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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在呆呆地出神,忽听窗外有个人哼着一支轻快的曲子走了过去。我一下子就听出是黎明老师的声音。黎明老师的声音浑厚悦耳,他特别爱拉着手风琴唱苏联歌曲。去年庆祝十月革命节39周年的晚会上,他唱了一首《春天里的鲜花怒放》,甚至把卓校长邀请来的苏联朋友都感动了。一位胖得惊人的苏联阿姨热泪盈眶地扑上台去,硬要和他拥抱亲吻,差点把他的手风琴挤扁。于是全场掌声雷动,所有女生的眼睛一齐发亮。这件事情引起了全校学生对他的极大崇敬,以及一部分老师对他的极大不满。教汉语的章志伟老师当场便说了声“简直的时候是哗众取宠嘛”,听得我直想发笑。章老师说起话来就是这个味道,动不动插入一个“的时候”,而且总是插得不是地方。有一次卓娅芳问他汉语和文学到底有什么区别,他一连说了许多个“的时候”:这个的时候,当然的时候是有差别的嘛,但是的时候,很多同学的时候都不太理解,不理解的时候也是可以理解的嘛,然而的时候,这个问题的时候是上级决定的,而上级的时候……他就这样说了半天,我们谁也没有听明白,于是上文学课时卓娅芳又把这个问题问黎明老师提了出来。黎明老师一句话就说清楚了:“汉语是一门科学,而文学是一门艺术。”这句话一下子就把章老师比下去了。从那以后唐吉便说章志伟讲的课净是些口水话。
唐吉见我久久不回去破案,忍不住跑到厨房,主动将他昨天洞察一切的原因说了出来——他按照每颗棋子的官衔,用钢笔把背面相应位置的一个小圆点涂成蓝色记号:上面一排小圆点的记号表示“军旗”和各级官兵,按照官衔从左向右排列;炸弹的记号做在左下角那个圆点上,地雷则是在右下角。
现在看来唐吉的发明不过是很平常的把戏。最近我在文具店看见现在的军棋已经作了改进:背面涂成黑色,并且光溜溜的,一点凸凹都没有,我想之所以有此改进,就是因为有太多的人像唐吉那样在棋子背面搞密码的缘故。然而当时我对唐吉的足智多谋还是充满敬意。我说唐吉你的鬼点子就是多,难怪汪油嘴要上当。不过既然你是做了记号才赢他的,叫他赔就没有道理了。
“怎么没道理?”唐吉振振有词,“我做了记号顶多算我没有赢他的棋,重新下一盘就是了嘛,他把军棋甩到房顶上去干啥?这个跟我做不做记号没有关系!再说记号又不是你做的,他凭什么拿你的棋出气?不行!我明天非喊他狗日的赔你不可!不过舒娃你千万不要把我的密码说出去,不然他狗日的又要耍赖皮……”
星期一唐吉叫汪油嘴赔军棋,汪油嘴得意地笑了:“赔?想得安逸!陪你坐一会儿还差不多!”
“汪油嘴你少给老子耍油嘴!”唐吉火冒三丈,“你狗日的把舒娃的军棋甩到房子上头去啰,陈胖鸭、小数点都看到的嘛,小数点,是不是?”
当时正在上自习课,小数点就坐在汪油嘴旁边,刚想说话就被汪油嘴狠狠踢了一脚。小数点也属于汪油嘴“打得赢就打”原则的适用范围,挨了一脚自然就敢怒不敢言了。唐吉便把头转向后面,叫陈胖鸭来作证。陈胖鸭正在做他那永远做不完的作业,很不情愿地抬起头来,说:“这些事情下课再说嘛……”
然而唐吉不肯罢休:“胖鸭,你说汪油嘴是不是耍赖?”
陈胖鸭朝门口看了一眼,焦急地说:“你们不要闹了,动物老师进来啰!”
他说的是教动物学的白婉君老师。唐吉赶紧回头,白婉君已经抱着一摞作业本站在讲台上了。白婉君是全校最摩登的女老师,据我看也是脾气最坏的老师。有一次唐吉在课堂上向她提了一个问题:“小猫公的母的都有胡子,我们人为啥子只有男的长胡子,女的就不长呢?”白婉君答不上来,猛然大发雷霆,说唐亚辉思想太复杂,上课还在想公的母的,简直太不像话。因此唐吉对她有点怕。
今天白老师又发脾气了,把作业本往讲桌上“砰”地一摔,就怒气冲冲地喊起来:“谁叫的?谁叫的?刚才是谁叫的?”
我们被她搞得莫名其妙,谁都不敢说话。本来她喊叫一通就会过去的,然而章志伟老师又进来了。
“白老师,什么事情这样生气呀?”章老师柔声问道。
“章老师你听听他们叫我什么,他们居然叫我——”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骤然提高八度,“动物老师!”
“太不像话啰!”章老师立马义愤填膺,比他自己受了侮辱还愤怒,“哪个叫的?哪个这样叫的?有本事你敢给我再叫一遍!”
陈胖鸭这才明白是他闯的祸,脸都吓白了。汪油嘴却急中生智,扯起公鸭嗓喊了一声:“是唐亚辉叫的!”
“唐亚辉,又是你!”白老师气得声音颤抖了。
“站起来!”章老师大喝一声。
唐吉只好站起来。他呐呐地说:“不是我……”
“不是你的时候是哪个?”章老师声色俱厉,“你把他的时候给我指出来!”
唐吉低着头一声不吭。于是两位老师开始轮番对他进行教诲——一位是从生物学的角度,另一位则是从语言学角度。
“我是动物吗?我是动物吗?我是人!我给你们讲过多少次了,人既不属于动物,也不属于植物。人就是人!”白老师优雅而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连这么简单的话都说不清楚!我上汉语课的时候是怎么教你们的?”章老师也跟着挥动手臂,然而毫不优雅。
“你说老师是动物,那你自己就是个动物,只有动物才会这么叫!”白老师将手翘成一个“兰花指”,气愤地指着唐吉。
“你的时候叫了还不承认。”章老师也向唐吉伸出粗而短的手指头,“但是的时候,事实摆在这儿,你不承认的时候也是不行的!”
两位老师离开以后,陈胖鸭立即放弃中立。他旗帜鲜明地说汪油嘴你就是把人家的军棋甩到房顶上去啰,你就是应该赔人家嘛。汪油嘴见势不妙,干脆来个装聋作哑,下课铃一响就兔子似的溜了。
放学的路上陈胖鸭、小数点和我们走到了一起。提起唐吉挨骂的事情,陈胖鸭显得比唐吉还委屈,他说教物理的老师是物理老师,教几何的老师是几何老师,大家都是这么叫的嘛,我们叫她动物老师哪点错啰?发这么大脾气,还骂你是动物。唐吉说她应该骂你,或者骂舒雁才对——你是鸭子,舒雁是雁,你们都属于鸟类动物。小数点说都是狗日的汪油嘴使的坏,四个人对汪油嘴便有了些同仇敌忾。汪油嘴的家也在友好北路,他爸爸是街口那家茶馆里的伙计,所以他这会儿正摇摇摆摆地走在我们的前面。小数点指着他的背影说,唐吉你干脆和陈胖鸭联合起来打他一顿嘛。陈胖鸭说打没得用,汪得财最心痛的是钱,你就死死咬住要他赔钱,他最怕的就是这个。我对索赔很不乐观。我说汪油嘴哪有钱拿来赔?小数点说汪油嘴手头有的是钱,他每次给他爸爸打酒都要扣两分钱偷偷存起来,现在怕是已经存了一两元了,不过你就是打死他,他也不会拿出来的。唐吉说,老子不跟他打,老子会用计策,那天下棋他狗日的就中了老子的锦囊妙计。接着唐吉得意洋洋地把他的密码说了出来,引得大家一阵爆笑。然后四个人一致决定这个机密不得外传,哪个传出去哪个就是龟儿子!
第一部(4)
汪油嘴再次中计是在三天以后。起因是他自己发明的一条拒绝赔偿的新理由: “舒娃家里那么有钱,房子顶上都有宝贝,一副军旗算啥子嘛,还要老子赔?”
“什么宝贝?”唐吉马上顶他,“明明是个烂盒子,你乱扯个啥名堂?”
“而且这个东西也不是我们家的。”我补充说。当天晚上我就问过妈妈,她说我们家根本没有这个铁盒子。我又问这本日记会不会是爸爸生前留下的。妈妈把眼镜推到额头上,眯起眼睛看了一眼笔记本,摇头说绝不可能。她说你爸爸的字写得很草,龙飞凤舞的,而这个人的字体很特别,一笔一划方方正正的,既不像行书也不像楷书,倒是很像宋体,我还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这样写字——就跟书上印的一样。
“不是你们家的?”汪油嘴眼睛狡黠地一闪,“那就应该拿出来大家分!”
“分什么?”我莫名其妙。
“这还用问?当然是分珍宝!你那个盒盒上头写的就是这两个字嘛!”
“不是‘珍宝’,是‘珍藏’。”我更正说。
“还不是一个毬意思?这种盒盒老子晓得,就是毒死娘的那种百宝箱,专门装金银财宝的。”
“什么毒死娘?”我吓了一跳,“这个盒子会把娘毒死?”
唐吉噗地笑了:“他说的不是‘毒死娘’,是杜十娘,他在茶馆里头听评书听来的。”
街口那家茶馆每天晚上有个人称“蒋老师”的老头讲评书,汪油嘴作为“近水楼台”杂七杂八地听了不少,满肚子都是这种玩意儿。他说:“舒娃你不要装,你狗日的装得再像也瞒不过老子。不是老子你狗日的还找不到这个百宝箱呢,那里头的金银财宝老子至少应该分一半。”
“那里头只有一个本本,你亲眼看到的嘛,你说的金银财宝在哪儿呢?”
“就在这个本本里头!”汪油嘴拿出“油嘴”本事,说得像真的似的,“值钱的就是这个本本!这个本本里头写的肯定是哪个地方有金银财宝嘛,要不然把它装到这种盒盒里头干啥?把它锁起来干啥?你狗日的捡到这个本本就是发财啰嘛,还要老子赔你钱?哼!”
汪油嘴见我哑口无言,正想扬长而去,这时唐吉计上心来,突然夸张地“呃”了一声。
“呃——,怪了!”唐吉把脸转向我,使劲眨了几下眼睛,示意我不要插嘴,“舒娃,你那个本本里头写的东西他怎么这么清楚?他狗日的肯定偷看了!”
汪油嘴马上站住了。他满怀狐疑地看看唐吉,又看看我,一股黄色的浓鼻涕从他的鼻孔慢慢爬出来,令人不忍目睹。
“你看我们干啥?反正没你的份!”唐吉说。
“老子不干!”汪油嘴把鼻子一抽,猛地嚎叫起来,“老子就是要分一份!”
“凭什么?”
“就凭老子把舒娃的军棋甩到房子上!老子不甩你们就不会爬上去,不爬上去你们就捡不到本本……”
“咦——?”唐吉满脸诧异,“那天你不是说军棋不是你甩的吗?”
“不是老子是哪个?”
“那你就应该赔舒娃钱,”唐吉马上说,“四角八,一分都不能少。”
“老子不赔!”
“嘿——汪油嘴,你总不能两头都占嘛!有了好处你要来分,赔钱你就不干了。你想得好安逸喔!你不赔就等于你不承认军棋是你甩上去的,凭什么还要来分一份?”
汪油嘴开始费劲地思考,粘稠的鼻涕再次爬了出来。唐吉趁势又说了一句:“要不我们就到班主任老师那儿去评评理!”班主任老师就是黎明,汪油嘴最怕他。有一次黎明老师出的作文题目是“谈谈我的老师”,汪油嘴谈的却是讲评书的“蒋老师”,气得黎明老师说他是“文不对题的典型”。所以唐吉一说找班主任汪油嘴就慌了。他把鼻子一抽,说:“那你把本本拿给我看一下嘛。”
“这个本本怎么能随便给你看呢?你先把钱拿来再说。”
“不给我看我就不拿钱!”
“嗯……那就这个样子嘛,”唐吉边想边说,“只能给你看几个字,看一个字一角钱,你也晓得的,值钱的就是这个本本嘛……”
我背转身子笑得喘不过气来,汪油嘴却一口答应了。
吃晚饭时我又想起这件事,噗的一下把饭喷了一桌子,赶紧到厨房拿抹布来擦。把抹布放回去的时候,听到厨房后窗的外面有脚步声,我伸头一看,又是黎明老师。
晚饭后唐吉来了,一进门就问我那天在房顶上找到的笔记本在哪里,能不能从里面找几个字把汪油嘴哄一盘,叫他把钱拿出来。我说那个笔记本我根本没有看过,不知道丢到什么地方了。唐吉要我赶快把它找出来。我有点不情愿,因为我刚从学校图书馆借了一本书,正看得津津有味。唐吉便自己动手,在我的桌上乱翻,不一会儿就把笔记本找出来了,原来它就夹在我用过的一堆作业本里面。
唐吉兴致勃勃地翻看第一页念起来,念了几个字就念不下去了。“这里头尽是些认不得的字,舒娃,还是你来念给我听吧。”我只好接过来念道:“八月廿九日。数月未获家书,思瓶梅及健健甚切,彻夜不寐,几难自持矣。”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也没有,就是说他想念他的家里人。”
“这个不行,哄不了汪油嘴,你再念一篇。”
我一连念了好几页,都是一个味道。唐吉说都不行都不行,舒娃你不要念了,你干脆往下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