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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杯子说:“或许,人性根本就经不住那种失重状态下的折磨——好了,不想了,睡觉吧。”志林站起来,伸一下懒腰,打了个哈欠说:“不想了,太伤脑筋。”他们躺好后,熄了灯。好一会儿没人说话。月光下,文清见志林又陷入沉思,正要找话说,只听志林叹道:“唉,空的,连感情都是空的,还有什么不空?”
为了引开志林的思路,文清问:“志林,如果你是高嘉林,回到村子后,你将怎样面对刘巧珍?”其实,这个问题文清自己也不知该怎么回答。高嘉林抛弃了刘巧珍选择黄亚萍时,同时选择了前程。他需要条件和机会展现自己的才华,选择黄亚萍无疑更利于事业,这似乎不是选择两个人,而是选择爱情和事业。当感情天平平衡时,再加上事业这一砝码,高嘉林的选择自然会有所偏向,他没有理由不选择黄亚萍。文清想了这么多,始终没有触及他提出的问题。高嘉林会怎样面对刘巧珍呢?她那么纯真,那么善良。高嘉林他、他就不应该抛弃她,可……
文清越想越乱,无法解决自己的问题,又问:“志林,你会怎样面对?”等了半天不见志林回答。他已经睡熟了。文清自己想了一会儿,也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文清醒来时,志林的被子已经叠好,人也不见了。文清穿好衣服跨出房门。志林做着扩胸运动走进来,说:“你们这儿离山近,空气就是新鲜。”“过来洗脸。”“刚才,我看见红绢姐去菜园,她请咱俩待会儿到她家吃饭。”
文清说:“我就这么廉价,捎个话就算‘请’?”大门“哐啷”一声被推开,有人道:“我就知道有些人很难请,所以我特意来请了。”不用抬头,文清知道是红绢来了。红绢穿着一身红若云霞的衣服,手中拈着一朵花,款步而入。
“怎么?特意请他,又不请我了?”志林拿着毛巾的手指着文清问红绢。“废话!不请他可以,怎么能不请你?”红绢的“他”字出口分明带着几分羞涩。
“呀!我幸福死了。”志林注意到红绢手中的花,指着问,“这个是送我的吧。”“当然。”红绢说着递了过来。志林伸手欲接不接,看一眼文清,又看一眼红绢,忍住笑诧异地说:“不对吧,这——”红绢见志林不接,顺手把花放在桌子上说:“没人要,就放这儿吧。”
“终究是要送给文清的。”志林拿起花,嗅了嗅,对红绢说:“ 这是玫瑰吧!”红绢说:“是又怎样?”文清说:“志林,拿上吧,说不定人家正是送给你的。”“讨厌。”红绢见文清扯上自己,瞪了他一眼催道:“快点打扮!太慢了。”文清把头发梳了几下,跟了红绢往外走。
走进红绢家,最惹眼的是院中心的花园,里面打扮得很精致,分层种着各色花,十分中看。不用说,是红绢的杰作。红绢妈从厨房出来,招呼他们坐下又去做饭了。不大一会儿,红绢端上饭,是饺子。彼此谦让了一番,各自坐下。红绢先夹了一个送到志林碗里。文清夹了一个也要放到志林碗里。志林一看急了,连忙端起碗避让:“怎么都把我当外人?”文清筷子上的饺子没处放,便放在红绢碗里。志林欣赏着这个动作,说:“ 这才像话。”红绢微红了脸,嗔道:“就你不像话!”志林故作高深地“哈哈”一笑,目光直逼红绢、文清。看得他俩都有些不好意思。红绢妈又端来一碟饭后就坐下一起吃。志林不好再捣乱,文清和红绢倒自在了。
“文清,你是属马的吧,今年已经二十五了……”红绢妈边吃边说。文清说:“嗯。红绢今年也二十三了……”红绢满脸通红,只顾低头吃饭。志林在桌下踩踩文清的脚,偷偷冲他笑。文林却正襟危坐,一动不动。志林在心里为表哥的沉着叫绝。红绢偷偷看了文清一眼,发觉他也看着自己,脸一下子红得发烫。红绢妈一听,心中豁然开朗,不错,有孩子这句话,她放心了:“我的意思是给你们定下来,以后,咱们两家来往也就方便了。再说,你们也都老大不小了。我跟你爸妈商量过,今年给你们定了,准备一下明年结婚。就看你怎么打算?”文清默然。红绢妈说:“你回去再跟你爸妈商量一下,给我们回个话。”文清思考了一下说:“我打算等我爸六十寿辰过了再说。”红绢妈一想,文清爸的寿辰是两三个月后的事,时间不长,就点头同意了。
关键问题已悉数解决,吃饭的气氛便活跃了许多。文清和红绢合说了许多志林的笑话。吃完饭,已是中午。文清邀了红绢到他家玩,一直玩到下午,留红绢吃了晚饭,红绢说声“有事”就先走了。志林翻着一本小说。文清觉得无聊就出外闲转。走过村头的五棵古柳,有一大片树林,里面夹杂着果树。他不觉走进林中。小时候,他经常和一群孩子来这儿玩:折花,摘果,扫落叶,冬天还可以打雪仗、滚雪球。在他的记忆深处,有一个穿着红衣服、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她会傻傻地问:“文清哥,天上真的有牛郎、织女吗?”还会天真的说:“月宫里的嫦娥一定很美吧!”在他眼中,她清纯如水。
恍惚中,红影一闪,是红绢,他十分肯定。但他没动,他还沉浸在纷飞的思绪里。他在试着面对一个现实:结婚。他从小就喜欢红绢,与她结婚是无可挑剔的。可他总觉得有些美中不足。是什么?他说不清楚。胸口像塞着什么东西,有点儿沉闷——一种莫名其妙的烦。“文清哥。”声音那么动听,那么可人。他猛然惊醒,是她,红绢!
晚霞已经燃尽,如水的夜色慢慢笼向大地,世界显得异常宁静。红绢默默注视着如痴如醉的他:“文清哥。”突然,文清觉得这声声轻唤带着一种紧迫感,让他感到莫名的紧张。他“嗯”了一声。他们都不再说话,相对而立,用目光和心交流着。此时,红绢很坦然,一点儿也不羞涩。她深深地爱着他,面对他时,她只有一颗赤诚火热的心,羞赧与扭捏都有显得俗套、多余。
红绢慢慢走到文清面前,抬起头注视着他的眼睛。她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文清感染于、震摄于这种目光,被它俘虏。他伸出手将那双充满温情的手握紧。轻轻的,文清感到一股柔柔的力,那是一股绵绵不断的力,一股若有若无的力,一股如斥似引的力。红绢的脸像浸在一种特制的透明液体中,极平静,极悠远。她已能感到他的心跳。文清觉得浑身的血在“汩汩”地流,一齐涌向头脸。轻轻地,他火热的嘴唇印在她的唇上。她闭上眼睛,用心感受他血肉的存在……
夜色浓了,凉风袭来,卷起一波如纱的潮。他们沉浸在共同营造的美妙世界中。文清心中已没有“结婚”、“美中不足”这些俗事的纠缠,他感到白雪似“爱情”、水晶似的“幸福”。当晚,文清送回红绢,回到家里,已近十一点钟。志林正默默发呆,听文清回来,他抬头问:“表哥,你说怪不怪?”“怎么?”“下午,我看了一会书,到村口闲转,听躺在树洞里的老鸦说:‘鬼,都是鬼。’我听得诧异,走近了。他问:‘你打何处来,要往何处去?’我顺口答:‘我打来处来,要往去处去。’谁知他呼地坐起来,大声道:‘……鬼……鬼……’说完,站起来指着周围说:‘火,到处是火。鬼在火中跳舞。鬼城。’不知老鸦的话是什么意思?”
文清想了想,没法解释:“我也觉得那老头很古怪。昨天下午他也问我那句话,不过我没回答。”
“他指着身边说鬼,是不是他能看见周围全是鬼?”志林说完也觉得自己的想法可笑。文清觉得那句话太有玄机,参起来太费神,便对志林说:“睡觉吧。哪有什么‘鬼城’?”
二 潜龙勿用
第二天中午,文清接到哥哥的电话,叫文清抽空把父亲送到城里住几天。父亲推辞说他住不惯。文清觉得眼下农忙已过,没有什么重要活,让父亲去散散心也好,便和母亲一道劝说。父亲见他们劝得紧,自己又想孙子,就同意了,但不要文清送,只要把行李送到车站,他一个去就行了。文清要去学校,志林也要回去,他们便同行。不过志林声明,要先去文清的学校“参观”一下。文清听到“参观”二字,自嘲地笑了笑。
准备了一天,母亲把父亲的衣服从里换到外。父亲说:“换了也没用,咱一进城,一看就是个乡巴佬。不过没啥,管他别人咋看。”父亲的坦然让文清想起父亲教导自己的一句话:“人嘛,要活得实在。”父亲是打旧社会过来的,知道什么叫饥饿,什么是艰难,所以很知足,依靠双手吃饭,不偷不抢不拐不骗,老实了大半辈子,待人和善,明通世理,李庄没有不敬着他的。
这天,文清和志林抬着行李向车站走。父亲边走边整着衣服。红绢随后相送,她的目光始终停在文清背上,心中怅然若失。
走出村子很远了,文清转身对红绢说:“回去吧,不用送了。”红绢停住,神色中流露出些许忧郁。“有时间就来学校转转,看看我。”他的眼神含情地一闪。这多少给了她一些安慰。她点点头,“嗯”了一声。
他们走远了。红绢迎着山风坐下来。骄阳高照,远山绿得很枯燥,河水的反光刺得人心烦。她举目看文清走远的地方,来路上竟有一个人影晃动。她心中一阵狂喜:会不会是文清?走近了,只见来人西装革履,头发油亮,刁着支香烟,颇有风度。此人见红绢一人静坐,走近叫了一声:“红绢。”谁知红绢白了他一眼,站起身回村子去了。他叫金顺,和文清、红绢本是同班同学,关系挺好。后来,文清考学走了,金顺和红绢回家务农。金顺在家坐不住,就出外打工,钱是挣了不少,却被他抽烟喝酒甩光了。父母咋劝都不听。眼见父母老了,干不动了,光景就一天不如一天。在农村,这种人是最让人不齿的。
文清送走父亲,和志林一起去学校。一进校门,展现在眼前的是破落的校舍。文清向志林撇撇嘴,意思是“参观吧”。走到中院,文清见自己隔壁的房门开着,径自走进去。一个人正在睡觉,连忙悄悄退出来。志林刚走到门口被文清推了出来。
文清又拿钥匙开旁边的门。志林很诧异:“怎么搞的,走错了?”文清笑笑,开了门叫志林坐下。他随便收拾了一下房间对志林说:“你坐一下,我去夹些火。”说完,又去了隔壁。那人已经起来,正在穿鞋。
文清笑道:“你好,程小姐。”她正是程思绮。“有必要这么招摇吗?怎么才来?”“现在不是还早吗?你什么时候来的?”程思绮算了一下说:“前天。”“来这么早?!”“坐在家里没事,就来了——你是过来取书的吧。可惜忘了没带来。”
文清有些懊丧。程思绮笑道:“不高兴了?书痴,在这儿呢。”她从枕边拿出一本厚书,在文清面前一扬。封面上赫然印着四个金字“聊斋志异”。文清一脸感激,走过去接书。却被程思绮藏在了身后,一侧身,问:“怎么谢我?”
这倒难住了文清。他想了一下,说:“请你吃饭。”程思绮说:“不希罕。”说着把书递过来,文清一伸手,她又突的收回去放在一边,在枕边翻出一本书,藏在身后,笑问:“也是一本你想看的书。猜猜是什么?”“猜不中。”“你猜猜看,一定是你想看的。”“《红楼梦》?”“对了,真聪明。”程思绮一副得意的样子。文清见程思绮从身后拿出的真是《红楼梦》,高兴极了:“你怎么知道我想读这本书?”
“上学期,你不是经常说,真想找本《红楼梦》看看,一副求书若渴的样子。我见你可怜巴巴的,就买了送你。不过,这是有条件的。”没料到程思绮如此细心。文清忙问:“什么条件?”程思绮指着书道:“必须指导我读它。”“你是才女,指导可不敢当。咱们交流交流倒可以。”
志林在隔壁等了半天,不见文清过来,便过来在门口说:“表哥,夹个火就这么长时间?”文清拉志林进来,给程思绮介绍道:“这是我表弟,志林,大学刚毕业。这是我的同事,程思绮。”程思绮微微一笑,跟志林招呼道:“你好!志林表弟。”“表弟?咱俩还不知谁大谁小呢。”
“你是小杨的表弟。我就沾沾他的光叫你一声‘表弟’了。”程思绮说着还眨眨眼。志林被情势所迫,眼看无辜被人降辈,想了个“绝招”说:“你的意思是要当我表嫂?我认了。就凭你的名字……”他把“表嫂”两个字说得特重。一瞬间,文清和程思绮满脸通红。文清道:“不要胡说!”程思绮急道:“谁说我是你表嫂。我、是、你、表、姐。”
志林看到程思绮枕边的《红楼梦》,演戏般扭着身子走过去,道:“我哪里胡说了?现有这本《红楼梦》为证。”程思绮道:“有一本《红楼梦》就是你表嫂的话,那有《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