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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凌宜生被黄管教叫去见一个人,没去接待室,而是在一块离草垛不远的空地上,那人是穆小秋,杨娣的表妹。
穆小秋见了凌宜生,脸色沉下来。等黄管教走远后,口气严厉地说:〃你这畜牲,你害了我表姐了,知道吗?〃
凌宜生忙问:〃怎么了?〃
穆小秋突然伸出手在他脸上扇了一巴掌,凌宜生来不及躲避,被扇得有些火辣辣的,他竖起眉毛说:〃你这是干什么?〃
穆小秋气呼呼地说:〃你以为你是谁啊?我表姐对你好一点儿,你竟然敢……竟然敢欺负她。〃
凌宜生愣了一小片刻,而后有点明白她指的是什么事,但还是问道:〃杨娣出了什么事吗?〃
〃你是不是巴不得出点儿什么事,好满足你那畜牲的虚荣心?〃
〃你这是什么话,没头没脑的。〃凌宜生瞪起了大眼。
〃看不起你的话,怎么了?〃
凌宜生盯着她的脸:〃小女孩,请别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我不过被判了几年刑,你还没有资格侮辱我。〃
穆小秋冷笑:〃你真以为你是怀才不遇的天才啊,会画几笔画有什么了不起,我最讨厌你这种假面具的人了。亏得我表姐还把你调到养猪场来,我看你就是一头猪,一头真正的蠢猪,白痴妄想的猪。〃
听着这个女孩嘴里蹦出难听的词,凌宜生插不进话,索性转身往猪场走去。穆小秋追了上来,凌宜生问:〃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如果你只是要骂我,等我做完事让你骂个够,好不好?〃
第51节:又是我做的好事
穆小秋横着白眼:〃我才懒得骂你,我要叫我姐夫来治你,把你重新弄回煤场去,看你这么得意清闲。〃
凌宜生生起一片烦躁:〃可以可以,你想怎么弄都可以,我是个犯人,你是个大小姐。可是你要明白,你在我面前摆威风算不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去外面吼叫,去对那些当官的、有钱的人吼叫,你有这个胆量吗?〃
〃人家又没得罪我,我干嘛对别人吼叫,我又没神经病。〃
〃我看你就是神经病,你骂了我半天,总要告诉我什么事啊。犯人被判罪也没有不明不白的啊。〃
穆小秋狠狠挖了凌宜生一眼:〃我表姐麻烦了,她要死了。〃
〃活得好好的,干嘛要死。〃
〃你以为她愿意死啊,她现在都走投无路了。〃
凌宜生越发糊涂:〃你慢慢说吧,一下一下说,你乱七八糟说一通,鬼知道你讲什么东西。〃
穆小秋把他拖到边上,望了望四周:〃你做的好事,我表姐怀孕了。〃
凌宜生心里〃咯噔〃了一下,确实有点儿震惊,却又说道:〃怎么又是我做的好事?〃
〃少来了。〃穆小秋烦躁地说,〃你们的事我表姐都跟我说了,她现在慌得要死,这事要是让我姐夫知道了该怎么办?〃
凌宜生口吃起来:〃我……是跟杨娣有过,但也不能就说是我的错啊,难到不会是你姐夫的……〃
穆小秋瞪大了眼:〃你是装傻还是真不知道,我姐没跟你说过?〃
凌宜生摇摇头:〃没有,什么啊?〃
穆小秋说:〃我姐夫五年前就不能……不能那个了,你说我表姐怀的孩子会是谁的?你说……〃
凌宜生这才想起,那次杨娣跟自己说了这回事的情景,当时没太在意,而且杨娣也不让问太多,原来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原来她跟自己的一场好事,全都是因为某种性欲的替代品。他有了几分强烈的悲哀,想到以前自己与方翠的越轨给高音造成的伤害,自己也沦落到这种境地。看来男欢女爱,不过是一场生理上的游戏,自己真没有必要去看得那么有意义。杨娣毕竟是有家的人,而且杜场长远远比自己好几百倍,自己的位置永远是微乎其微的。
七
对于穆小秋说的这些,凌宜生一点主张都没有,也帮不上杨娣任何忙。他恳求穆小秋捎话给杨娣,表示自己对她的关心。
穆小秋发泄完一番后,却也没怎么再闹,也许是凌宜生帮她画过一张画的缘故,她对他并没有太多的坏感,同时感觉杨娣能与这个男人有事,多少也带了表姐的一份情感在里面,只是以后肯定要出现些无法预料的事。杜式雄不是个普通的人,他走面闯北跑遍了大半个中国,经历比凌宜生丰富多了,他是绝不会忍受在眼皮底下发生这么荒唐的闹剧。穆小秋忍不住又为眼前这个可怜男人的命运产生出了一点点的同情。
从穆小秋嘴里,凌宜生得知了杜式雄是怎么失去男性功能的。那是五年前的一次意外,杜式雄还是在部队时,在一次射击练习中,有个士兵的枪走火,正好击中杜式雄的那个部位,杜式雄差点儿丢掉性命,后来从鬼门关抢救过来,但那种功能却永远失去了。
凌宜生说不出是该同情杜式雄,还是该同情一下自己,事情只要是有了对立性的一面,就没有绝对的把握尺度。
隔了一阵子,穆小秋来告诉凌宜生听到的事,说杨娣已去过城里,把那个孩子流掉了,杜式雄态度平常,好像也没有发现什么。
凌宜生舒了口气,不断对穆小秋说感激的话。穆小秋又鄙夷又佩服地说道:〃在这偌大的一个劳改农场,恐怕也只有你一个人才有这包天的狗胆子,连场长老婆也敢招惹,我真替你捏把汗。〃
〃哪是啊……〃凌宜生不敢再有骄傲的心思,〃我胆子也不是挺大,就是很爱忘记事,对自己在什么地方,处于什么环境都会记不太住。可能我这个人只在乎经历和过程,至于今后的命运,从来不会想得太多。〃
〃好一个只在乎经历和过程,你这想法好浪漫。〃
穆小秋大叹,言词中倒没有取笑的意思。〃难怪我表姐会禁不住你的引诱。虽然我对你不感兴趣,但不能否认,你是长得不错,高高大大的,有些男人味。要知道杨娣在这里真是太寂寞了,见识的男人也没几个,又没个孩子,而我姐夫又是那种情况……唉,其实我也知道,他们的婚姻是不幸福的,你跟她之间是迟早的事,就算你不出现,也会有另一个男人出现。〃
第52节:吓得脚有些软
〃你这样看你表姐?〃凌宜生大异。
〃我是就事论事,我是学心理学的,这点儿还能不懂一些。〃
凌宜生不敢再接口,转而问穆小秋能不能去帮才子去给他老婆传个话。
穆小秋兴趣大增,笑道:〃又是什么痴情男人,这么想老婆了。〃要凌宜生带她去见见。
凌宜生先去找着才子,见他刚从菜地里出来,浑身脏兮兮的,骂道:〃赶快去换洗一下,我带了人来见你。〃
才子大惑,问是谁,凌宜生说:〃别问了,帮你解决想老婆的事。〃
等才子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凌宜生便把穆小秋带过来。才子一见领来个女的,吓得脚有些软,说:〃大哥,我……〃
凌宜生骂道:〃你以为是让你干坏事?她是杨娣的表妹,你想跟老婆联系,让她给你帮忙。〃
穆小秋浅浅一笑,看了看周围的景色,鸡叫猪哄,加上些树枝上的鸟鸣,似有几分田园的风味。才子掏了张皱皱巴巴的地址出来,指着上面说:〃这里就是不通信,要走些山路,怕让你麻烦。〃
穆小秋接过张条,看也没看,就塞入口袋:〃我哪会亲自去,顶多等过几天放暑假了叫个男同学帮你问问,如果太难找了,我可没办法啊。〃
〃我知道,太麻烦就算了。〃才子唯唯诺诺点着头。
〃我做这些,可是有目的的。〃穆小秋并起双手。〃我现在正写一本书呢,写的就是你们,想在你们身上找点儿资料。看你们虽然苦点,却也算活得有点特别的滋味,我觉得这个农场的人文环境弄得还不错,我姐夫真有两下子。〃
凌宜生心想,站着说话不腰痛,要是让你待在这里做两年苦力,你就绝不会说出这种风凉话来了。
没过几天,麻烦事开始出现了。
凌宜生被杜式雄叫去谈了一次话,在农场的一间小办公室里,杜式雄坐在他的对面,样子有点儿别扭,虽然没跟他谈什么特别明确的话,但凌宜生隐隐感觉不妙,因为杜式雄提起了上次那头被放跑淹死的猪,叫他下次应该更小心一些,不然就要调他到其他地方去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几个月前的事现在也能拿出来说,凌宜生确信杜式雄知道了一点儿事,否则没有必要把自己叫到办公室里来。联想起穆小秋说过的话,凌宜生更觉得杜式雄不太对劲,他表面上愈是显得很平淡,可能内心里反而愈阴险,看得出都是装的。
凌宜生最不习惯这种暗地里的东西,在益州时,他就是这样被王裕稀里糊涂黑了一回。在返回猪场的时候,凌宜生悬起一颗心,不断猜测着这场风波会闹得多大,多厉害。
果然,凌宜生很快接到了调他回煤场的通知,是黄管教来说的,凌宜生心情沉入湖底,脑子一片大乱,要回到那个魔鬼一样的地方,简直不可想象。凌宜生听几个犯人讲过,现在的煤场工作量极大,曾有几个犯人因受不了劳动量而休克晕倒。
凌宜生想了半天,马上去找黄管教,说自己有重要的事要找杜场长谈。
又回到那间小办公室里,杜式雄翘着二郎腿,嘴中衔着一根牙签,满脸疑惑地盯着他。凌宜生静下情绪,慢慢说起了那头淹死的猪不是因为自己的过错,当时自己承担下来,完全是出于一片好心。
杜式雄听完后笑了笑:〃这么说,你还是个很讲义气的人哦?〃
凌宜生低下头:〃我只是告诉你事情的真相,如果调我去煤场是因为这个的话,我……〃
〃你怎么了?〃杜式雄看了看左右,没一个人,声音不觉提高了些。〃难道煤场的人就不是人?他们能做的事你就不能做吗?〃
凌宜生脑子一冲,也大起了声音:〃你能告诉我,这个时候调我去那里的真正原因吗?〃
〃没什么原因,猪场的人太多了。〃
〃你是听到了什么吧?〃凌宜生也盯着杜式雄的表情。〃在这里你是老大,能管我,没错。但我希望你能做得男人一点儿,别弄这种阴险的东西。〃
杜式雄愣住了,他从来没听过别人跟他说这种话,更不要说是这里的一个犯人了。他诧异万分,上下打量着这个脸色青紫,高大懒散的男人,心里涌上一阵讨厌和仇恨。看来,此人的确是个不平常的人物。
第53节:比我年轻多了
有那么几秒钟的停顿,杜式雄猛地站起来:〃你以为你是谁啊,你还没资格在这里跟我讨价还价,这里是劳改农场,也是一个管理单位,我再给你做一个星期的时间,把猪场的事情清理一下,煤场的事就这样决定了。〃说完,人已走出了门外。
吃晚饭时,才子看出了凌宜生的心事,说:〃我都知道了,你跟场长老婆的事可能被他发现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看,这回他是要整你了。〃
〃自己种下了恶树,就要自己吞食恶果,认命吧。〃
〃你不怕吗?〃
〃没什么可怕,我现在只想做一件事。〃凌宜生笑着说。〃我想越狱。〃
听到这句话,才子惊住了。
凌宜生开始着手策划越狱的事。
几天后,他从黄管教那里听到,杜场长又把他改调到了稻田组,比煤场更累的一个地方。才子的话没错,杜式雄开始整治他了。凌宜生愣了好久的神,越狱的念头更加强烈起来。
八
这天做完事,凌宜生刚推开门,就看到了杨娣坐在床沿上,手里翻着上次她留给自己的一本杂志。
〃你怎么来了?〃他愣了愣说。
〃我想来看看你。〃
〃你不怕杜式雄知道。〃
〃知道了我也要来。〃杨娣满脸是激动。
凌宜生心想不知她又是哪根神经触动了,不过也觉得无所谓了,内心构思的那个计划冲淡了一切恐惧。他上前抱住杨娣,仔细看她的额头与眼角,才发现了几丝淡淡的细纹。
杨娣说:〃我是不是老了?〃
凌宜生说:〃还不算太老,比我年轻多了。〃
杨娣吃吃一笑:〃女人比男人老得快,我要是到了你这岁数,恐怕你瞧也不瞧我一眼了。〃
凌宜生说:〃那是当然了,我怎么会瞧你一眼,顶多我瞧你两眼了。〃
杨娣笑得更开心,笑了一阵后安静下来说:〃你真逗,跟你在一块,我真的觉得心情快乐了许多,可又是那么不现实,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从杨娣嘴里,凌宜生得知杜式雄确实与她闹了一场,不知是谁将他们有几次走在一块的事说与杜式雄听。杜式雄那天朝杨娣发了火,从未有过的火,杨娣说他的脾气已到暴跳如雷的地步,不仅摔了桌子碗筷,还砸毁了一辆摩托车,就差马上操把刀来把凌宜生劈了。
凌宜生这才觉得,那天杜式雄对自己的态度还算是很客气的了,看来那天他的忍耐力已达到了惊人的程度。
天色暗下来,凌宜生客气地问了一下杨娣留不留下一块吃饭,却没想到杨娣很快答应了。凌宜生说:〃那我去杀只鸡,很快就好。〃
凌宜生忙碌了一会儿,杨娣在边上帮他东递西,等做好了饭菜,凌宜生把席子一掀,把碗筷全部端到床板上,两人盘着腿像北方人坐炕一样坐着吃起来。
杨娣说:〃你好久都没喝酒了吧,下次我带瓶酒过来。〃
凌宜生说:〃哪有这福享啊,今天都不知道明天的事,能跟你在一起吃饭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