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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成香得知肚子里的孩子是个女的,她的精神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孩子流掉了,她的身心再次受到重创。
如果说她曾经是一潭清澈甜润的井水,经过酷暑烈日的蹂躏后,那么这口井水现在几乎干枯,残留在井中的,只剩下一汪苦涩不堪的浑水。
当成月来到成香家里,看到躺在床上的姐姐,木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头发蓬乱,一脸憔悴沧桑的女人,是成香?两眼无神,面无表情地望着成月,成月的心抽痛着。她想,是什么让昔日如花似玉的女孩变成这样?无情的岁月?残酷的生活?还是更无情更残酷的什么呢?
记得那年,成月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面对一贫如洗的家,望着头发花白年老体弱的老父亲,心中没有丝毫的兴奋和喜悦。
她为读大学的学费发愁,她焦虑地盘算,是继续读书?还是出来找一份工作?何去何从,她拿不定主意。
她茫然地走在白沙洲的大街上。昔日窄小肮脏的街道已经重新扩建成宽敞的柏油路,路两旁挨挨挤挤的铺面也热闹了许多,街头路边上悬挂着许多广告牌,大幅武打录像影片的宣传画刺激着行人已经麻木的神经。
白沙洲这小村庄在一天天地变化,她也长大了,读了十几年书,但没有学到更多的本事,她不知道出来,可以做什么工作?
当餐厅的服务员?还是到外面的工厂里打工?这样,她又不甘心。她回到家里,大姐成香也回来了。她把录取通知书放到成月的手中,对她说:“你去读书吧!我会想办法来帮你的。”
“姐,你的手怎么啦?”成月看到成香的手背上有一道青紫的淤痕。
“没怎么!不小心撞的。”成香低垂着眼帘淡淡地说,慌忙把手移开。
成月明白,自从大姐生下女儿后,姐夫的心情不好,常拿姐姐撒气。她的日子不好过,但不敢对娘家人说。
“姐,你已经资助我读完了高中,现在,你的日子也……”
“成月,你考上了大学,为啥不去读?在白沙洲,又有几个女孩子能考上大学?你为家里争气,如果不去读,太可惜了吗?去吧,姐再苦再累,也要帮你把大学读完,我知道爸爸也会支持你的。”
正是姐姐的资助,成月才坚持把大学读完,并在城里找到了一份工作。
出外求学工作,她有几年没回乡下看望姐姐。几年不见,让成月吃惊,成香是这样不如意这样的悲惨!
成月不禁想到了妈妈,那个过早离开她们的妈妈,成月的心头不觉得涌起一股酸楚苦涩的滋味。
“姐——”成月轻轻地叫了一声,喉咙就被哽咽住了,眼泪涌出成串地滚落。她把手里拎着的补品,放在床头的柜子上。
“成月,你来了?”成香虚弱地应了一声,她想从床上撑起来,那呆滞的眼睛亮了一下,仿佛得到一丝阳光的温暖。
“姐,你不要想这么多,把身子调养好。”
“姐是个苦命人,本想生个儿子,但老天捉弄人,我要生个儿子会这么难呀?”成香沙哑地低声说。
“生个儿子就这么重要?要把命都搭上?”成月痛心地问,“自从你嫁给姐夫后,就不停地怀孕、生产、流产,几乎没让你的身子歇过,就是专门生孩子的机器,也得有个保修大修的时间呀,何况你只是个血肉之躯,为了传宗接代,为了生个儿子,不惜耗尽自己,你看你现在都干枯得没了人样。别人不爱惜你,你自己应该爱惜自己吧!你把身体搞垮了,不要说可以生儿子,两岁的玲玲也会没了爱她的妈妈。难道妈妈的悲剧还不够让我们心痛吗?妈妈在九泉下有知,她一定不愿意你经受她那样的痛苦,不希望她的女儿是这样活着的。”成月含着泪水,一口气向姐姐说道。
“妈妈她不会知道的。要不然,她为什么不保佑女儿我生个儿子呢?”成香低声地喃喃自语,“是的,我想生儿子都快疯了,为了生儿子,吃再多个的苦我也愿意!你是不会知道的,我不甘心呀!”
成香手按在胸口上,稍稍喘均了一口气,继续吐苦水:
“没有儿子,在婆婆眼里我什么也不是,在丈夫那里得不到任何的爱,在这个家里,我无立足之地,没有脸面不能挺直腰杆子生活,被人瞧不起,被人欺负,以后,我老了,谁来养老送终?女儿迟早要嫁的,我不生个儿子,老了,地里的农活,店铺里的生意谁来管呢?”
她摇了摇头,一肚子的郁闷似乎找到了倾诉的对象,接着小声说:“成月,你比姐姐读书多,见过世面,城里的生活和乡下不一样,这里的女人不同城里的女人,没儿子的,一定要生个儿子,即使已经生了儿子的,你理解吗?现在,我能理解妈妈了。”
成香一番话让成月哑口无言,她能说什么?只说了几句安慰和保重身体的话。便逃一般地离开了成香的家。
她不忍心再目睹姐姐那张苍老的面孔,在成月印象中,姐姐那张年轻秀美的脸庞及那浅浅的笑容荡然无存。她已被残酷的现实生活摧残,犹如残花败柳,除了悲叹,成月说不清心中那份感受。
晚上,回到家里,成月和成凤躺在床上说悄悄话。
成凤向成月抱怨:“二姐,你真傻!放弃城里的生活,回到这穷地方来。大姐的处境还不够让你觉得心酸?反正我是看透了,不会呆在这穷山沟里受那份罪!”
“我回来这里,和大姐不同,不会活得像大姐那样,逆来顺受任人摆布,我回来是想在这里创办农庄。”成月乐观地笑着说。
“我看悬!”成凤不以为然,“你真是读书读成了书呆子。脑子里尽是一些不现实的空想,只怕到时别后悔!知道吗?爸爸为你这事,几天没好好睡觉,你曾经是他的骄傲,但是,现在,你却让他失望。”
“我明白你和爸的心情!等过两三年,岛上的农庄办成了,你们一定会理解的,我相信,有那么一天的。”成月自信地说。
“我知道你的脾气,没想说服你。既然你回来了,那我就可以离开了,我可不想做什么新式农民,什么农庄主,浪费大好的青春。”
“你打算到城里干些什么呢?你没有一技之长,怎样找一份工作呢?建筑工地上的重活你干不来,写字楼里又要有文凭懂电脑或英语,酒店餐厅的服务员又干不长久,工厂里的活……”
成月知道成凤决心已定,她仍然担忧。
“怎么?担心我被人贩子拐卖?你放心好了,山村里长大的女孩,什么样的苦没尝过?虽然没见过世面,但也不是笨鹅!说不定,我把人贩子拐卖了,他还帮我数钱呢!”
成凤一句玩笑把成月逗笑了,说真的,在外面闯,多少还需要她身上那股机灵泼辣劲。
“我已经给一家服装厂的同乡花子写了一封信,等她回信后,再动身。”
“成凤……”成月还想说什么,成凤摆了摆手。
“你不要为我操心,我在外面一定可以闯出一条生路来,你看隔壁三婶的女儿,她出去后,不是整个人都变得洋气漂亮了吗?既然她可以混成那样,我为什么不行呢?希望我出去后,可以交上好运,最好嫁给城里一个有钱的阔佬,永远也不用回到这穷山沟里,当然,我会回来探望爸爸和你们,衣锦还乡,装满一车的礼物回来,给大姐,给爸爸,还有你们,对了,我干脆把爸爸也接到城里去享受享受!”
成凤沉浸在她自己美好的理想中,她那双美丽的眼睛望着窗外的远方。
成月没有泼冷水,这何止是成凤的理想?成月何尝不想这样呢?让一家人无忧无虑幸福地生活。
只不过,成凤把她美好的理想寄托到一个有钱男人的身上,而成月则把这美梦筑在自己的一双手上,希望通过自己的辛勤努力,让美梦成真。
“但愿如此!”成月也充满憧憬地望着窗外的天空。
乡下的天空,举目就可以望到一轮明月。
月亮已经不再像弯弯的眼睛在窥视人间,倒像在窃听了两姐妹的谈话后,咧开大嘴在偷偷地笑。
成月不喜欢残缺的弯月,只喜欢一轮玉盘般皎洁的满月,圆圆的,亮亮的,看了让她的心里感到踏实和温暖。
其实,有人正在偷听她俩谈话,这人就是正在温习功课的成婷。
成婷不是有心偷听姐姐们的谈话,她只想专心看书,期盼能考上大学,到外面学一技之长,找到一份好工作。
但是,家里接二连三地出事,要么是成磊被抓,要么是成月从城里回来当农民,要么是成香流产,要么就是成凤执意出外打工,一件件的事,搅得她不能静下心来看书,心烦意乱,眼睛盯在小书架旁角落的一张蛛网上。
那网中的生灵,为了生存而不懈地编织它的天地,它的世界,每天耐心地等待着,捕捉降临的机遇。即使厄运把网撞破,它也不气馁,不放弃,重新编织一张新网。
成婷的心渐渐地平静,在心里,默默地念道,一切都会好!总有一天美梦会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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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人各有志
在白月神岛上,一处坐南向北的半山坡平地上,建起了三间平房。
每间房子的墙壁用红砖砌成,除了中间用青瓦作屋顶,两侧的房子则用茅草遮顶,一排木栅栏和三间平房围成个方形的庭院。
陈耀和成月正在清扫房间和清理庭院的垃圾。过两天,他们就要入住。这天,成凤也上岛帮忙。
“二姐夫,都什么年代了,你们还住茅草房?你看岛外的成村,已经没几户住在茅草房里,再穷的,也都是青瓦遮顶呀!”
成凤笑着对忙活的陈耀说。
“这茅草作屋顶有什么不好?住腻了城里的高楼大厦,回到这山青水秀的地方,住这样的茅草屋,叫回归自然,懂吗?住在屋子里,闻着茅草的清香气息,人都会长寿些。城里人,花十几万的,豪华装修,铺大理石用高级材料和涂料,气派是很气派,但是,住在里面,不小心就被那些超标的有害化学物质污染了身体,得这病那病的,不划算!”
“是吗?我看,是不是你见不得别人比你有钱,房子弄得比你豪华气派吧?”成凤不以为然。
陈耀听了,没生气,自嘲:“你不相信?现在城里,许多孩子得白血病的越来越多,专家在报纸上说,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房屋装修材料散发出来有害物质,对人体造成损害。我这几间茅草屋虽然简陋寒酸点,但绝对是环保材料建成的,对人的身体没有损害,而且和这周围的自然环境融为一体,青山绿水红墙绿瓦,多有诗情画意!”
成月听了,不由笑出声来,心里怪成凤直率,让陈耀下不了台。
她出声打圆场,接口说道:“说真的,谁不愿意住得豪华气派些?我还希望在岛上建一栋两三层高的别墅;不过,现在,我们还是创业阶段,不能讲享受,只能先吃苦。话说回来,住茅草屋也挺好,冬暖夏凉,天然环保,经济方便,记得小时候,曾经闹地震,人们都不敢住在钢筋水泥的房间里,纷纷搭建茅草屋,那年,我们住在茅草屋里,不用风扇,度过炎夏。”
“听到了吧!你姐姐都这样说了,你不用对我直瞪眼,这会让我心里发虚,我算是领教你这个‘辣妹’!”
陈耀明白成凤是在怪他,让她姐姐跟着他回到这山沟里,住这样的房子,跟他吃苦。他嘴硬着,心里却不好受。
“什么?我才说两句,你就说我‘辣’了?告诉你吧,这只是圆辣椒的滋味,如果有一天你把我姐折腾成黄脸婆,嫌弃她了,我会让你尝到更辣的——那种朝天小辣椒,你尝过滋味吗?”成凤以半开玩笑的口气对陈耀说道。
对这位只比她大两三岁的二姐夫,她没把他放在眼里。
“成凤,你别在这里耍嘴皮子,快过来帮忙清理房间呀!”成月看到成凤没大没小越来越过分,忍不住把她支开。
“好厉害的嘴!好男不和女斗!过两三年,你再回到这岛上,你会发现你错了!这里肯定发生大变化,到那时,我们的投资有了回报,这里会越来越兴旺!”陈耀回敬。
“好一个梦想家!毕竟在城里呆久了,没在乡下生活过,没亲身感受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艰难。不过,我希望我是错的,一切都如你们所愿!也祝你们早日成为阔气的农庄主。”成凤放缓了口气。
“成凤,你打算下星期一就出远门?”成月急忙把话题转移,免得他俩没完没了。
“是,在城里一家服装厂打工的花子给我回信,说现在刚好是旺季,厂里需要人,叫我过去。成婷高考结束,听她说,她报的那所技校,正好在我打工的那座城市,她想学厨艺,学三年,出来可以在酒店或餐厅里当厨师。她会考上的。这里有你照顾爸爸,我放心了。”
“你一人在外……”成月有些不放心,正想叮嘱两句,就被成凤打断:
“你放心!你也曾经一个人在外面求学谋生过,你行,我也行!”
她这几天,从父亲姐妹那听得最多的话,就是来来回回反反复复的那几句话,听得有点腻,不就是出外打工吗?又不是永远不回来了?要不要这么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