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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史靖宝说“鬼”,文清想起老鸦说的“鬼城”,难道老鸦说的“鬼”也指“恶官”?是那些专吸人血的人?
“人就这么一辈子,该怎么过呢?”玉成拍一下桌子惨淡地说。
气氛已不容他们久留。文清他们便告辞出来。临走,文清抬头看了看那张《伏虎图》。那虎虽有一身虎骨,却一副猫态。文清不禁怆然。
夜风习习,月色很美。远处苍黛色的山起伏不定,如无声之沧海。田野里满是暗淡的幻影。如果世界上真有鬼,那这些幻影是不是他们呢?望着如水的月光,文清不禁想起读《聂小倩》时对月色的批注:“皎洁月光,竟撒鬼魅之世!”
三 大漠隐泉
当晚回校,文清辗转难眠,生日聚会上的不快一直缠扰着他,到天亮才慢慢入睡。第二天,志林要回去,文清有许多事情要做,也没有强留。学校的工作渐渐转入正常化,老师们就忙了起来。文清本来代五年级语文兼班主任,还代一年级数学。这学期做了临时调动,改代四年级数学。这样一来,整天沉浸在批作业、备教案之中,根本没有时间搞教学。
生活更是淡然无味,只有下午和玉成、程思绮聊聊天,方现生活情趣。但程思绮吃、住在姑妈家,经常回去。生活便寡而又寡。
这天中午,文清正批阅作文,被学生的错词滥句绊得昏头转向。门口人影一闪,进来两个人。文清抬头一看,心里顿时高兴起来。她们是文清的初中同学,一个叫邓玲,刚从卫校毕业,待业在家;另一个叫刘书梅,是邓玲的表妹,是红岩山人。文清忙让她们坐下。
邓玲笑着问:“很长时间没来看你了,今天来,不打搅吧?”文清心里喜悦,说:“实在难得。没想到你们能来。真感谢你们。”刘书梅笑道:“感谢?没必要吧。”
玉成听这边来人,过来接上话茬说:“怎么没必要?你们的到来为我们的生活添了许多亮色,就像沙漠里的绿洲那样可人。”一个“可人”惹得贾玲掩嘴直笑,问:“我不信你们生活在沙漠里?”玉成苦笑道:“不信?我若说讲两节课头昏眼花,你也不信吧。每天从早到晚七节课都有内容,还要抽空备语文、数学教案,阅语文数学作业、作文、周记,还有每人一班的社会、自然、思品课,从早忙到晚。有时还要业务学习、政治学习。每天晚上不到十二点是睡不了觉的。真不知上辈子欠了谁的,选了这种工作。”
“校长也这么劳累吗?”“可能吗?人家和石主任带了一个班,共二十六个学生,不备教案,不阅配套练习。每天还要批评我们,嫌我们这没做好,那没做好。操!”玉成道。文清插了一句:“官大一级压死人嘛。”
“牛校长不是挺和善吗?”邓玲不解地问。玉成气愤地说:“那是表面现象。梁支书一来,他就党长党短的叫个不停,走了之后就骂得一无是处。哪个在他手下干过事的人不说他是个无赖、流氓。”
“听说,他由中心小学降职还有点作风问题。后来又花了两千多元买中心小学校长,结果没买到,把人气坏了。”文清说,“整天和这样一群人在一起,像生活在魔鬼的宫殿里,压抑、沉闷、让人窒息。”文清说着,气愤无处渲泄,就在墙上狠狠打了一拳。谁知程思绮出现在门口问文清:“小杨,什么事?”
文清一时愣住,不知怎么了。旁边的人大笑起来,道:“这是你们约好的暗号吧。”文清和程思绮都羞红了脸。
“这样的日子过得人心里乏,身体更累。不知何时是个尽头?”玉成道。邓玲略带笑意地说:“那是因为你们太闲。人就这么贱,越闲毛病越多,吃的越好身体越差。”
程思绮似有感触地说:“的确如此,人一闲浑身都没劲。”玉成抬杠道:“以你们的说法,人若天天吃老鼠药喝敌敌畏,身体就会健康,生活才叫幸福?”文清接上道:“我觉得:很多年前,原始社会的人住洞穴,穿兽皮,出没于丛林草莽之间,同狩猎,共劳作,过着茹毛饮血的生活。那时的社会之风是雄壮的、健康的。而现代人呢?个个为金钱活着,为别人活着,活得那么软弱、那么无奈。稍稍露出人性中一部分,就要受到别人的压制,像是五行山下的孙悟空。现在的社会之风是变态的、畸形的。”“生活得太苦,可以学着出世,像庄子一样达到逍遥的境界。”程思绮理理鬓边的长发笑着说。
正说着,忽听牛千钧在五年级教室里骂学生。文清急忙赶往教室。牛千均正恶言恶语骂得起劲,见文清来了,头一扭走了。文清知道这是故意找茬,却没有办法,只好进教室把学生批评了一通。
程思绮和玉成把邓玲、刘书梅送出来,文清也一块送出大门。看她们去了刘书梅家,文清赶紧返回教室。刚进来几分钟就上课了。文清的第一节课是语文。他先让学生自己阅读课文,正要提问,忽见玻璃窗上一颗干瘦干瘦的脑袋正使劲往里看。他顿时火起,书望讲桌上一摔,骂道:“这节课自学。看了半天,有什么好看的?”干瘦头一闪不见了。
文清觉得指桑骂槐确实差劲,但他实在气愤。他有一种受辱感,好像上课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而牛千钧的所作所为更像个走狗、特务。
果然不出文清所料,在当天晚上的会议上,文清因这件事挨了一顿骂:“有的老师,上课时不给学生讲解。如果学生会自学,那你是吃干饭的吗?要不行就把教本交了,想干啥干啥去。”文清、玉成在心里冷笑道:别丢人显眼了。你有权力收人教本吗?不嫌损德!!
牛千钧接着说:“接到教委通知,从这一月起,每个人的津贴全扣在教委。如果本学期的教学任务完成,就原封不动退给你们;如果完不成,不但扣掉这些钱,还要另交。”听了这话,每个人心中都一沉,每人每月的津贴大约在二百元左右,全年要两千多元,若被扣了,那就惨了——于是在心中把订这制度的人的十八代祖宗骂了个遍。
“学校也有新政策。作业欠阅一次罚款二十元,教案少备一课时罚三十元。现在要罚就一次罚到位,罚得你叫苦连天,看你还把工作当不当回事?!”牛千钧狠狠地道。教师们又想起上学期无声无息被私吞的一千元罚款,个个恨得咬牙切齿。接着又说了一些教学中的问题,又骂了一通人。
玉成暗暗给文清递来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头冲天吼叫的驴,驴身上写着个“牛”字,下面写着“风在吼,驴在叫,我们将咆哮,我们将咆哮……”惹得文清差点笑出声,觉得很有意思,就叠好装进衣兜。
“小杨,小李,下面再说你俩的电费问题。全校这么多人最你俩用得的电多,学校决定从你们每月的工资中扣取三十元做为电费。”玉成真想跳起来唾牛千钧一脸,竟有单位向职工收电费的。文清这时正在试用玉成法子,想象有一头驴冲自己吼叫,所以什么也没听见。
牛千钧又说了一大套以后必须遵守的规矩,然后才散会。玉成一回房间就破口大骂:“上辈子一定给人家当了爷,这辈子让人家这样折磨。”文清把会议记录往桌子一甩,对大骂的玉成说:“这样下去,迟早会被逼疯的。”说完在墙上连打了几拳。
“这算什么工作吗?纯粹是为罚款巧立名目……”李芝川和程国勤也进来,愤愤地骂了几句。发泄完了,文清回房,心里实在烦闷。语文作业已有两次没阅,周记明天要写,还有十余本没阅,还有社会课,须要备教案。想到这里,文清觉得心头有一团团燥气聚来,又“咚”的一拳打在墙上。他不禁在心中呐喊:“理想在哪里?!未来地哪里?!光明在哪里?!”
有敲门声。文清让“进来”。是程思绮,手中拿着样东西。文清这才记起又打了人家的墙。程思绮把手中的东西递给文清,问:“你手不疼吗?”
文清一看,竟是一双拳击手套,顿时心头一热,眼眶湿湿的。说实话,他此刻最需要的正是一双拳击手套——这是多么深刻的理解!文清真想紧紧抱住她真诚地说声“谢谢”。然而手伸到半空停住了,干巴而多余地说了句“谢了”。程思绮淡笑了一下说:“潜龙勿用的时期是要付出潜伏代价的。当能量聚集到一定程度,你就会腾飞起来。所以说你现在要做的是聚集能量,而不是烦燥、气馁。文清又惊奇地发现,程思绮竟明白自己的心思,自己的空虚、无奈全被她说准了。
他们又谈了许多,谈得很愉快,使文清忘掉了暂时的烦恼。程思绮走后,文清来到桌前,打开一叠稿纸写了一个标题《野性的呼唤》。他想写一篇散文,写对远古人性的渴望与赞美。怎么写呢?是现代文明导致了人性的委缩吗?难道人性本就是现代人的奴性吗?野性中包含了哪些人性的成分呢?
文清凝神沉思,想了半天没有头绪。看看表,已经十二点多了,赶紧上床睡觉。明天还得早起呢!刚躺下,思维还停在刚才的问题上。他想象着远古人的生活:那是一片很大的森林,很绿很绿,草地边上有山洞,一群浑身长毛、身穿兽皮的猿人在洞里洞外生活。洞里,一些猿人正打磨石器,石块落处冒出闪亮的火星,并伴有混沌的响声;洞外,一群强健的猿人在追捕一头受伤的梅花鹿,“嗷嗷”地狂叫声中含着无限激动和亢奋。
夜晚,熊熊烈火烧得“呼呼”作响,昏暗的天地在火光的照耀下跳跃。猿人们围着篝火狂欢。文清不觉走过去与猿人一道跳起原始舞。他觉得好舒服、好畅快,这里没有利益冲突,没有阶级斗争。当晚,文清被安置在一个洞穴里。他很快与身边的猿人混熟了。第二天,他们带他去狩猎,先进行一次网状搜捕,在山坳遇到一只野狼。整个狩猎队沸腾起来,他们野性的呼声扫荡着整个森林,森林也激动了。这呼声激活了文清血管中生冷的血液。他狠狠地瞪着野狼,一心想征服它。他长啸一声,准备出击。似乎有一道凛冽的电光劈过,文清清楚地看到自己留在电光中的影子俨然是一头引颈长嚎的野狼。
他一步步逼向野狼,身后的猿人狂呼起来。文清觉得有一种巨大能量从他们的喊声中骨嘟嘟涌向他体内。文清转动着身躯寻找进攻机会。野狼也在转,严加防备,锋利的牙齿始终放在最前面。
突然,文清做势右扑,野狼急忙左避,文清闪电般从左边扑上,一口咬住了野狼的喉咙。顿时,一股血腥从口腔直落腹中。文清被这股温热、粘乎的血气激得兴奋起来。猿人们的喊叫到了高潮,震耳欲聋。文清扔了野狼,大叫着、狂奔着、跳跃着。猿人们围住文清,踢打着撕咬着向他祝贺。野狼过来了,拜倒在文清脚下,表示最真心的敬佩。
晚上,他和野狼睡在一起。到了半夜,野狼把他摇醒,问:“你仔细看看我是谁?”文清一惊,冒出一身冷汗,颤声道:“牛……校……长……”那声音冷冷地道:“不错,是我。”文清一看,果然是那颗瘦头。他急忙道歉:“牛校长,实在对不起,中午咬了你……”瘦头“哼”了一声出去了。文清一下子蔫了,这可怎么办?
洞外响起了校长喊骂学生的声音,骂得不堪入耳。文清赶紧跑向教室,被堵在教室门口结结实实训了一顿。文清觉得窝囊,本想回顶两句,又想到人家是领导,况且自己咬了人家,只好忍了。不料校长骂得更甚了。文清只好用了“听驴叫”法。听着听着,不觉吟出那句:风在吼,驴在叫。校长脸胀得通红,眼中露出凶光。漏子捅大了。文清头“轰”地一响,眼前一黑跌进了一个深渊,等睁开眼,人在床上。原来是个梦。
文清在黑暗中坐起来,惊魂未定,伸手抹抹额角,汗涔涔的。看看表,才两点多,便躺下,脑子里不时浮现刚才的梦境。是不是现代人身上缺乏那种冷酷而彼此真诚的“狼性”呢?这样想着,直到五点多钟,正要迷迷糊糊睡去却被起床喇叭惊醒。校长已站在院子里骂学生了。
文清的眼睛直打架,再睡五分钟吧!闭上眼睛努力睡去,蒙胧中忽又惊醒,看看表喃喃道:“一分钟,就一分钟!”一分钟后赶紧起来,没来得及洗脸急忙奔向教室。牛校长见他才起床,瞪了他一眼。
下了操,又去跟自习。中午,刚洗完脸,程思绮捧了本书走进来。文清要来一看,竟是自己心仪已久的《热爱生命》。翻了几页,立即被《旷野的呼唤》吸引住了。偶一抬头,程思绮端了杯水坐在一边,便冲她笑笑。程思绮把水递来,说声“你看吧”出去了。文清低下头继续看书。
“报告。”
那学生见老师坐着没动,又喊了一声。“进——来。”“老师,校门口有人找你。”“男的还是女的?”“女的。”那学生说完转身跑了。女的?大概是红绢吧!到校门口一看,竟是李玉成中学时的女朋友周蓉。看得出,她是特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