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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巢-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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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分手的时候,军代表梁丙欣嬉笑着对荆梦竹说:“怎么样?小荆,以后可要经常到军部去找经参谋玩咯!”
荆梦竹嘴上应着,心里对这个梁代表烦死了。刚才她听汪红梅说他已经回部队了。怪不得这一阵子没有见到这个穿军装的流氓。
荆梦竹今天也看到了汪红梅的另一面,她和里棚集上的那个夏编花有很相象的地方。她们这些女干部都恁会笑、会说。
真是山不转水转,水不转路转。今天她又在这里碰到了经晓阳。说起来她和他也不过是在冬青公社和刘庄知青点见了那三面。可在这远离家乡的地方,她真象是碰到了老熟人一样兴奋不已。
她买好了年二十九下午的火车票,上午就在宿舍收拾好了的东西。吃完午饭,她听到有人敲宿舍的门,开门一看,是经参谋。
荆梦竹穿着是自己剪裁的棉罩衣,下身是自己修整过的兰工作服裤子。整个人十分整洁、精神。那中式罩衣的领子高高的,把她显得更加苗条。她指着自己的光铺板抱歉地说:“哎呀,真不巧,我马上就要到火车站去。”
经晓阳说:“那正好,我去送送你。”
荆梦竹赶快谢绝:“不用。不用。”
这时,切草间的郑师傅和甲班的几个人,还有王远山、章立功都来了。他们是来送荆梦竹的。经晓阳见此状就告辞了。
郑师傅他们把荆梦竹送到了厂门口的公交车站后,荆梦竹说啥也不叫他们往车站送了,说你们还要上班。就在公交车站跟他们告别了。
当她一个人挤到了月台等火车的时候,不料经参谋却出现在她的身边。火车进站刚停稳,他就挤进了车厢,替她站了个靠窗的座位。这可帮了荆梦竹一个大忙。不然,没有座位,又晕车,这一路可就惨了。
她刚坐下,经晓阳就不见了。四处一看,见他已经站到车窗下,笑咪咪地看着她。他示意她往上看,荆梦竹见自己头顶的行李架上有只四四方方的牛皮纸箱。
经晓阳说:“那个纸箱里是点年货,怕你拿不动,今年就带这点儿回家吧。”
荆梦竹看着头顶的那个纸箱,感到非常的为难。她不能要他的东西。可火车已经启动了,身边的几个乘客向他俩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经晓阳站在送行的人里,“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的红旗挂两边。”那套棉军装使他显得很抢眼……看着徐徐远去的火车,他心里好难舍难分。他跟荆梦竹一样,做梦也不会想到在向州市见了面。
这个二十八岁还没有结婚的军官,不少人都为他的婚事儿操心。他老家惟一的姐姐也来信说,外头实在不好找,就在家乡找一个算了。拖过三十,哪有恁大的姑娘等着?调到军部后,他的目标就更大了。虽然他也接触过几个姑娘,可心里都觉得不如他在八哥儿山碰到的那个女知青。
他第一次在冬青公社碰到演出后的荆梦竹,心里就有一种从没有的感觉。谁知跟着侯司务长在刘庄又意外地碰到了她,还知道了她的名字,心里就更放不下了。部队要调走的时候,他就一门儿心思想到刘庄再去看看她。当他看到知青点上只剩下她一个的时候,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部队调到向州后,他想,这辈子就别再想她了。可前一阵子,他到老乡梁丙欣家里去玩儿,偶尔听梁丙欣说,他支左的市包装装潢厂来了个女工,非常的漂亮,还很会弹琴。开始他并没在意,可当他一听说这个姑娘是从玉阳市来的知青,就赶紧打听叫啥名?当荆梦竹的名字一出梁丙欣的口,他竟拍了一下大腿,忘形地说:“是她!就是她!”
然后就迫不及待地叫梁丙欣领着他到包装装潢厂来顶真一下。当身穿工装,剪掉了长辫的荆梦竹梦一般地出现在他的面前时,他真想喊一声:老天长眼了!
在部队,他和马参谋住一间宿舍。马参谋已经结婚了,家属还没有随军。马参谋劝他,千万别找城里的姑娘。大城市的姑娘太疯,难保是处女。不象农村姑娘,不知道啥叫谈恋爱。
马参谋还跟他谈了自己的亲身体会。他老婆就是农村老家的,结婚前只见过一次面。入洞房后,他去抱老婆,可她吓得象打摆子一样,浑身筛糠。看她吓成那样,那天夜里就没碰她。说,城市里有这样的姑娘?
他觉得荆梦竹不一样,她即有城市姑娘的现代气质,又有农村姑娘的那种纯朴。所以他不同意马参谋的看法。就问他:“去年嫂子来部队,她和家属院几个老娘们儿去扒人家廖司务长的裤子,大院里谁不知道呀!”
马参谋一听又笑了起来:“她妈的,女人一生了小孩儿就啥都不怕了。现在我这个老娘们儿讲起粗话,能活活把我吓死。”
为了说服他,马参谋又说:“你看咱军部大院儿的白军燕,城市姑娘敢要吗?”
经晓阳说:“提她干啥。”
白军燕是他们军参谋长的小女儿,在地方上班。脸抹得白糊糊的,换着个儿带男的进出部队大院儿。前一阵子,她就带了个大胡子,听说是拍电影儿、搞摄影的。可最近她又老是到单身干部的宿舍这边儿转悠,跟那些单身干部说笑打闹。有几个年青干部就拿她开涮:“军燕儿,听说最近有人给你做了个手术?”
白军燕小嘴儿一撅:“谁给我做手术呀?没有呀!”
那几个干部就坏笑起来。她才知道这不是好话。又把小嘴一噘:“就你们几个坏!”
那几个又逗他:“我们几个坏?经参谋是不是特好哇?”
大院儿的干部、家属都看出来了,这个要命的小姐看上了忠厚本分的经参谋。可经参谋装一直装糊涂,尽量回避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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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火车出了向州火车站就飞奔起来,荆梦竹看着自己头顶行李架上的那个牛皮纸箱,心里很是不高兴。她不知道经参谋在里头都装了些啥东西?看样子还不轻。这叫她回家跟妈妈咋交代呢?这方面,她母亲要求得非常严格。小时候她在家属院儿路边捡到了一个油腻的兰布烟袋儿,就拿回家装上小石籽玩儿。妈妈看见后,把她骂哭了,还硬逼着她把东西放回原地……
漆黑的车窗外开始闪过密集的灯光,玉阳火车站就要到了。在人家的帮助下,她才从行李架上取了下了那个牛皮纸箱。箱子很重,这让她更担心到家后该如何跟母亲交代。
好在城市小,她家离火车站不远,她忍住晕车后的乏力,满头是汗地把行李扛回了门。家属院儿里一片寂静,人们还都在睡梦中。她走到自己的家门口,轻轻敲了两下门,然后小声喊:“妈——妈——”
屋里的灯马上亮了,她听到妈妈说:“是梦竹吧?”
门开了。妈妈披着棉袄,见她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就心疼地说:“咋不来个信呢?好去接你呀。”
她笑着进了屋,心里觉得一切都恁么的亲切。两个妹妹和小弟也被惊醒了,蹬上棉裤,披上棉袄就跑到外屋。已经下放到农村的大妹一见到那个捆扎得十分结实好看的牛皮纸箱,就问:“大姐,里头是啥东西?”
她只好硬着头皮撒谎:“这是我托人买的年货。”
她也很想知道纸箱里装的是啥。于是就动手开箱子。掀开纸箱的第一眼,就看到了一套崭新的军装。小弟欣喜地喊了声:“嗨!还有新军装!”
军装、军帽、军用挎包可是年轻人最渴望得到的东西。大妹赶紧抓过军装,一看,还是套女式的。立马就说:“我穿。我穿。我早就想要军装了。”
小妹看看只有一套,就跟老二抢起来。最后两人商定,老二穿上衣,老三要裤子。小弟一看就说:“不稀罕,等长大了,我也去当兵。”
荆梦竹听了小弟的话就黯然地想:当兵是要政审的……赶紧从挎包里掏出厂里发的那双翻毛皮鞋,这是她专门给小弟领的。荆梦竹想:咋跟妈妈交代军装的事?总不能说是买的吧?可妈妈却并没追问军装的事。
荆梦竹用从纸箱里拿出了个面袋儿,大约有二十来斤重。打开一看,是精粉。箱子底下还有粉丝、干黄花菜、紫菜、木耳。这些东西市面上根本就买不到。
妈妈问:“这些东西得五、六十块吧?”
她心虚地说:“过年了呗。”接着说:“明天我到陈家玉那去一趟,给陈妈妈拿点东西。”
谁知话音刚落声,她大妹就说:“陈家玉神经了。”
荆梦竹抬手就要打她。她大妹妹护着自己的头说:“你打我干啥呀!”
她妈赶紧说:“是真的。”
荆梦竹怀疑地看着母亲。她妈就接着说:“我也是这两天才知道的。本想给你写信说说,想着你就要回家了。”
荆梦竹问:“她是咋病的?”
妈妈说:“我昨天才到她家去看了看,连她妈都不知道是啥原因。他们单位到东北学习的人陪她一起回来的。都不知道是啥原因。”
荆梦竹象是被当头浇了盆凉水,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脑子里出现了刘庄马桂茵那种疯癫的样子……妈妈看她的脸色煞白,就叫孩子都睡觉,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呢。
上午,荆梦竹带点木耳和黄花菜就到陈家玉家去了。
老远,她就看见家玉的屋门还紧闭着。她从旁边的小窄门儿进去,穿过一人宽的小夹道到了后头的小厨房,见陈妈妈正背着门儿往炉子里放碎木块儿,肥胖的身体明显瘦了一圈。听到脚步声,她回头一看,是整洁、漂亮的荆梦竹。荆梦竹赶紧喊了声:“陈妈!给你拜年。”
陈妈妈揉了揉被烟熏得淌泪的眼睛,呜咽地喊了声:“梦竹哇……”就说不下去了。
荆梦竹心里发紧,鼻子发酸,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了陈妈,说:“昨天夜里我一到家,就听说了。”
陈妈见荆梦竹的辫子剪了,人白了、瘦了,可更精神、更好看。就说:“哎,还是有文化好哇!看你妈是个干部,把你教得恁懂事,心窝儿恁畅亮,啥事都想得开呀。我没有文化——也不知道咋办——哎——”
荆梦竹急着想见到家玉:“陈妈,家玉在屋里不?”
陈妈妈说:“我带你去屋。”
进了客厅,荆梦竹就看见那张方桌上堆着色彩绚丽的绸布条、布块,陈家玉背对她们,笔直地坐在桌子边。她轻轻喊了声:“家玉。”
陈家玉无动于衷,依然端坐在那里。荆梦竹又转到她的面前,只见陈家玉认真地在糊一个小盒儿。那个绿色的缎面小盒儿,十分地细致。荆梦竹想哭,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又轻轻叫了声:“家玉,是我。”
陈家玉抬起两只木呆、冷漠的双眼看着荆梦竹,脸上划过一丝凄婉的笑。接着眼睛又盯着自己手上的小盒儿,细细地糊起来。荆梦竹的眼泪喷涌而出,呜呜地哭了起来。她双手拉过家玉那粘有冰冷糨子的双手,对着她的脸喊:“家玉!你看我是谁?荆梦竹!我是荆梦竹!”
陈家玉的眼神游移在荆梦竹的脸上——也许遥远的梦境里她曾见到过眼前这张青春靓丽的脸?听到过这样喊声?她死死地盯着荆梦竹。荆梦竹仿佛在她的双眼里看到了一丝星亮,但很快就熄灭了……
陈妈妈过来劝荆梦竹,大过年的,别哭了。接着跟荆梦竹讲起来:去年十一月初,家玉他们市机床厂派她和厂里厂劳资科的一个干部带队,领着三十多个新工人到东北机床厂去学习。她给家里写信说一切都好,可就在学习快结束,他们准备回玉阳市过年的时候,家玉突然病了,被送了回来。
厂里把她送到了市精神病院去检查,诊断是:间歇性精神分裂。谁也不知道她为啥突然就成了这样?在家不吵也不闹,整天坐着发呆,自言自语地说些别人根本就听不懂的话。
荆梦竹问陈妈:“医生说咋样治疗?”
陈妈说:“医生说她是受了外界的刺激,吃点药,在家好好调理调理,以后会慢慢变轻的。也有治好的希望。”
陈妈指着家玉手里的漂亮小盒儿说:“这是我在街道纸盒厂领的活儿,她倒是很喜欢。天天跟我学着糊盒,一句话也没有。”
荆梦竹看着家玉,这是那个家玉吗?那个聪慧、热情、完美的陈家玉到哪去了?想起她来喊家玉上学的时候,她噘起圆润的小嘴刷牙,还教荆梦竹用水轻轻地碰碰嘴,免得把嘴上的牙膏沾进了杯子里。她那双黑平绒模压布鞋老是舍不得穿,总见她放在自己家的窗户上晾晒,鞋里子老是雪白雪白的……
告别了陈妈妈从陈家玉的家里出来,一路上,荆梦竹手心里的冷汗都湿淋淋的,两腿软软的没有一点劲儿,就觉得陈家玉的病蹊跷。她根红苗正,又是个麟角凤毛的年轻女党员,还能受啥刺激?不由得就回想起去年春节,她们在一起的时候,陈家玉那动作很是奇怪。那是不是家玉生病的前兆呢?
知道陈家玉原因的只有一个人,他就是东北机床厂的小宋师傅。
陈家玉和他们厂劳资科干部带着这批工人到了东北机床厂以后,她这样一个年轻的女党员,令人家机床厂的领导刮目相看。厂里派了三个技术尖子和政治表现好的师傅负责玉阳市这批学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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