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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在玉米地里或者沟渠的瓦窑里做事。那时红旗已经跟父亲不住一个院子,因为媳妇的事情,平日里父子几个谁也懒得到红旗家去。宝栓早就听说这事了,给几个儿子安顿,谁碰见了就往死打,打死了他赔命。结果还真让他们兄弟几个给堵在了瓦窑里。福来来不及穿衣服,精溜溜地被拉了出来,红星、红卫、红兵一起上手,福来被打得皮开肉绽,满脸是血。
兄弟几个还不解恨,想想他做的伤天事,把先人都羞了。都说福来长着驴的家伙,红星、红卫于是便脱下他的裤子,把男人那物件掏了出来,手电光下,发现并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大家多少有些失望。但就是这么个家伙,不知祸害了多少妇女,搞得村里鸡犬不宁。不知谁说了句:“废了他!”红星便拿出刀子,劁猪一样就把问题解决了。福来疼得高声呼救,豆花赶来的时候他已经昏了过去,那玩意差点被割下来。豆花高声地叫骂着,替男人擦了血,穿好衣服,一路哭嚎着:“绝死鬼呀,你们毁了我的男人,造孽哩!就不怕电劈五雷轰!——报应呀,这都是福来积的好德!”
福来被打后,灰溜溜了好长时间。白豆花每天都要在老槐树下叫骂一阵方才罢休。
宝栓知道这件事后,刚刚开完计划生育会议回来,第一个开刀的就是豆花。那时计划生育工作刚开始两年,一般妇女都是采取带环措施,还没有做手术的先例。根据上级指示,对孩子多的要实行绝育措施,村里拣孩子多的先做,但没人愿意。福来糟蹋了宝栓的儿媳妇,于是豆花便被圈定为首选。豆花躺在床上,杀猪一样嚎叫,哭哭停停,骂天骂地骂祖宗。豆花眼泪汪汪地对医务人员诉说着自己的不幸:“我虽然生了十二个闺女,但是一个儿子也没有呀!你们总不能让福来这辈断子绝孙吧?你们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如果明年我还生个女娃,叫我干啥都愿意!”奈何医务人员不会给她这个机会的,最后她被人绑着抬进了大队医务室,强行按住就给做了。
手术前的一个小时,豆花说她提最后一个要求,想单独跟福来呆会。福来那时正在赌场上打牌,叫了几次都不来,最后终于来了。豆花让大家都出去,她要跟福来说话。大家出去了,豆花眼泪汪汪地看着福来,说福来呀福来,我都成这样咧,你还有心思打麻将?还不赶快把裤子脱了上来!福来吃了一惊,说要我脱裤子干啥?又不是给我做手术!豆花说你个绝死鬼的,我是让你赶快上来播种,说不定无心插柳会是个小子哩!福来说我的家具已经不能用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豆花说:“我咋不知道哩?不是还留下一个蛋蛋吗?快些呀,你个挨刀子的,最后一次机会了!”福来说你怎么还不死心?我其实早就断了这个念想了!再说那东西受了症,早就不听使唤了!——豆花,咱们不要小子了,这辈子命里注定就十二个闺女了,不是挺好的嘛,干吗非得再去折腾人!说完便走了出去,让医务人员进来。医务人员说你们两口子的话说完了?豆花说说完了,可事还没办呢!我要回家,把事办了再来。医务人员哪能听她的话?豆花被固定在架子床上,半晌功夫就给收拾了。
豆花做了结扎手术后也不到槐树下骂人了,甚至见了人主动打招呼。她说其实自己早就不想生了,再生就真成老母猪了!也该歇歇了。豆花结扎后,村里孩子多的婆娘都被请到了大队医务室,接下来年轻媳妇也开始实行计划生育,政策一年比一年紧。黄泥村的语录碑上写着:“一人结扎,全家光荣!”“该扎不扎,房倒屋塌;该流不流,扒房牵牛。”可见当时的场景。一九八一年,根据上级有关部门的指示,北塬公社更名为北塬乡人民政府,各村的支书还是村党支部书记,队长成了村委会主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历史在经过了二十多年的运转之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迹上。
秋后的连阴雨下起来没完没了。涝子里的水早就溢了,在老郭与茂生家之间形成一条河。茂生家的窑洞连日来往下渗水,窑里已经汪洋一片,没法进去了。茂生妈说他大呀,这窑看样子不敢住了,你看中间都裂开口子了。崇德说不敢住怎么办?阴天下雨的,我们到哪里去?
让人忧心忡忡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窑洞塌了(3)
那是一个晚上,雨已经停了,茂生上学不在,茂华带着孩子来住。孩子半夜尿床,茂华点灯起来,发现窑顶往下溜土,建木发出咯咯吱吱的声音,像一个不堪重负的老人,声声喘息。茂华惊叫了一声,父母全醒了。没顾及穿衣服,赶快叫孩子们起来,茂华抱着孩子,茂霞拉着茂强,父亲拉着母亲,一家人冲了出来。刚出门口,窑就爬了下来,轰然一声,伴随着弥漫的尘土,发出沉闷的声音。
“茂娥没有出来!”茂生妈突然哭了起来。大家看时,就是不见茂娥!母亲当时就昏了过去。
茂霞、茂强拼命地喊着,哪里还有茂娥的影子!
第二天一大早人们就开始刨土,刨了一天也没见茂娥。原来窑洞经过雨水的侵蚀,已经与上面的泥土混在一起了,实实在在地塌了个严实。茂生兄弟不放弃努力,夜以继日,直到第三天才找到茂娥,人早已断气了!
可怜的茂娥才活了八岁!八岁了,没穿过一件新衣服。身上的那件夹袄还是茂生小时候穿的,后来又给了茂强。夹袄补丁摞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真实面目。母亲夏天剥了里面那一层,给她做单衣;冬天的时候给夹袄里添了套子(棉花经反复使用后已经没有弹性,俗称套子),便成了她的棉袄。茂娥曾经想穿一双塑料凉鞋,看到村里的小姑娘已经穿上了,她就跟着人家踩脚印,说这样她也能拥有凉鞋了。茂生答应过妹妹等她上学了就给她买,茂娥已经开始上学了,背上了母亲用麦秆给她做成的书包,蹦蹦跳跳很高兴。茂娥是骑在哥哥姐姐的肩膀上长大的。茂生经常驮着她去这去那,小妹妹看见什么都好奇,总有问不完的话题。由于小时没奶,营养不良,茂娥的头显得很大,瘦瘦的肩膀好像已经无法承负,跑起来不小心就跌到了。茂娥喜欢唱歌跳舞,经常被大人堵在路上,不唱一首歌,不跳一曲舞就不让她回去。她很仁义,很少跟别的孩子淘气,是个人见人爱的小姑娘,就这样没说一句话走了!
队上腾了一间饲养室给茂生家住。
饲养室的后面是羊圈,左边是牛圈,右边是骡子和马、驴住的地方,臊味远远就可以闻到。晚上刚刚入睡,一声刺耳的驴叫刺破了夜空,全家人就再也睡不着了。更为难堪的是那满圈的牛粪、驴粪,熏得人吃不下饭,一吃就恶心。茂生的母亲更是躺在床上水米不进,瘦得就剩了一把骨头,一个多月没起来。村里人都说她可能活不了多长时间了——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是谁也受不了。没想到一个月后,茂生妈居然奇迹般地坐了起来,开始吃饭了。
豆花那段时间可没少来,还拿了十几颗鸡蛋。来了就坐在炕沿上陪茂生妈说话:“多好的一个女子呀,又俊又仁义。害得我们家芳娥也经常流泪,说她晚上都梦见茂娥了。——你说一块耍得好好的,咋说走就走了呢?”豆花这样说着,茂生妈就开始流眼泪,豆花也跟着抹眼泪。后来,茂霞都有些讨厌她了,一来就说令人伤心的事情,让母亲每天泪水洗面。
晚上吃饭的时候白秀来了。白秀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羊肉,要茂生妈趁热吃下。茂生说你哪来钱买羊肉的?白秀说她娘家兄弟来了。
自从搬到饲养室,白秀也经常来。她来了就帮茂生妈做事情,说些不沾边的闲话,从来不提茂娥的事情。
福来自从那次受伤后,看见白秀远远就走了,连招呼也不打。因为生殖器受损,加之随着年龄的增长,福来对女人已经不感兴趣了。不光是白秀,跟他相好的都不来往了。
宝栓曾经在茂生父亲跟前排大话,说别看我五个儿不爱学习,媳妇排队等着拿鞭子邀哩!你家茂生学习好,三十岁上还要打光棍哩——你敢不敢打这个赌?如今大儿子媳妇天天闹离婚,二儿子媳妇还不知道在哪里,老三老四都跟着来了,个个要媳妇,宝栓都感觉有些力不从心了。
白秀还没走,豆花来了。看见豆花,白秀跳下炕就走,被豆花拦住了。豆花说我刚来你就要走,是不是我有狐臭,专门勾引人家男人?白秀红了脸,说你来你的,我走我的,跟你有啥关系?豆花说怎么就没关系了?你走到哪卖到哪,黄泥村的男人都快卖遍了,还说跟我没关系?茂霞很生气,说你们要吵到村子里去,别在我家喊叫!说完便把她俩推了出去,把门关上了。
不一会,外面就传来了白秀的哭声。
茂生闯祸了
八月的时候茂霞跟媒人去了一趟北塬,回来后媒人说茂霞看上了北塬上的黑蛋,这是许多人没想到的。
给茂霞介绍的对象不少,要说哪个也比黑蛋强。豆花甚至给她说了自己的娘家兄弟,还是民办教师哩,可茂霞就是不吐口。黑蛋家住在偏僻的上塬,每次去都得翻崾,遇到天阴下雨就过不来。黑蛋在北塬中学是有名的调皮鬼,人又黑又瘦,脾气不好,喜欢跟人打架,黄泥村上过学的都知道。茂霞是出了名的漂亮,跟黑蛋不管从哪方面看都不合适。
茂生家里人也不同意,可茂霞愿意。茂生跟姐姐说婚姻大事,你要考虑周到,到时候可别后悔。
茂霞说她不会后悔。
茂霞结婚的那天黑蛋家来了七辆自行车,这在当时也算是比较排场的了,齐整整地停了一院,给凌乱不堪的院子增添了不少现代化的气氛。
茂生家待客的酒菜是黑蛋拿来的,很丰盛,让一年难得见一回酒肉的乡亲们大开胃口。茂霞婚后的第三个月黑蛋就拉来了一车木料,在原来的旧址上重新盖起了三间瓦房,比烧掉的还要亮堂些。人们这才明白茂霞的苦心。茂霞说黑蛋为了扛木料差点累死,都吐了几次血。这车木料是让人收走后又买回来的。茂生妈于是又开始心疼女婿了,吃饭的时候给他碗里多埋了一颗鸡蛋。
黑蛋那天高兴,就喝了许多酒,嘴都喝成直的了。黑蛋喝醉了就到村子里撒酒疯,说自己在这个家里没位置,大家都觉得他不配茂霞,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村里人也发现,平日里两个女婿来了天壤之别。大女婿难得见一面,来了奉为上宾,黑蛋来有时连口水也喝不上。人啊,对一个人的评判往往停留在表面。后来日子久了,大家才觉得黑蛋是一个耿直老实的人,大女婿只会花言巧语。房子盖成后没多久,宝栓的老爹就死了。老汉死的时候说了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茂生家的房子是他让麦娥点着的!当时为了一时之气,现在觉得后悔了,听说人做了亏心事,到阎王那里会下十八层地狱,他希望茂生一家能原谅他,死了也就安心了。宝栓本来不想给人说的,红旗却说了。茂生父亲说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人都死了,我们还跟他计较什么?红旗听了很感动,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说我替爷爷赎罪,如果什么地方能用得上我,在所不辞,你们千万不要客气。茂生父亲说我们的房子已经修起来了,咱们还是邻居,以后就好好相处吧。红旗感觉鼻子一酸,差点就掉下眼泪。
茂生高中毕业了。村里在县城上学的不少,经过预选,就剩了他和凤娥两人。都说茂生学习比凤娥好,一定能够考个好大学。一些人就开始拍马屁,说茂生是继承了他爷爷的血脉,将来也是个文化人。凤娥喜欢茂生,村里有人知道,都说考上了是天生的一对,就是豆花那样的丈母娘让人有些扫兴。
茂生家的事多,经常请假。预选后甚至一个多月都没有再去。考试卷子和复习资料都是凤娥给他带回来的。北塬乡一直没有开英语,高考的时候却要考这个。县一中的学生都学过,因此参加预选的时候二百多学生只留下了十几个,还是严重偏科。他们于是开始自学。凤娥一直在学校有老师辅导,茂生就不行了。凤娥于是回来又教给茂生。豆花虽然没想着两个孩子将来会怎样,但还是喜欢他们在一起学习的感觉。于是不管熬夜到几点,她都会给他们煮一些鸡蛋,熬稠稠的稀饭,等孩子休息了自己才去睡。是呀,生了十二个丫头,就看老六能不能有出息。
秋娥离婚后一直住在娘家,成了豆花的一块心病。安顿了不知多少媒人,上门看的不少,一听说二胖的事情,人家扭头就走。说起二胖豆花心里也挺难受的。这孩子也是她看着长大的,从小没妈,母亲在他七岁的时候殁了,得的是肺炎,咳嗽死的,留下了比他大两岁的哥哥和三个年幼的弟弟。小时候二胖也经常到她家来,跟秋娥、麦娥耍。孩子大了就有自己的主见,秋娥喜欢上二胖,二胖也离不开秋娥。二胖父亲曾说过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