情愿付给她的小费。那一晚,满城相当卖力,打叠起软语温言,把他全部的关于性的体验都历练了一遍。 
满城的初衷是出于奇怪的虚荣与自尊,渴望能够真正取悦她。可惜她全然不领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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