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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周未雨舒的心情一直十分愉快,他那天起得很早,他把自己精心地打扮了一番,你在老远的地方就能闻到他锃亮的长发散发着劣质的“少女之春”的异香,他用“蓝天六必治”刷了两遍整齐的牙齿,他甚至一手握着小圆镜,一手握着一把从数学组借来的圆规细心地清除了牙齿内侧,你如果留意的话,还可以发现他的平日里略显干燥的薄嘴唇那天显得特别饱满湿润——被涂了一层淡淡的桃红色的油彩,那是他在头晚十点许神经质地敲开附近一家小铺特意买来的。门卫兼收发室的宋老头儿后来回忆说,雨舒那天走得很早,他记得很清楚不到七点,雨舒手里拿着一束红黄杂色的玫瑰花匆匆步出校门,起初宋老头儿以为他是女的,但转念一想周末没有女老师或女学生住校,他于是警惕地叫住了他,这才发现他是雷雨舒老师。宋老头儿纳罕地问他,雨舒老师,这么早,回家呀?雨舒倨傲地一挥手中的花束说,不,不回家,是去会一个朋友。他看着雨舒走出校门,向远处走去,可是没走出多远忽然又停下来。雨舒回过头很怪很含蓄地冲他笑了一下。正是这一笑使宋老头儿刻骨难忘,宋老头儿打趣地对其它男老师说,雨舒的笑使他三个夜晚都做了美美的桃花梦。
这听起来似乎很奇怪,不过宋老头儿的确是这么说的,他说他敢向老天爷发毒誓他真的梦到了美女,美女的长相很像雨舒。
八点钟的阳光灿烂柔和,像一群彩色的鱼儿漫游在粗壮的梧桐树干和疯人院黑色的铁栅栏间,使光洁的黄沙土路布上一排斑驳的影子,雨舒倘佯在上面,雨舒的脸上流露着非同寻常的微笑,那是一种温厚而恍惚的笑容。雨舒一面漫步一面浏览两侧的景致,右侧是大约二百亩波光粼粼的湖面,有三只小木船远远地漂着,雨舒看见了它们,雨舒还看见上面各载着两个如同山羊大小的男女,其中最近的一只上面的两个人并没有划船,而是静静地坐着,女的穿一身红色的连衣裙,像一团火坐在男人的大腿上。雨舒看着他们,发现他们其实并没有静止,船身在一起一伏地波动,雨舒的目光由艳羡渐渐转成一种莫名的忌妒,他说,妈的,甭美,等会儿就掉水里淹死,他呸了一声,将头颅狠狠地转向自己的左侧。
小土路不远,大约有百八十米的距离,雨舒已走到了中段,雨舒的目光穿过黑色铁栅栏,落在小运动场边一架双杆处,他看见一个女孩呆在双杆的下面,女孩的脸夹在双腿间,凌乱的长发垂到地上,女孩也发现了他,憋得通红的脸正在向他展开笑靥。雨舒被女孩奇怪的举止攫住了,他停下来,将花束选择一处洁净的水泥墙基放好,双手抓住铁栅栏观察那个女孩。女孩直起身,忽然雀跃着朝他跑来,她穿着一身天蓝色的运动服,十六七岁的样子,像个无瑕的中学生。大哥,女孩跑到离雨舒三四米远的地方趑趄不前。你是来看我的吗?雨舒善意地朝她笑笑,摇摇头,他说,不,不是。那你是来看我姐姐的了?女孩歪着头又问。你姐姐是谁,我不知道你姐姐是谁,雨舒说。女孩扑哧一笑,说,你当然不知道了,告诉你,我的姐姐很多,这一院子的女人都是我的姐姐,女孩朝身后一划手,你找谁吧,我带你去,雨舒再度笑笑,以示歉意,他说,我谁也不找,我只是个路人。路人?什么是路人?女孩机警地向后退了一步。路人就是打此经过的人,雨舒耐心地解释道。那你为什么停下来看我?女孩突然提高了声调。我……我没有啊,雨舒说。你没有,你没有,女孩嘟哝着,女孩的目光触到了那束花,她像蜜蜂一样嗡地飞了过去,还没等雨舒反映过来,女孩的手已经闪电般地擒住了那束花。别,千万别……雨舒用语言阻止道,但显然已经来不及,女孩将那束花捉进栅栏里,女孩的手臂在雨舒惊慌的目光中高高地擎了起来,又迅速地落下去,花被无情地掷到肮脏的煤碴地上,这还不算,女孩的双脚又接连不断地踏到上面,雨舒听到女孩一面踏一面尖叫,路人,路人都是禽兽,拿花的路人更是禽兽,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我不会让你们得逞,不会,永远不会……女孩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最后转为嘤嘤啜位。女孩一抬头,忽然看到雨舒愤怒而沮丧的目光,她吓了一跳,旋即疯也似地朝远处的病房奔去。抓流氓啊!快救救我,抓流氓啊!女孩一路呼喊着。雨舒也呼喊,嗨,你站住,陪我花,你站住。雨舒听到自己的喊声是那么的有气无力。
没有人理睬雨舒,偌大的精神病院落阒寂而空灵,只有头顶上宽大的梧桐树叶在轻风中沙沙细语,它们似乎也在嘲笑奚落雨舒,SB,雨舒你真是个SB,她是个精神病难道你都看不出来吗?
猝失见面礼对本来就信心不足的雨舒打击很大,雨舒后来差点就半途而废,他神情萎靡,垂头丧气,沿来路返回,他走到宽阔的柏油公路上,眼睛开始追寻一辆辆急驰而过的TAXI,他朝TAXI一一摇手,然而TAXI却一一逝去,我们城市目前就是这种现状,车少人多,你很难打到一辆廉价的TAXI。雨舒看看时间,时间在他的手腕上飞速跑过,离八点四十八分还有不到半个小时了,如果小昊也提前来的话,那么很快就要到了。雨舒不想再打车了,他想既来之则安之吧,何必不去见见她呢?
来到精神病院南侧,雨舒发现那里也是一条黄沙土的光洁小路,靠北墙一排高大挺拔的白杨直指蓝天,小路南面是大片碧油油的麦田,有几个头戴草帽的农民在田间喷洒农药。雨舒想,父亲是不是也在田间劳作?如果是,那么父亲戴草帽了吗?父亲一向不会照顾自己,以往母亲身体硬朗时全靠她,现在母亲身体不行了,不知父亲到底怎么样了,父亲的头疼病好些了吗?头疼病最怕阳光照射,照射得久了就会加重,就会眼前冒金星,甚至晕倒,父亲啊你千万戴一顶草帽,我记得你的草帽就挂在堂屋里水缸的上面,哪怕是在你下地之前喝一口凉水呢,你也会发现它的。
雨舒凝望着树杆上的眼睛,寻问那只眼睛,他看见那只眼睛水汪汪的,似有泪淌出来,他说,你长得那么高,那么大,一定看得远,告诉我,你是不是看到了我父亲,他是不是没戴草帽?好,现在我请求你,你把脸转过去面向正北方,你冲他们喊,告诉他们,就说我现在已经谈恋爱了,我有女朋友了,而且是个非常不错的女孩,她叫小昊,我们很快就会结婚,有了家我就把他们接来。
雨舒痴痴迷迷地对着一棵白杨喁喁而诉。
小昊正点赶来,小昊是骑着一辆“木兰”来的,喷儿喷儿的摩托车声雨舒恍若未闻,雨舒双手扶着树干,像蚂蚁一样摇撼那棵树杆,你看见小昊了吗?他说,小昊是个披肩长发的女孩,你看见她了吗?她在不在路上?你说,她在不在路上?她来了能相中我吗?小昊啊,我不是存心想要骗你,事实上我不想骗任何人,我知道,肖荣说得对,像我这样的人压根儿就不配找朋友谈恋爱结婚,我只配葬到地狱里去,永远不得超生,可是……可是……
雨舒的泪眼模糊了。
模糊的视线中雨舒看见一朵亭亭玉立的荷花从天而降,荷花就降在他身前,宽大的深绿色的荷叶在细风中轻摇慢摆,粉色的花朵顶在纤长的茎杆上,有晶莹的晨露挂在花瓣的边沿,雨舒真想轻吮一口那天然的琼液,以滋润一下自己尘埃遍布的肺腑,或者他更渴望那天然的琼液乃为仙家的几滴灵丹妙药,有了它——不,吮了它,他雨舒从此就可成为一个真正的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雨舒神思恍憾地朝着那朵近在咫尺的莲花浮游过去,生怕那花朵会再飞回遥远的天际似的。莲花没有飞走,但是雨舒也没有揪到它,它像一条滑溜的泥鳅在雨舒的腋下一闪泅过,雨舒转过身,想继续追赶它,不料花这时向他发了话,花说,雷先生,雷雨舒先生,您怎么啦?
雨舒被叫声惊醒过来,他揉揉迷幻的眼睛,定睛望去,发现站在他身前的并非是一株靓洁的莲花,而是一位羞怯且似曾相识的少女,是少女的连衣裙将他的视觉和神志引向歧途。雨舒一时语塞,不知怎么才好,如此失态简直让他无地自容,他想一跑了之以脱窘境,但是他又不忍抛下眼前的那位为他而来的懦弱女孩——女孩颤惊惊地瞅着他,显然是被他刚才的唐突所吓。他已经认出她来了,她就是照片上的小昊,只是照片上的披肩长发被绾成一个发髻高高地盘在头顶,上面还落着一只偌大的绸布蝴蝶,洁白的蝴蝶翩翩欲飞。雨舒窘迫地望着她,我……我……我在抓一只蝴蝶,它从你身边飞过,飞到墙那边去了,你看见它了吗?雨舒一指精神病院的高墙胡诌着。
没……没看见,小昊摇摇头,依旧不错眼珠儿地盯着雨舒怯怯他说,您……您是雷雨舒先生吗?
是,雨舒说,怎么不是呢?不过您最好别叫我什么先生,我不是先生,事实上我只是个普通老师,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就叫我雨舒好了。
小昊腼腆地笑了一下,她说,雷先生,只要您开心,我理所当然叫您雨舒。
雨舒怔了一下,显然他没有听懂小昊的话,他说,您说什么?
噢,我的意思是说我怎么会介意呢,谈朋友嘛,我应该称呼您的名字。
雨舒很高兴,他没有想到,他真的没有想到小昊会那么爽快就答应和他谈朋友,刚才还在担心她会被他吓跑喽呢,但是转眼间……只转眼间雨舒的信心就渐渐树立起来,胆子也渐渐壮起来,于是雨舒一反常态,大胆而盛情地要求小昊更换地方,他说疯人院那地方让他感到太恐怖太压抑,使他心中惴惴不安,小昊没有众多女孩那种持有的矜持,她显得很随和,满口应允,小昊说哪都行,尽随雨舒的便。那一天郁闷了十几年的雨舒玩得别提多么开心了,他仿佛完全换了一个人,换成了一个真正的血气方刚的男子汉,或者又干脆回到了他什么也不懂的孩提时代。据实说,在那个周末,在那个很深的夜晚,雨舒独自一人回到他的学校,回到他的那间小小的平房宿舍,雨舒激动的心情久久都未能平静,白天令他感动的一幕幕情景长时间地历历在目,由小西湖公园到青少年活动中心,到市图书馆,到华洋影剧院,小昊的纯洁而不浅薄,小昊的高贵而不傲慢,及至小昊的聪慧善解人意和似乎永不知疲倦的对雨舒的体贴入微,都无不深深地打动雨舒,而使雨舒多年来倍受煎熬和欺辱的心灵在这个沉寂而漆黑的深夜感激涕零。
雨舒真的好感动啊!
但是,有一件事始终让雨舒百思不得其解,那是两人从华洋影剧院出来以后,雨舒依依不舍地送别小昊,小昊推着摩托车,两人并肩缓缓而行,时间都过了十一点多了。城市喧嚣的夜生活也已迫近尾声,马路上再很少见到行人和车辆。两人走到一处明亮而安祥的路灯下作最后的道别,雨舒抓着小昊的手说,我们下次什么时间再见?他盯着小昊的眼睛,小昊没有看他,显出很害羞的样子抽出自己的手,然后很优美地甩动一下纤细的腰肢,她很潇洒娴熟地捉住被甩至身前的白色鹿皮手袋,一面徐徐拉动手袋的索链,一面给了雨舒一个深情脉脉的注视,她若有所思地从手袋里取出一张表格展开来递给雨舒。雨舒接过来,不知小昊意欲何为,他粗略地扫了一遍那张表格,见那原是一张由计算机打印的顾客身份简表,上面有顾客的姓名性别年龄籍贯工作单位等,而且有关他雨舒的情况不知被谁早给填了上去,雨舒纳闷地问小昊,这是怎么回事?小昊又递给他一支钢笔,说,你在上面签个字,并写上时间某年某月某日从上午8点48分到晚上11点12分。雨舒不由自主地接过笔,在欲填未填之际他问小昊,写这干什么,难道谈朋友还须要填表吗?小昊苦笑了一下,做出无可奈何状,她说,不,并不是非叫你填表,你不知道在我们公司工作没有休息日,宝玉老板对公司职员要求都非常严厉,我让你写那句话,是想把它带回去作我的请假条,你明白了吗?
雨舒不明白,但是又不好再问什么了。
雨舒迟迟地写上自己的名字和时间,老实讲他认为小昊的解释实在有些牵强,甚至是岂有此理,他想,他与小昊的幽会不全是宝玉一手促成的吗?宝玉怎么还会怪她呢?雨舒后来带着种种疑团进入了梦乡。他梦见他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