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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舟
我看见你站在阳台上,仰望落雨的天空;轻轻地问:它们都是从何而来,又向何处归去呢?我看着你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下如许的温情;在那一刻深深地烙入了我的记忆。从此一生难收。其实那里什么也没有:除了有时候乌云无端地遮住了你的眼睛。你说;你要找到落雨的轨迹。锦瑟无端,世间哪里真有雨的尽头呢?古人用三千年的光阴也没有能够留住诗经里的女子,而你;长江隔岸遇见的时候,却是还没有来得及涉水的女子。
周若曾经告诉我,有一些种子有着长长的休眠期。那个竹荫依依的江边小镇,灯影渔火;在我的梦境里无数次的出现,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人为它牵挂?季节轮回,北鸟都有南回的时候,可是,为什么冰雪消融了,而你却要离开呢?
在大海的深处;有一种鱼;它们用肌肤感觉光线,寻找暖流出现的地方。在这个越来越繁华的世界里,我们都用现实的眼睛洞悉、选择和生活;人心的沙漠正在蔓延的时候,我仍然牢牢守候有一种叫做真实的东西。
一、关于夏天的记忆
二000年的夏天格外的炎热,尽管知了叫得欢畅淋漓,校园依然是让人窒息般的沉静。临近高考的最后一个月。分不清是在上课还是下课,走廊里偶尔有三两人走过,才知道是午间休息。他们的眼神复杂而与世隔绝,这是一群为毕业而忙碌的学生。
群英中学的校园林荫小路上,漏着斑驳的阳光,成竹拿着一本历史分析资料坐在花沿的石头上,边思索边写着什么。本以为外面会比教室的空气好些,却是失望了,依然闷热不堪。顾不得了,那所湖光塔影的学府从很小的时候就让她魂牵梦萦,这个夏天似乎已经等得太久。
午休是一件奢侈的事情,每天中午只能给自己短短一二十分钟。教学楼前的宣传栏,学生电视台,“争分夺秒”的字句咄咄逼人。以她固执的性格怎么甘心落于人后!
铃声响起。上课准备时间,校园广播里放着轻松欢快的音乐,或许是为了给这些废寝忘食的莘莘学子些许安慰吧。
成竹收拾起书本,用指头揉了揉紧绷的太阳穴,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朝教学楼走去。阳光依然那么热烈,想起童年时代的午后来:
不管太阳多么毒辣,在孩子的眼睛里,永远都是欢快的,怎么可以把如此好的光阴浪费在睡午觉上?趁外婆、父母睡着了,悄悄的从小床上爬起来,蹑手蹑脚,开门,掩门,动作熟练敏捷,门外就是快乐的天地了!早有几个小朋友在竹荫下玩着等她了,今天玩儿的是用竹叶叠船,比赛谁叠的船划得最远的游戏,有一个个头高一点的男孩儿看见她来了,老远的朝她边招手边喊:“小猪(竹),快点儿!快点儿!你怎么那么慢?等会儿输了又该哭鼻子啦。”成竹早跑得气喘吁吁了,还在上气不接下气得回敬着:“你才是小猪!外婆说我是竹子的竹——”“我知道你是小猪(竹),不管你是什么猪(竹),再不快点就让你的船最后一个下水!”河边凉风习习,吹动着竹梢轻轻点水……
教室在教学楼的一楼,学校或许是考虑到毕业班的学生们时间紧张,争分夺秒啊,可不能浪费在跑楼梯上了。这倒是真的,无论去食堂还是下课,总算可以躲过拥挤的楼道里“蒸发糕”了。为了毕业生,学校在很多方面都是可以开“绿灯”的。教室里人影绰约,伸懒腰的,整理书本的,还在写的,有点人声了,好像这才是课间休息一样,已经有人趁此机会到阳台上透气去了,虽然教室里的风扇就没有停过。
再次铃声响了,班主任孙老师走进了教室。他今天拿着一盆花,在大家惊奇的眼神下,把它放到了讲台上。“这也是为了缓解‘审美疲劳’嘛。看书累了看看它,比看见我还能提神吧?”气氛稍微不那么紧张了。活跃的气氛在毕业班的课堂很是难得,再好笑的事情在这里都得顶着紧张的书页翻动声。毕业班的生活就像是一壶快烧开的水,不定什么时候就爆炸开来,或者是锣鼓喧天的人间繁华,或者是“风萧萧兮易水寒”,更或者……一切都显得不敢过多的去猜想,怕一个不留神,时间又浪费了五分钟。
成竹的思绪刚才还停留在那个童年的午后,在课堂的这一片笑声中这才回过神来。但是她没有笑,无意识的朝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看去,依然是空的。这段时间越来越在这种时候,几乎都不用环视其他的地方就能知道那个空位。“维舟一叶听风雨……”一句还没有想完,班主任的话传入耳来:
“——学校已经连续十一年蝉联全市高考冠军,可不能在我们这一界丢了,学校领导都很重视。这不只是学校的事情,更是自己的事情——”后面的话就是教导主任在大会小会上强调的“至理名言”。成竹一直盯着班主任的眼镜,透过镜片可以看见孙老师有一双漂亮的眼睛,睫毛很长,只是可惜了,如果长在师娘脸上可能更能发挥它的优势。可是从来没有见过师娘,只从班主任的言行中知道那是个幸福的女医生,他们还有一个可爱的儿子。
这是一个刚过三十的男人。胡茬刮得很干净,烟抽的很凶,只是从不在教室里抽,但他的办公室整个一个烟熏市场。学生说林则徐销烟的时候就怎么没有发现你啊,原来你躲这儿来了。他说都是这帮孩子害的,老让他操心,头发都要掉光了,就是老林也得给开绿灯。本来挺帅的,这都变成什么样儿了。说着这话的时候,他一直“绷”着脸,可是他的眼睛早把他出卖了。或许是教历史的缘故,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无法穿透的味道,却是常常快乐的。今天他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衬衣,开着领口的扣子,干净而清爽,头发打理得很好,从身边经过的时候,有种淡淡的烟草清香。就是这个年轻的男人,无论什么时候看见他都是一副整洁的样子,即使是在这么样个炎热的天气里,也从不改变。
三十岁,对这一群年轻的孩子来说,还是一件遥远的事情,他们的心还只是淡淡的蓝色天际。两年前的今天,就是在这间教室里,快下晚自习的时候,还被学生从他家把已经喝醉了的他千方百计找到了学校。教室里一片漆黑。在窗外的他还以为班里出了什么事情,急急忙忙的跑了进来,顿时间,讲台上的蜡烛点燃了,一盒大大的蛋糕映入眼帘——“生日快乐!”相信那是他过得最感动的一个生日了,是学生们知道后花了一个下午准备的party。透过烛光,有种闪亮的东西在他的眼眶里跳动。那一个晚上,他不到三岁的儿子一直在楼下由师娘陪着等着他回家,执意不肯上楼。三十岁男人的幸福应该就是如此了吧?只是他的眼里还有些许不可琢磨的东西。
这是一堂复习课;分析清代末年西方的经济意识进入中原引起的一系列影响变化。中午的时候,成竹就一直在收集各个方面资料,企图通过自己思考,寻找新的突破口。她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有着如此文明的国家在后来的时间里会有那么多的挫折。庄子曾经推论,如果每一个人都从为别人的利益着想来处理问题,人世间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不幸和纷争。文明起源的时候,恐怕不会知道他的后代子孙们,会是拿着先辈的精髓做着自己以为得意的事情,最后却是越来越远离了古人的初衷。
这堂课是在繁琐的思考分析中结束的。没有时间来考虑天气正炎热,这就像是在追逐命运的车轮,在正开往另一个殿堂的途中可不能落下了。
可是那个座位已经空了好些日子了。
星期天的下午,按照学校的惯例,有半天的休息时间。对于知道如何把握时间的毕业班学生来说,更知道如何去充分利用。一改从前只是在教室看看电视、写写作业,到处逛逛的闲散,都变成了体育爱好者,足球、篮球、羽毛球、乒乓球……挥汗如雨。中学这么多年,体育老师要感叹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卖力的场景。发泄!把压抑,烦恼,担忧,疲倦通通抛洒。
我在羽毛球场上来回奔跑的时候,看见肖砚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衫往足球场跑去。背上印着白色的10号,“这是必胜的意思!”说着话的时候,他一脸自信的笑着。刚从球场上下来,汗水早已经打湿了头发和运动衫,发梢的汗珠在夕阳火红的余辉中闪闪发亮。
听见周若“哎呀!——”一声叫出来的时候,我正想埋怨她打球不专心,球拍在她头顶划了个扇形,害得羽毛球直直的往她的头上飞去。却看见她的眼睛看向了别处:足球场。顺着她的眼睛望过去,只见本班的几个人拥着一个被背着的身影往校医院赶去。衣服上印着白色的10号。维舟??等我赶到那个狭小的校医院的时候,却没有看见一个人。戴眼镜的“巫婆”没好气的告诉我,“送到人民医院去了!”眼睛都没有抬一下,一直忙着啜饮手中刚泡的茶。因为平时去拿药的时候,她总是一副爱理不理表情,很不耐烦的样子。不管什么病症,都会给你加上一大包消炎药,吃得人想吐,可又不得不吃,谁叫古人说“良药苦口”呢?久而久之,就得了这一绰号。全校皆知,除了她自己。
我在门卫的怒气喊声中冲出了校门。这座一个月才准许出去一次的校园被我重重得甩在了身后,还有那个门卫接下来严厉的“忠告”。
急性阑尾炎。手术。医生,慌慌张张的面孔,焦急的等待。我作为同学和亲属被老师和医院允许留下来照顾病人。
维舟是大姨的儿子,一直都是。他出生在六月,成了我的表哥,只是我从来都没有叫过。我们心照不宣的直呼彼此的小名儿---“维维”和“成成”,从十三岁开始。
大姨和妈妈匆匆忙忙赶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我一早才打电话通知的她们。大姨焦急的向来查看的医生询问情况。“昨天晚上怎么不告诉家里?”妈妈一边放东西一边责备的看着我。“我......”“是我不让她打电话回家的,没事儿,就是割了本来就没有用的东西嘛。现在轻松啦!估计下午就能吃东西了。就是可惜得很,可能要留疤,就没有以前那么帅了。”说完他朝我笑笑。我知道,现在正是他麻药过性后开始疼痛的时候。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他不得不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每天下午下课以后,我被允许去医院照顾他,偶尔还会有几个跟他要好的哥们儿。“老兄,还行吧?我们可早就说好了的啊,等拿了通知书,咱们可要一起去海南旅游的!你小子可不要坏了我们的大事儿,让我们成了言而无信之人啊!快点好起来,啊。”“有个妹妹照顾可安逸死你啦。”
“……”
窗外,绿树荫荫,知了的叫声穿过医院安静的窗户,显得格外响亮。看见他不错精神,大姨渐渐舒展开了一直紧紧皱着的眉头。“妈,你回去休息一会儿吧。我这里没事儿,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了。不用每天熬汤了,要不等出院了,我就成胖子了。等拿了通知书,你可不能再打我足球的主意了啊?”大姨温和的看着她这个让人羡慕又心疼的儿子。
三年前,维舟以第一名的成绩考进了这所国家级示范性中学。在这个城市,该学校是早已声名在外了。凡是有孩子上学的家长都知道,考上了这所中学,就等于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大学校门,接下来的学习和努力是让另一只脚跨进重点的门槛。如此光耀的事情得到了延续,他一直名列年级前茅。
炎热的夏天。肆虐的阳光,灿烂得让人感到憎恨。生命在这个咄咄逼人的热气下,滋生着,并且生意盎然。穿过烟尘仆仆的环城线,宽广而空旷的休闲广场,环绕着这个热气腾腾城市。大姨的身影消失在众多忙碌的医生、病人、家属中间。显得那么坚毅而刚强,像及了一棵梧桐树——老家院子里那棵蓊郁的梧桐。可是我看见了她渐渐陷下去的眼眶。
知了叫了又叫,丝毫不懈。它似乎是在和我们一起叫劲儿。我看着那个空空的座位过了整整一个星期。直到它重新填满。接下来的日子,是不断的复习,摸底,诊断性考试……直到我们一起毕业。
我五岁那一年。当看见一个漂亮阿姨站在我们家门口的时候,我歪着头好奇的打量着她笑眯眯的表情。这个阿姨怎么显得那么眼熟?
她,就是家里相框中梳着两条辫子的大姨,外婆嘴里从没有停止过挂念的大姨,故事里的大姨……她的身边还有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小男孩儿。妈妈说,“这是你的哥哥,维维。来,带你维维哥哥去玩儿去!”在大人们的欢声笑语,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