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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不知道,你就是不知道。这是唐朝刘希夷,不,是初唐刘希夷作的诗。”
鱼竿恍了一下,老人用力往上一抽,一尾斤把重的鱼飞出水面。
“这叫姜太公钓鱼,愿者而上钩。”
他仍然喝他的酒,并没有回答李金钱的话。李金钱认为他喝昏了头,自讨没趣地起开。老人冲着李金钱的背影,开心笑了良久说:“不愿者而脱钩。”
李金钱回到街上,细细一想,这古怪的老头好象在哪里见过的,一时又想不出来。醉渔翁不知何时也到了街上,手里拎着几尾鱼儿,走路摇摇摆摆的。他正和李金钱走在同一胡同,有人问他:“疯爷,卯运还不错嘛?”
“不错,不错,”他摇摇晃晃向李金钱走来。
“小伙子,我说愿者而上钩,不愿者而脱钩。你说对不对?”
李金钱不想跟他缠闹下去,只顾走自己的路。但是,这疯爷就是不放过他,一阵紧似一阵地尾随他。李金钱加快脚步走路,疯爷一会儿他又盯着李金钱的屁股来。这时,巧遇初中同班同学何首义,何首义亲热地握着他的手,和他寒暄着。李金钱生意场上的人,不敢得罪官场的人,本来他就被酒疯老者弄得心烦,虽是同学,却不得不详作亲热起来。这何首义,读书时候26个拼音字母都认不完,成绩门门得第一名,倒数的第一名,却对玩女朋友有一套,一年要换几任。初中毕业没有成绩却要充大个,报考省外民政学校。回去跟父亲说怪他心大,报考省内学校就得了。这话传到他在城里要害部门当局长的姑爹耳里,他姑爹就生气对何首义的父亲说,这小子小小年纪就学会吹牛,他啥样子我不知道。后来,他姑爹跟相关领导打招呼,他就在雷如所在的麻石小学的乡政府煮饭,再后来就转正当了名正言顺的工作员,接着又转干,现在是办公室主任。这小子,别看他肚里没几滴墨水,脑子却灵活。他读几年党校,还弄得个研究生毕业证书。当然他书是没读过几天,就靠请客吃饭放他一马过关的。这小子社交也有一套,和领导赌钱,他就拼命去输,输得越多心里就越舒服,还拍马屁说领导你今天手气真不错。和同级或下属赌,无论如何他也要赢两把。他和领导下乡,俨然是他的领导雇来的小工,又给领导开车门,又是提公文包,又是拎衣服,有时领导上厕所还给领导找手纸:领导酒喝不下去,他伸手接过来就喝,最终醉得像死猪。领导吃饭,他就选好的肉放在领导的碗里。县级以上来人,他敬大杯大杯的茅台酒,村干部来他也要搞几斤白酒划几拳,因此搏得上级领导和村干部的好评。乡领导也说他会玩,花钱花在点子上。而同事呢?因为他和领导关系不错,而且有在县里当局长的姑爹,当面不说什么,背着却骂他马屁精,象骂狗一样骂他。他当办公室主任也当得窝囊,除了陪吃陪喝,写也写不来,材料就靠他的两个手下。他陪吃陪喝多了,身体胖得像要过年的猪一样,个子又矮,从远处看倒有点像正方体,或都象个怪物一样。他的头发不停地落,只有几根能数的挂在头上,不注意还认为哪里来的假和尚。他的那张嘴有时也殷勤过头,听人说有一次区委妇联来了一位更年期的妇联主任,又是添饭,又是倒茶,又是抬水给洗手,让这位上级妇联主任当场表扬他几句。因些,有些干部实在看不去,就在背后骂他神经病,是不是想干事想疯了,连个老女人都不放过。
他们走到马路边。
“老兄,年纪轻轻就是办公室主任,福星高照,步步高升。”
何首义故作叹息,有啥意思,徒有虚名,一辈子清贫,还是你们生意人好,财源滚滚。疯爷又来到他们身边,他依然扛鱼杆,鱼杆末端搭着鱼儿。手里摇着酒葫芦“叮咚叮咚”响。一个大约读初中的男孩走过来,识趣地说:“疯爷,你给我耍猴戏,我给你打一壶酒。”疯爷眯着眼盯他,不大相信。小男孩掏出一张大票子晃一下。疯爷说要得要得,把酒葫芦递给小男孩,要小男孩打酒来再耍。小男孩说我打酒来,你喝醉了耍不成戏我不是干赊本。疯爷说你不肯先打酒来我就不喝你的酒也不给你耍戏。小男孩不得不去前面杂货店打一壶酒来。疯爷扫视一圈,饮了一口酒,摆出样子来,真的就耍起猴戏来。渐渐地就有人围过来。人群已经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有个醉熏熏的青年挤进人群,冲着疯爷说:“疯爷,你写一首杜牧《赠别》给我散闷,我给你酒钱。”疯爷眯他一眼说:“同是天涯论落人,相见何必曾相识。摸钱来,我给你写。”青年人递给他一张大票子,就去买纸、笔、墨。
疯爷铺开纸,掳起袖子,就龙飞凤舞地写起来。人群围进来,在高个子后面的就踮起脚跟,小孩就扒开人群窜进前面。只见纸上写着—
赠别
多情却似总无情
惟觉尊前笑不成
蜡烛有心还惜别
替人垂泪到天明
有你啧啧地称赞疯爷的字写得好,有人说疯爷知识渊博。
“疯爷疯前肯定是个了不得的人。”
“他以前可能是受了什么刺激才疯的。”
醉汉红着牛眼,扫着众人,粗声说:“疯爷和我是同乡,以前不曾疯,还在我们村学校教书,德高望重的,只是在文化大革命,有人陷害他,就在他枕下放着毛主席的像,用小洋刀戳毛主席像的脖子,然后去告村里红卫兵二狗子,疯爷因此冤屈坐牢。疯爷在牢里大吵大闹叫屈,结果就疯了。”
“他回来后,家里人都不准他出来。可疯爷一有机会,就逃出来,提着酒葫芦进城在街上转悠,有些小孩给他打酒,就叫他耍些猴戏。”
“他一年最多有三四次进城的机会。”
“他比以前好多了,只是一喝酒就爱念些古典诗词。”
李金钱和何首义扒开人群,走到醉汉跟前,可疯爷已经扛着鱼杆,拎着酒葫芦走了。
李金钱环顾四周,看见雷如文迈开步子向外走。李金钱没说什么,拉着何首义往外走。很快就到雷如文背后。
“如文兄,等一下。”
雷如文听到有人喊,就停下来。
“你怎么在这里?我找你好久了。”
“我看见这里热闹就过来,刚刚到的。”
李金钱向雷如文介绍何首义,也把雷如文介绍给何首义。
9
雷如文没有陪李金钱和何首义喝酒,提前离开餐桌。雷如文决定先去看王荣臣,然后去看周倩,向周倩替王荣臣求情。救王荣臣能否成功,他没有把握。从李金钱那里,他已经知道周院长实在是个不好说情的铁面人,而且王荣臣父亲在周院长那里碰了一鼻子灰的事已经在大街小巷传开,羞得王主任抬不起头。但是作为朋友,特别是好朋友,他不能见死不救。并且他也该回麻石小学去了。在有亿万分之一成功的情况下,他决定还是去碰碰运气。
雷如文去看王荣臣,何首义已经离开李金钱家去县委。王荣臣见雷如文,很高兴,又显得孤疑。王荣臣说,如文兄,近况可好。王荣臣见他穿得寒伧,料好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他既同情他,又把他无赖。他不知道他费了不少口舌,才说动他父亲。他父亲费气八力找到了工作,雷如文却不理睬的。
雷如文说:“好什么好,在麻石小学当民办教师。”
其实他连民办教师都不是,但又不好说是代课教师。
王荣臣看雷如文一眼,久久盯着长空。他说,如文兄,我很同情你的境况,你知道吗。雷如文随随便便说,是的。我好说歹说,我父亲才帮你找得一份工作,可不知你为何连我和我父亲的信你都不回。雷如文迷惑地看着王荣臣,他不相信这是真的。
“你不相信?”
雷如文说根本就没有收到他们的信,仅仅只收到李金钱从广州写给他的信。王荣臣问这是真的吗。雷如文说千真万确。王荣臣后悔,不该怀疑李金钱说他在广州曾写信给雷如文。但是,有他写的,也有他父亲写的,李金钱后来所写的信,到底又到什么地方去了呢。是邮局弄闪失的,有可能,但不可能丢得这么多。是有人收到瞒着,有可能,但这人又是谁呢。王荣臣把有关信的情况一一告诉雷如文,雷如文平静地说:“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目前还是先顾你这边。”
王荣臣很怅然说,“我?有可能被判刑,一生的前途就栽在这位风骚的女人身上。”
雷如文说:“别心灰意冷。”
“如文兄,你别安慰我了,我已经作好心理准备。”
“凡事不能太悲观。”
“但有什么办法呢?”
“判刑,我想应该不可能吧,即使判了也不会很重的,很快就会回来。”
“可是,判刑了就不能回到大学里了,我的前途就彻底完蛋了。”
“兄弟,难道你不相信有人会拯救你吗?”
“目前,我认为没有人了。首先是我父亲在医院碰了钉子,话都没说完就被逼离开医院大门。接着是李金钱去跟周倩求情,周倩答应考虑一段时间,李金钱高兴跑来告诉我,可一段时间是个无底洞,这一段时间到底有多长,谁说得清楚,说不定到死都没有。”
“周倩这人我也认识,不防让我去说说。”
王荣臣心猛地兴奋起来,本来想说些感激话,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雷如文看见王荣臣显得怏怏不乐,起身便告辞。王荣臣说,如果能出来,他必定亲自去感谢。雷如文不管他说的话是真是假,是什么含义,都没往心里想,悠然走到街上。
李金钱回到出事的地方,叹息道:“女人,朋友,谁是她的丈夫?”
10
雷如文离开王荣臣,本想去到周倩那儿去求情。可到街上就遇见一位高中同学,那人喝得醉熏熏,不容雷如文分说就把雷如文拉去他家。雷如文一去就是两天。雷如文从同学家回来,就径直去医院。医院里,有周倩、李金钱和小欢。李金钱和小欢坐在床沿,挨得很紧。他们三人在说说笑笑,小欢见雷如文的脸现在门上的玻璃,脸刷地红起来,急忙把身体移开。李金钱只顾和周倩说话,没有注意雷如文已经来,见小欢把身体挪开,忙用手拉住小欢。小欢用劲挣脱,李金钱才看见雷文。雷如文心里很不舒服,他们四人什么话都没有说。周倩想不到雷如文会回来。大家都保持沉默这种氛围实在太尴尬,周倩打破沉默说:“我以为你已经回学校去了。”雷如文疙疙瘩瘩说想多看你几天。
“你们两人出去一下,我想跟雷如文说些话。”
“我们听不得吗?”李金钱问。
“听得我还叫你们出去吗。”
雷如文看见李金钱和小欢高高兴兴出去,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来。女人嘛,都是一摊祸水,都是男人的女人。
他们走远了,周倩问雷如文喜欢她不。雷如文还在想刚发生的一幕,什么也没听见。周倩摇了他一下问他喜欢她不。雷如文说你在说什么。周倩说:“你喜欢我吗?”周倩说喜欢,他不知道怎么会说喜欢来。周倩见他脸上不舒服,也就不再说喜欢不喜欢的事来。她失望的看着窗外,悲怆地跟雷如文说,要他给她一支烟。雷如文尴尬说他不抽烟,没有烟。周倩掏出一支中华烟来,叫雷如文给她点火,问他抽一支不。她吐出一圈一圈漂亮的烟圈,雷如文在回忆着过去一切,心里乱如麻。
周倩抿一下嘴唇说:“你好象心事重重,有什么想不通?”
雷如文轻轻转过身来,看着她的脸。雷如文说,我说不出有什么心事,心里乱得很。
“是不是看到自己同学都发迹了,辉煌了,自己还在落泊,感到苍凉?”
好象是,他说。
是不是看到小欢和李金钱亲热起来,心里就不舒服,她问。好象是,他说。
他话说得很平淡,很简短。
周倩拿出二十元,叫雷如文去街上买牛肉罐筒,雷如文说他身上有钱的,周倩说你那点工资就不要推辞啦。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雷如文想到自己穷人身份的苦楚,脸红了起来,心也跳得更快。雷如文把罐筒买回来,执意告辞。他对周倩说:“明天我们就要回去了,这里只能向你这样告辞,也想求你一件事,希望你放王荣臣一把,不然就要误他一生前途。人有实错马也有漏蹄,人生在世谁没有错过,错过就让它过去,以后不要再犯错就行了。”
周倩很不解,说原来你是为这事来的。雷如文说也不单是为这事,主要是想见见你。周倩听了这话,也就高兴起来。继而,她又悲从中来,她说:“你知道我心里很痛苦很痛苦吗?很早很早的时候,我就在心底默默地流了太多太多的泪,原以为能找到一位知己和自己分担此份痛苦一生,然而我错了,我的痛苦只有自己承担,不幸的人永远都是不幸,永远都是苦海无边。我现在知道,相处几天来,你始终对我没有感觉,你对我所说的话不过是不得不说的话,应付我而已。既然你决定要走,我要留也留不住,你就走吧。不过我想要你拥抱我一下,也不枉认识我真正喜欢的人。”她说完,泪水涟涟。雷如文替她擦干泪水。周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