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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她想不出来答案。因为在自己的家里,在自己与欧阳旭曾经有过的婚姻里,不也同样存在着那么多不能示人的丑陋和痛苦吗?在那种痛苦里,她同样被折磨得遍体鳞伤,她甚至因此而变成一个杀人凶手—— 一个杀死丈夫的恶毒妇人。是啊,到底是什么东西改变了女人?改变了人性?
她不知道如何安慰孙梅,在这孤寂的深夜里,在一个孤独的女人哭声里,她理解了孙梅所做的一切。因为人,尤其是女人承担痛苦的能力是有限的,在超出这个范围后,女人所做的一切完全可以称为自卫或者自救,就像她在痛苦至极时杀死欧阳旭一样。她觉得自己没有什么罪过,孙梅也没有什么罪过。她们都只不过为了能活下去,而在进行反抗中伤了人。不同的是,孙梅承担的是道德上的责难,而她承担的除了良心上的责难,也许还有刑事的惩罚。
临走时,她已经打定主意为孙梅挽回这个家庭,挽回范正章。范正纹握着孙梅的手,充满信心地说:
你别难过,放心,我会说服范正章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相信我!
范正纹在孙梅满是期待的眼神中离开了。她是那样自信,因为:一,她相信自己的能力,尤其是左右范正章的能力;二,她相信范正章是个品质上不错的男人;三,为了前程,她相信范正章会考虑轻重的。而阮蓉,范正纹此时已经开始觉得妖精这个名字更适合她,范正纹将让她从范正章身边走开。为此,范正纹决定不择手段,与这个女人斗争一番。
尘世浮生 第四部分
《尘世浮生》49(1)
自从政以来,范正纹已经不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女人,面对邪恶她有一般女人不具有的智慧和手腕。当天晚上回家以后,她便将电话打到了范正章那里。
范正章在接到范正纹电话的时候,正醉得一塌糊涂。
那天上午,从孙梅与赵建华的床前离开后,范正章便从十大杰出青年参观团中消失了。他以厂里有重要事情,需要商量而请假,在往家里放下一纸签字的离婚协议书后,直接驾车驶入了开往农场的高速。好在会议后边的内容除了参观,便是吃喝。整整一路,他都在像个女人似的流泪,像站在孙梅与赵建华的床前一样。在他的眼前,他几乎看不见什么东西。除了孙梅那像巨蚕一样蠕动的雪白肉体,便是赵建华那雄健的屁股。车在路上狂奔着,他模糊的视线几次让车差点闯上路边护栏。他无法阻止自己的泪水。他实在搞不懂为什么会在这样的时候像个女人一样?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样多的泪水?
后边有车在嘀嘀叫着。他擦干眼泪,才发现已经停在收费站。前边的车缴费走了,而他挡在收费站口却纹丝不动。他再一次擦着不停外涌的泪水,将头伸出窗外,大声骂着:
叫你妈个蛋呀!急着死啊!
后边传来更大的骂声:叫你妈的蛋呢!让你妈过来!
叫你妈来,我操!范正章声音更洪亮地大骂,几乎同时他心中的痛突然出现一丝裂缝,有一丝轻松的感觉从刚才疼痛的漩涡中浮上来。
后边突然冲来两个男人,以猝不及防之势将范正章从车里揪了出来。在范正章还来不及伸展胳膊时,便被俩人拳打脚踢地趴在了地上。
收费站治安员迅速冲了过来,才把这场疯狂的打斗及时制止。在那个时候,范正章非常想结结实实、真真正正地打一架,以尽快结束刚才那种难以控制的流泪女人态。尽管自己寡不敌众,尽管被揍得站不起身,他还是觉得没打过瘾。奇怪的是,再次上路的时候,范正章发现再也流不出泪了。一旦发现这件有趣的事情,他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一面大声嚷着说:
操,这才是男人!难受时打架,痛苦时骂人,而不是流泪!男人不流泪。女人他妈的才流泪呢!
晚上,听说他提前回来,厂里几位领导包括蒋德仕专门为他摆下一场庆贺宴会。宴会后,蒋德仕本来想带着范正章去洗浴,由于范正章喝得太多而作罢。范正章被放在床上的时候,手里还搂着十大杰出青年的奖杯。
范正纹的电话打来时,范正章正醉得迷迷糊糊。范正纹在电话里喊了好半天,范正章才明白姐姐的意思,原来是让他离开阮蓉,与孙梅好好过日子。
明白了姐姐的话意,范正章突然清醒了。也许是睡过一觉的原因,也许是姐姐电话的内容刺激了大脑。总之他醒了。他一扑棱坐直身子,将手里的奖杯扔在床上,对着电话喊道:
姐,你让我与孙梅过日子?
对,好好过日子。
呸!姐,你不知道孙梅是个什么东西?
范正章,范正纹的声音严厉起来,她不是东西,你是什么东西,你以为你做的事我就不知道吗?告诉你,你必须离开那个妖精,与孙梅好好过日子,你没有选择。
我——有——,范正章突然拉长声音,像火车的笛声,向范正纹示威地喊着,我就是有权力选择。这是我个人的事情,你无权干涉!
我——也——有——,范正纹同样拉长声音,大喊起来:告诉你,范正章,我——有——权干涉。不但干涉你的工作,还干涉你的生活。
姐弟俩发生了记事以来最激烈的争吵,最后范正章借着酒劲,疯狂地向范正纹喊道:范正纹,我告诉你,我的生活,我自己说了算。然后一使劲挂断了电话。
范正纹火往上蹿,再打范正章的手机,已经关机。
第二天一早,范正纹刚进办公室,手机突然乍响。接起来一听原来是孙占山的电话。孙占山自从与范正纹进行了官场交易以来,俩人之间的关系变得越来越近了。因此对于范正章的事情,他自是很上心。昨天听孙梅这一告状,他觉得事情不可忽视,才在今天早上将电话打到范正纹处。范正纹听孙占山一说,已经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好在孙占山把事压了下来,其他人都不知道孙梅来单位这一事。范正纹千恩万谢,并且与孙占山商量了一个办法。让孙占山以领导名义出面与范正章谈谈,希望他为了前途,及时悬崖勒马。
与孙占山商定完,范正纹脑袋都大了。看来范正章这混蛋是动了真情,走火入魔了。怎么办?范正纹与孙梅见面时还蛮有信心的,与范正章通完电话,看到范正章的态度,她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了。
又一个电话进来,是报社总编请示煤矿爆炸案报道基调问题。这个电话刚解决,副部长又进来问部里车辆调配问题,然后又是省里传达文件,市委会议等。临近中午时候,她终于有了空闲。于是,迅速拿起手机,开始寻找前几天阮蓉给她打过的电话。但是几十个电话翻过去,她发现那个电话早已被冲掉了。
她坐在那里想了想,只好拨通了孙梅的电话,问孙梅可知道阮蓉的电话。孙梅迅速找到她打印的通话记录,将电话号码报给了范正纹。
范正纹在听见孙梅可怜巴巴、满是希望的声音,生出几许怜悯的同时,也增加了对阮蓉的痛恨。自从范正章引见阮蓉给她后,阮蓉后来又约她喝过一次茶,之后又给她打过几次电话。甚至还背着她以范正章的名义给严严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这些事情做下来,可以说她对阮蓉的恶感也减了不少。在她的代理宣传部长职务明确以后,她也开始考虑是否帮她揽下这个工程。就在前天,她还准备过问报社的工程问题,打算顺便打个招呼的。只是由于当时报社社长正在外地开会,才没有提及而已。而当孙梅把他们的事全部告诉她后,就是昨晚,她彻底改变了主意。
阮蓉的手机打通了。阮蓉听到范正纹的声音,显然是一副兴奋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问道,正纹姐,找我有事?
范正纹冷冷地说,有事。
阮蓉听出范正纹声音中的冷淡,但转念一想毕竟人家是官员,主动打电话来不需要过分热情。因为范正纹找她一不会约她吃饭,二不会约她谈天,三不会求她帮忙。因此只有一个原因,就是工程的事有消息了。因此范正纹冷淡一些,拿一点架子,当然情有可原了。更何况在办公室的官员,永远都是一副冷若冰霜的腔调。这让她想起当初与严刚交往时,严刚在办公室接电话时的冷淡声调。因此,在她满脑子都是工程的事情,以及充满对工程搞定后挣钱前景想像的时候,她对即将到来的事情几乎没有什么预感,只是兴奋且充满感激地说:
好事吧!
是好事,范正纹仍然冷淡。
工程的事有消息了?阮蓉迫不及待地说出了渴望,然后开始抒情般向范正纹表示感谢,甚至说等事成之后,一定要重谢范正纹。
范正纹一听阮蓉的兴奋话语和令人作呕的许诺,顿时生起一股极其厌烦的情绪。她实在搞不懂范正章为什么对这个女人如此动情。是范正章的脑子出了问题,还是这个女人的手段太高明了。就凭这个女人的贪欲,范正纹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个女人从范正章的身边赶走。于是,毫不犹豫,范正纹冷冰冰地打断了阮蓉喋喋不休的感激:
工程的事没有消息,而且永远都不会有消息。
阮蓉突然停下说话,有将近三十秒的时间,电话就像断了线一样没有任何声息。正当范正纹怀疑对方是否挂了机时,电话里突然传来清脆而果敢的声音,完全不同于刚才的巴结状:为什么?
我想你明白为什么?
我不明白?阮蓉的声音像范正纹的声音一样透着冷意和敌意。
既然你不明白,那么我就直言不讳了,范正纹不想与她多绕圈子,她甚至不愿与她多说话,她希望迅速结束这个电话,也结束这个女人对她的期望:
你工程的事情我本是看在范正章的面子上准备帮你的,但现在我弄明白实际情况后,我决定不帮这个忙。第一,范正章的面子我不买,因为他正在玩火。第二,如果你是他别的什么朋友,也许还有可能考虑。作为他的女朋友,一个破坏他家庭,甚至有可能危及他前途的女人,我不能帮。
阮蓉又一次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平静而冷漠地说:
好吧,既然你把话说到这里,我也不勉强你。但是,我告诉你一句话,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我看准的事情,一定要做,而且一定能做成。因此这个工程我不会放弃,我相信我一定能拿到这个工程。
这简直有些挑衅的意味了,范正纹一时间心火上蹿,太猖狂了。我不信我一个宣传部长管不了我下属的工程。于是,她压抑着怒火,不由自主换上一种严厉的口吻说:
我也有一句话告诉你,只要我还当着这个宣传部长,你就别想拿到这个工程。
阮蓉轻蔑地冷笑了一声说,是代理部长吧!另外,我也提醒你一下,作为一个官员,恐怕这样的话不宜早说吧,范部长。
范正纹也冷笑了一声说,早说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倒是劝你说大话时小心舌头。另外我还要告诉你一句话,趁早离开范正章,别干伤天害理的事情,否则会遭报应的。
我从不干伤天害理的事,说完这句话,阮蓉好像突然得到了什么启示,声调伶俐尖锐无比,她带着几许兴奋,几许得意,毫不服软地说道:
倒是你范部长,在官场上更应该记住这句话,干伤天害理的事,会遭报应。
双方的电话几乎在同一时间挂断。这时墙上的挂钟突然当当一阵响,已经正午十二点整。在铃声响过之后,范正纹的脸上一瞬间泛出一片黄色,仿佛秋后枯干的落叶颜色。
《尘世浮生》50(1)
自从范正章向孙梅正式提出离婚以来,他便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局面。除了办公室和单位,他几乎在所有亲人之间都成了一只过街老鼠,不论谁都要数落和指责他。而年老的父亲竟在星期六的黎明,风风火火带着一只破旧的黑提包,在农场保卫人员的带领下,一脚踏进了他的卧室。
范正章睡眼惺忪,根本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当老爷子从提包里一把掏出祖上留下的破烂家谱时,他才明白,父亲是为了他的孙子和香火而来,确切地说是为了他的家族,来与他战斗了。
范正章简直烦透了,先是姐姐与他吵翻了,然后是阮蓉向他告了一状,现在又是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