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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乱之年-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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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秋莎瞪她一眼。 
屠秋莎和清川年龄相仿,同一年分配到同一所大学教书。屠秋莎属闲云野鹤之辈,下了课便走人,不参与人事纷争。清川与之差异颇大,两人成为莫逆,算是奇迹。幸而她们都是寻常女子,没机会得到那双天赐的水晶鞋,由灰姑娘晋升为皇后。深谙这一层道理,她们的友谊竟变得牢不可摧。 
屠秋莎住着学校修建的电梯公寓,一百多平米,大而无当,用一个房间饲养室内植物,结果整面墙壁爬满蟾蜍蚯蚓绿苔之类的生物,潮湿脏污,有碍观瞻。另一个房间改成化妆室,整面墙做成镜子,金属质地的梳妆台如同化妆品陈列柜台。屠秋莎在美容方面是很舍得投入的,她用全套迪奥的护肤品,连洗发、护发产品都选资生堂的。清川和屠秋莎收入相近,但享受的待遇迥然相异。清川是有义务养家糊口的。 
“单身有单身的好处,可以随心所欲地宠爱自己,不会有男人唐僧一般在你耳边念经:你的衣服足够了,你的鞋子太多了……”清川发牢骚。 
“……择偶条件一降再降,成了烂市的茄子,还是无人问津……”屠秋莎却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两个人忙不迭地艳羡对方。 
屠秋莎是个浪漫有趣的女子,刚离婚时雄心壮志,以女硕士副教授兼性感美女的三重身份,发誓非千万富翁海归学者等精品男人不嫁,过后又定位于国产教授或者厅级以上干部,可惜屡战屡败,标准逐渐降低,成为无不良嗜好之任意男人。结果一样,茕茕孑立至今。 
“女人就是这点贱,一辈子围着男人转悠。穷其一生,就是渴望听见男人骨头里酥软破碎的声音,渴望男人像山体滑坡一样塌陷在自己的怀抱中……”屠秋莎怨毒道。 
“你也不是没有收获,毕竟见识了精彩无限的金粉世界,且替我谋取了不错的兼职。以离婚女人的身价,有这样的成绩,算是非常刻苦用功了……”清川笑。 
“去!”屠秋莎打她一下。 
屠秋莎的前夫是一间食品厂的糖果设计师,在她面前长年唯唯诺诺。十多年前,屠秋莎结识他几个月之后,他威胁她说,如果她抛弃他,他便自杀。屠秋莎被他的威胁迷惑了。她不是特别喜欢他,但被他的爱蒙骗了。她感到自己配不上这么伟大的爱,感到自己欠了他一份深深的情义。 
她回报情义的方式,是嫁给了他。尽管她再未重视过那种伴以自杀威胁之词的热烈情感,可她的心中却记忆长存,思虑常驻——决不能伤害他,必须永远尊敬他内在的爱。 
结果是,他率先放弃了他的信念,放弃了他精心培养出的对她的崇拜之情。 
他与别的女人上了床,然后企求她的宽恕。然后怀着一种被她抛弃的心情泪眼婆娑地离去,再婚,再育,过着幸福的生活。 
没有为她而自杀。 
这是一个玩笑。 
男人的玩笑。 
屠秋莎被沮丧所击倒。她是多么谨慎地不去伤害他,自觉遵守着一夫一妻制的无效纪律,而她突然被告知一切纯属多余! 
当前夫向屠秋莎坦承与同厂女工的艳史时,屠秋莎其实一无所知,他带着自投罗网的性质,但没有获得自首的宽大处理。一个大男人,哭得一脸的眼泪鼻涕,向屠秋莎忏悔。可惜屠秋莎不是超凡脱俗的牧师,她铿锵有力地要求离婚,退位让贤。 
离婚以后,屠秋莎有了一个固定的情人,也就是后来成为副市长的男人。有一度,她痴心妄想着能够嫁给这个出类拔萃的男人。可是她发现自己天真得离谱,幼稚得可耻。 
“已婚男人是非卖品,出再高的价钱都没用的。”清川提醒她。 
屠秋莎在劫难逃,她无数次狠心与他分手,可是只要他鞍前马后地讨好着她,甜言蜜语地哄骗着她,她就会再度在他的阴沟里翻船。 
后来,屠秋莎对他心如死灰,不再抱有任何幻想,她一边与他周旋,一边热中于相亲活动,出入于高档的社交场合,认识了不少着纪梵希西装、戴劳力士手表的成功男士,有了很多次短命的拍拖。她试驾过八百万一部的宾利轿车,在五星级酒店第32层的旋转餐厅吃过西餐,坐过私人游艇出海钓鱼,在价值3888元一夜的总统套房里做过爱,情人节收到过浪琴情侣表。她单恋过一名拥有八部手提电脑的媒体精英,被祖籍马来西亚的高尔夫球场老板狂追至教室——不过那厮的眼球立即被教室里的一位美眉所吸引,拜托屠秋莎做媒。可怜屠女士从身价百倍的崔莺莺一跌而成牵线搭桥的红娘。   
40岁生辰(2)   
屠秋莎最风光的一回,是应邀到普罗旺斯,在周遭开满深紫浅蓝的薰衣草的乡间别墅小憩。在阳光充盈的山坡上把臂同游时,屠秋莎收到了求婚戒指,对方更取出数码相机,展示一套位于首都北京的豪宅,全套明式家具,罗汉床、条案、太师椅,以及传统的大红宫灯,那将成为屠秋莎的住所——可惜只是侧室。原配多年不育,为着传宗接代且承继殷实家产,夫妻俩商议寻找高素质高智商的代孕妈妈,大学教师屠秋莎有幸入选。这故事土得掉渣,清川一听,眼泪都笑出来了。 
荒唐归荒唐,屠秋莎的漫漫征婚路毕竟风光旖旎。清川在广告公司的兼职,就是得益于屠秋莎的四面出击。屠秋莎的某任男朋友的表亲,正是广告公司的老板。于是屠秋莎介绍清川进入广告公司赚外快,被老板任命为财务顾问,专门为之探寻合法的避税途径。 
屠秋莎顾影自怜,哀哀怨怨地化了精细的浓妆,对着清川细诉衷肠。吃到一半,她的儿子被奶奶送来了。儿子判给前夫,长年跟着奶奶。老太太爱孙如命,除了节假日及屠秋莎的生日,一般不让屠秋莎接走儿子。这也是屠秋莎的前夫接受离婚时提出的一项不平等条约。 
屠秋莎一见儿子就不住摩挲他的面孔及头发。那孩子长得壮实可爱,一头乌发天然拳曲,像橱窗里的洋娃娃。 
“妈妈,刚才我上电梯,碰到对面的男人,养着一只大狗,长得好像还不错。”小家伙奶声奶气地说。 
“这小子,一回家,就像个媒婆!”屠秋莎笑起来。清川不理会,她难得有不劳而获的机会,埋头大吃。 
“妈妈!”孩子生气了,不顾一切地嚷嚷出来,“在电梯里,他还摸我的头,问我是不是屠老师的儿子,还约我一道去放狗——我看他对你有意思!” 
“你真这样认为?”屠秋莎对清川挤挤眼,假装正色地问儿子,“你不觉得这是一个陷阱?也许人家另有企图,比如,让你免费帮他放狗?” 
“陷阱?”孩子不屑一顾,“人家是你的同事,大学教师,学问很好,穿着过得去,我不会叫你去认识不三不四的男人,而且你不能每天坐在家中等杨振宁或是比尔·盖茨来敲门,学校里这么多人,他们的手都会敲断,也找不到你的!” 
“闭嘴!”屠秋莎恼羞成怒。 
清川笑得喷饭。 
“你看你的样子。”那孩子摇头,“啧啧啧!一条裙子是10年前的款式,现在不流行短裙了你不知道吗?有时间多看看韩国电视剧,人家的打扮多么得体,像你这样过时,很难找到新男朋友的。爸爸结婚六年了,小妹妹快五岁了,真是的——” 
“我会告诉你的老师,你的闲话实在太多!”屠秋莎怒喝。小东西朝清川做个怪相,不情不愿地低头喝汤。 
小东西一句话,全面否定了屠秋莎的心血。屠女士最近恰恰被来势汹汹的韩剧淹没,在手机彩屏和电脑保护屏上用了韩星裴勇俊的照片。 
“单眼皮!”清川瘪嘴。 
“嗤!你不懂,人家是师奶级的杀手,被称为‘无精液男子’。”屠秋莎争辩。 
“性功能障碍?” 
“什么呀!那是意味着传说中的王子,没有臭男人的味道。” 
屠秋莎买了裴勇俊用的那个牌子的男用润唇膏,立志走韩国美女的路线,每天不厌其烦地以三种粉底装饰面部,结果小东西视而不见,把老妈贬得一文不值。清川不禁笑得打跌。 
“来,多吃蔬菜。”屠秋莎夹一筷菠菜在他的饭碗里。 
“我不喜欢。”小家伙顺势拨回盘里。 
“没礼貌!”屠秋莎勃然变色。 
“奶奶从不逼我吃菠菜。”那孩子嘀咕。 
“看,就是你奶奶把你宠坏了!”屠秋莎呵斥。 
“我已经十岁半了,还要被逼着吃蔬菜。还要事事告老师,一点都不尊重我。”那小子低声抱怨。 
清川笑得拿不住筷子。 
“有人80岁还要逼着自己吃蔬菜,”屠秋莎瞪着他,“快点吧,你应该高兴才是,你妈妈全心全意都为着你好,指望你出人头地!” 
“但是妈妈,对面那男人——” 
“少爷,你给我好好吃饭吧,我对那种男人没兴趣!” 
“为什么,妈妈?” 
“人家老婆健在,感情良好。”屠秋莎没好气地说,“你觉得妈妈应当挤进去,跟人家的合法老婆公平竞争?” 
“这样啊。”孩子失望,嘟起嘴,闷闷不乐地进房去玩游戏机。 
“你看你看,嫁不出去的后患实在太多。”屠秋莎对着清川抱怨,“其中一条,就是连儿子都看不起你。” 
“不是看不起你,”清川发笑,“他是担心你闷出病来,没人照顾。” 
“40岁的女人,只好眼睛朝上,眼光顺着50岁的男人一直往上看,说不定哪天被80、90岁的老爷爷相中,娶回家做续弦。”屠秋莎牢骚多如牛毛。 
“老一些不好吗?可以尽早继承遗产啊。”清川故意笑道。 
“遗产?你是不了解,现今吃社保的丧偶老大爷,都梦想着娶小他们20、30岁的太太。”屠秋莎扼腕,“我们这种又老又自以为是的女人,别人正眼都不要看!” 
“那就与他复合吧?”清川指屠秋莎的副市长情人。   
40岁生辰(3)   
“算了吧,即便出家为尼,我也不愿意再当那种永无出头之日的秘密情人了……”屠秋莎喝了红酒,面色酡红,眼中浸出了泪。 
“你要是出家为尼,全世界有一半男人会到你隔邻的寺庙做和尚!”清川逗她开心。 
“他的官位,重于女人。”屠秋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单 人 舞(1)   
“仔细看看,我瘦脸的效果好吗?”小乙仰起肥肉折叠的下巴,热忱地望着满城。她新近做了一个疗程的瘦脸按摩,试图去掉两腮的赘肉。 
“圆脸成了瓜子脸,挺好的。”满城煞有介事地撒谎。 
“再怎么努力都没用,”小乙突然泄气,幽幽道,“他忙得压根儿没工夫看我一眼。” 
办公室没别人,小乙忧郁地对满城倾吐烦扰。小乙没什么知心的女同事,独独信任满城,不惜在他面前铤而走险地丑化她尊贵的副市长丈夫。 
“我无法了解他在外头的一举一动,但一定有一个阴影存在……”小乙一直怀疑丈夫有外遇,从蛛丝马迹的线索着手追查,却始终一无所获。 
“不会的……”满城永远只有一句空洞的安慰。小乙在暗中苦苦摸索着的答案,是他心知肚明的。这种状况本身就让他有着私密的喜悦与奇异的惊恐。 
“我知道他累,我知道我不该胡思乱想,”小乙痛苦地说,“但是我不能忽略我的直觉,十来年了,他的心早就不在我身上了。” 
满城怜悯地望着她。你是对的。他无声地说。 
他洞悉一切,像个导演一般熟知每个情节的关联。从小乙那里,他得知副市长对他的妻子是很有耐心的,他天衣无缝地隐瞒了她十年之久,足见其诚意和良苦用心。一旦有小小的、不足挂齿的破绽出现,他便哄劝、掩饰、讲和,使她振作,使她平静。他向她表白忠心,说得有眉有眼。他在她的嫉妒和噩梦之下惶惶如罪犯,他自责,他辩解,他道歉,周而复始——他把他的妻子推向了晃动的虚空。 
满城并没有奉行等价交易的原则,他从小乙那儿获知的情形,从不向清川提起。他怀揣着来自南北两极的秘密(屠秋莎的厌倦与犹疑,小乙的猜疑与控诉),就像一个拥有累累财富的吝啬鬼。 
“你很动人,很有魅力,他不会背叛你的。”满城以中肯的语气安抚小乙。 
他对小乙恪尽绅士风度,对小乙那张毫无变化的面孔娓娓赞美。因为他的心情实在太好,他看见了眼前延伸出的那条锦绣大道。 
自从副处长升迁,满城就受到同事们的追捧,大家一窝蜂地要他请客,说是副处长的宝座非他莫属。档案处是一个修身养性的部门,来头不小的同僚们,意在清闲,不在做官,剩余的平头百姓,大多接近退休年纪,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都不是满城的对手。 
“论资排辈,这回该轮到你了,满哥!”同事说。 
“我对那些世俗的东西没有兴趣……”满城竭力做出不以为意的表情,却控制不住一脸喜气洋洋的表情,仿佛面部麻痹的病人,只觉得浓重的笑意沿着腮帮子,不听使唤地往四周蔓延。 
“别小气了,满哥,摆明就是你的位置,咱们得预先替你庆祝庆祝!”同事们起哄,不肯放过他。 
满城招架不住,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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