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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个人在公社那窄窄的鹅卵石路上转了个来回也没见有卖吃的,正沮丧的时候,落在后头的荣桂花招手叫过去。
过去一看,她是站在一个铁匠铺的门口。一个身上沾有煤灰的铁匠师傅在门口的凳子上摆了几个大碗,手里提着个铁壶挨着个往碗里倒开水,滚烫的开水是刚从那火炉上掂下来的。付恒洲边喝着水边向那师傅打听:“师傅,这街上有卖吃的没?我们从里棚那边赶了几十里还没有吃饭,一会儿还要往县城赶。”
那铁匠师傅一听忙说:“有。对门就是卖油条的。你们去看看。”
他们顿时高兴起来,跑到对门儿买了一堆油条。尽管那油条发得不好,细硬得象筷子,可终归解决了肚子饿的问题。
几个人向那个铁匠师傅道了谢,就顺着公社街往县城赶。走不远,就看见了公社卫生院。一条大路摆在他们的面前。一边是山,一边是条大河。河那边是连绵不断的山。
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他们开始上一个大坡。身后来了一个骑自行车,穿着绿制服的邮递员。到了坡前这个邮递员就下了车,开始推车上坡。眼前这个坡很长很长,机灵的付恒洲一见到这情况,忙绕到邮递员的车后帮他推起了车。他们的穿着和口音人家一看就知道是下乡知青。这个邮递员就好感地跟付恒洲搭起了话。付恒洲问他县里到玉阳市都有啥车?那个邮递员跟他说,县汽车站到玉阳市每天对开一趟客车,下大雪的时候还停运。他们七个哪能买车票回去,主要想打听拉货的车。于是又打听有啥货车?那个邮递员想了想跟他说:货车也不多,就是县外贸往市里拉鸡蛋、木材啥的,不过这年下肯定没有。
听到这个邮递员的话,几个人才开始发愁回玉阳市坐啥车?一时都沉默起来。付恒洲还是不停地和那个邮递员拉呱着,就扯到了县邮电局。这条大路半天见不到人,正觉得孤独无味的邮递员,见有个知青帮他推车,省了力气还解了寂寞,就铙有兴趣地跟付恒洲扯着。直到下坡的时候,他才打了个招呼翘腿翩上自行车,一溜烟儿地下了大坡,把刘庄七个知青远远地甩在了后头。
付恒洲看着几个人很疲惫,就摆出一副得意的样子说:“弟兄们!别发愁。咱们就坐邮电局的车回玉阳市。”
然后他把计划这般、这般地讲了一遍,几个人一听都同意。反正仗着人多,又是知青。只要能搭上车回家,谁都不觉得自己的脸皮厚。文化大革命的时候他们全国都串联到了,谁买车票?
下午,他们赶到了县城。一进城就打听县邮电局在哪?最后在南大街和北大街交叉的十字路口上找到了邮电局。七个人跑到一家饭铺吃了饭,出来天就黑蒙蒙的了。他们来到十字路口上的邮电局,进营业房里一问,人家叫他们到隔壁去找。转到隔壁,见是一个小门。刚走进去,旁边的小屋门儿里就出来了一个老头儿,问他们干啥?付恒洲象个老大人一样跟那个老头说:“我们是找游局长的,他在家不?”那口气象是游局长的啥熟人。那老头儿对他说:“哦。你们就顺着这往里走,见一个门,他就住在里头院儿里。”
付恒洲带头走在前头,经多了一条狭窄的胡同儿,他轻轻推开了两扇门。里头是个带台阶的四合院儿,有个窗户里亮着灯。小门的吱呀声惊动了屋里的人,从亮着灯的屋子里出来了一个瘦瘦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惊诧地问:“你们找谁?”
“找游局长。”付恒洲走近说。
“你们找我有啥事?”那个人又问。
几个人一听,这就是邮电局的游局长,便一起涌进了小院儿,四个女孩就开始吆喝腿疼。付恒洲对那位游局长说:“我们是从冬青公社赶来的知青,想回玉阳市,县客车站没有车了,只好来求你。”
荣桂花、花星萝、荆梦竹、张亚萍就一起上阵,把游局长围了起来:“游局长,求求你了。你看我们几个赶了八十多里的路,多可怜哪。”
游局长好象心软了,问:“你们是那个知青点的?”
一起回答:“玉堡大队,刘庄小队的。”
游局长“哦”了一声,对他们说:“你们先找旅社住吧。明天早上八点过来。”付恒洲不放心,说:“游局长,我们今夜里就坐在这小院里等吧。”几个人也赶紧附和说:就在这等吧。他们一是没有钱住旅社,二是怕游局长糊弄他们。
弄得游局长没有办法,他想了想,对付恒洲说:“这寒冬腊月的,院子里哪能呆人。来吧,先到办公室里吧。”
他推开了另一个门儿,拉亮了屋里的电灯,叫他们几个进来。游局长指着门后几篓子木炭和一个大火盆说:“你们就在这凑和一晚吧。邮电局也没有地方住。”几个人立马高兴得说行!行!行!
游局长走后,他们便把门紧紧地关上。花星萝赶紧用火钳扒开了炭盆里的灰,里头埋着火。荆梦竹把门后的炭篓子拽到了火盆边,往盆里倒了一堆黑炭,不一会火盆里便发出“啪”“啪”燃炭的声。
七个人就这样住在了人家的办公室里。四个女孩儿紧紧依偎在火盆边,古长雷绻睡在火盆边的办公桌上,付恒洲睡到人家的报纸堆里,单连山爬在另一张办公桌上,身上还盖着人家的彩旗。
开始荆梦竹还觉得冷,睡不着。后来就把头埋在两膝间睡着了。迷迷糊糊的她就觉得头痛得历害,开始还以为是自己受凉感冒了。可是她觉得后脑勺疼得直想恶心,太阳穴也疼得嘣嘣跳。突然心中一惊:“不好!煤气中毒了。”
她猛地惊醒过来,喊着:“起来!哎!哎!快点醒醒!”见那几个还都昏睡着不动。就摇晃着身边的荣桂花:“起来,起来!”
她自己先站了起来,摇晃着走到门边,使劲拉开了屋门。一股刺骨的寒风冲了进来,几个人全醒了。个个都开始喊头疼。果然是煤气中毒了。要不是荆梦竹警觉,事可要闹大了。
天亮的时候,游局长果然来喊他们了。付恒洲偷偷对他们说:“还叫咱们八点钟过来呢,要那样,车早就走了。”
七个人跟着游局长来到街上,小城的街上人影稀疏,异常寒冷,只有街后隐现的八哥儿山很是精神。在县城里看八哥儿山跟在刘庄看到的不大一样,这里的八哥儿嘴不明显。
邮车里堆着几包邮件,还有一个汽车轮胎,他们就在车厢里席地而坐。一路上荆梦竹晕得卧在那只轮胎上,荣桂花就坐在轮胎上搂着荆梦竹。付恒洲把烟递给荣桂花,叫她给荆梦竹闻闻,说这样能压住汽油味,会减轻些晕车。
初四的下午,荆梦竹他们七个人一起回到了玉阳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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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六章第七章第八章
第五章
荆梦竹一到家,就听妈妈说陈家玉来过了。
她第二天吃过早饭,跟妈妈打了招呼就跑去找家玉。家玉的家在东方红大道拐角的小街角,这里沿街都是低矮的破黑瓦房子。家玉的家临街面有一大一小两个门儿。大门儿是她和陈妈的客厅兼卧室。小门儿窄得只能过一个人,是用高粱杆隔的一个小过道,直通她家后头更低矮的一间小厨房。
陈妈出门泼水,一见走过来的荆梦竹,眼睛立刻笑成了一条缝。陈妈最待见荆梦竹,说她斯文,象过去大户人家的千斤小姐。
荆梦竹快步走到她的跟前,高兴地喊了声:“陈妈!给你拜年。”
陈妈:“梦竹呀!你啥时候回来的?哟,还是乡下的大米饭养人,看着长结实点了。”
荆梦竹忙说:“我昨天快黑的时候才回来,洗了个澡就没有赶过来。家玉在家不?”
陈妈妈边说“在家、在家。”边泼了手里的水,回身朝屋里喊:“荆梦竹来啦!”就听到屋里的家玉大声说:“梦竹!快进来!”
陈家玉是在被窝儿听到外头妈妈和荆梦竹说话的,她赶紧起床下地蹋拉着鞋来给荆梦竹开门。荆梦竹一步跨进了门儿,跟陈家玉搂做一团。陈家玉的个子比荆梦竹矮了半头,她拍打着荆梦竹的肩膀说:“我是初三回来的,一回来就到你家去了。满阿姨说你们公社不叫回家过年,我还发愁咱俩见不到面呢。你这个家伙,咋一下跑到秋杨县去插队了?!”
从荆梦竹到向州去护理妈妈开刀以后,她们两个就没有见过面,此时俩人都恨不能一口气把想说的话全倒出来。陈妈妈给荆梦竹端来了她过年自己炸的果子点心、瓜子、红薯干,荆梦竹也不客气,把一块香甜的红薯干撂在嘴里,咯嘣咯嘣地嚼起来。陈妈妈做饭最好吃,人家不稀罕的最便宜的猪肺、猪肠子,她买回来洗干净一炖,或者放在卤锅里一卤,谁闻到都谗得咽口水。就是她家的剩米饭叫陈妈妈小葱一炒,那个香呀……荆梦竹很羡慕家玉有个恁会做饭的妈妈。
家玉问荆梦竹:“秋杨县恁么远,你是咋回来的?”
荆梦竹便把他们知青点上七个人这次如何缠人家县邮电局的局长,如何赖在县邮电局办公室住了一夜,又差点中了煤毒的过程一一讲给了家玉。过来又问家玉:“你们集体农场的知青咋回家?”
家玉说:“我们回家都是几个人手拉手站在公路当中拦汽车。车一停下,几个就跳到司机篓的踏板上跟人家司机磨咕、说好话,后头的人就扒上了车。人家对知青也没有办法,一般能捎的也就把我们捎回来了。现在好多家里都有下放的,都很理解。”
两人叽叽喳喳地说着各自下乡这一段的情况,忽然家玉神密兮兮地跟荆梦竹说:“走,咱俩去接小白鸽。她家还有收音机……”
小白鸽是陈妈妈帮人家带的一个小女孩儿,才三岁。她的爸爸妈妈都是市供电局的职工。家玉收拾整齐后,拉起荆梦竹就出了门。
供电局家属院离家玉的家不远,一会儿就到了。家玉在门口喊了声:“白大哥,白大嫂!”
一个白净的年轻妇女就开了门,笑着对家玉说:“我就说送小白鸽到你家,可她赖在被窝儿里不叫穿。我就快迟到了。”
家玉说:“嫂子,你快上班走吧,我给小白鸽穿好,再带她到我家。”说着她就走到床前逗小白鸽:“小白鸽,快起来。你看,我带来了个漂亮的大姐姐!快起来,比比谁好看呐?”
白大嫂就说:“家玉,这是你的同学?你的同学可真漂亮呀!咱玉阳市还没有见过恁么好看的姑娘呢。”
家玉笑着对荆梦竹说:“啥样?白大嫂可轻易不夸人家的。”
荆梦竹说:“你这个家伙,真好意思。”也到床边逗小白鸽起床。这个小姑娘长得就象是她的名字一样,雪白可爱。
白大嫂慌忙上班走了,家玉赶紧把门关上,也不顾被窝里的小白鸽了,拉着荆梦竹就爬到桌子上,拧开了桌子上的收音机,轻轻调了一会儿,就听到里头传出了轻缓柔美的《四季歌》。是周旋唱的老歌:“春季里来绿满窗,大姑娘窗下绣鸳鸯,忽然一阵无情棒,打得鸳鸯各一方……”
俩人贴在收音机前认真地屏气听完后,家玉就赶快关上了收音机。她俩心里都明白,这收听的可是敌台,要是叫别人知道了那还了得。这些年天天听那些杀气腾腾的语录歌、革命歌,猛地听到了这样的女声抒情歌曲,简直就象是听到了天籁之声,一直萦绕在两个年轻姑娘的心头,响在她们的耳边……
可惜家玉初七就得回农场了。刚刚见面就又要分手,荆梦竹和家玉这两天除了回自家睡觉,几乎是形影不离。紧紧依偎着在又黑又冷的路灯下溜达,直到分手的时候还你送我走到街角,我送你到路口难舍难分。
家玉一回农场,荆梦竹就觉得没有意思。又过了两天,荣桂花到她家来了,两个人跑到张亚萍、花星萝家转了转,她们四个又一起到付恒洲、单连山和古长雷家转了转。后来他们也都到荆梦竹家来玩了半天。过后,荆梦竹更觉得呆在家里没有意思,连兴冲冲带回来的口琴也懒得吹。她看自己回来这一趟,给妈妈带来了不少的麻烦。首先是家里的粮票不够,从大米厂职工食堂打回来的饭,那四两一碗的米饭还不够她三两口的,根本就吃不饱。不象在知青点上,掀开大铁锅,盛上满满的一大碗米饭,敞开肚子吃。虽说是没有油水,可白米饭终归能吃饱。妈妈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偷偷去找他们的领导批回来了半面袋碎米。那米碎得象末子,里头还有不少的沙。荆梦竹就在水管上用两个盆来回淘洗着刹沙子,放在家里临时生的小煤炉上闷碎米饭。
家里老是没有人。妈妈上班,妹妹弟弟上学。她闲得发慌,就跑去问到荣桂花他们几个回不回刘庄?人家那几个都说不回,荆梦竹就决定一过罢十五就走。
今年回来,妈妈给她做了件咖啡色的绒领棉猴,可能是考虑她一个人在农村,又是个十七大八的姑娘了,小弟和两个妹妹都没有添一件新衣裳。临走的时候妈妈给了她五块钱,叫她带了几疙瘩大头菜、一罐头瓶猪油、十刀卫生纸。妈妈不认识到秋杨县的司机,又花了五块钱给她买了回秋杨县的长途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