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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巢-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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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梦竹也早把苦胆的绿汁都吐干净了,痛苦地将头靠在身边女孩的肩头,任卡车颠来颠去。不知道过了多长时候,她在昏迷中感到车停下了,车上的人七嘴八舌地嚷嚷:“公社到了!公社到了!”
荆梦竹勉强地睁开眼缝,见天色已黑蒙蒙的,车是停在一个空场上,远处那片灰色的房子有几点星星一样的灯光。
带队的人下了车,朝车上的人喊:“冬青公社到了,点着名字的下来,拿好自己的行李。”
车上被点了名字的人答应着,翻过车帮下了车,又跑到后头的拖车上往下卸行李。荆梦竹身边的那个女孩儿也下去了。荆梦竹没有被点到名字,卡车就又开了起来,她才想起她和刚才下车的那个女孩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也没有记住长得啥样,就这样分手了。
等荆梦竹有感觉的时候,发现自己是躺在一张床上,床边有张木桌,上头有盏忽忽闪闪的油灯。再一看,油灯那边还坐着个很年轻的农村妇女。她的脸被油灯照得红红的,长得挺好看。她见荆梦竹睁开了眼睛,连忙站起来,笑咪咪地对荆梦竹说:“哎哟,你可醒了!娘啊,骇死个人!”
荆梦竹才知道自己刚才昏睡过去了,于是问这个年轻妇女:“这是哪呀?”
“这是集上的卫生所。”年轻的妇女笑着回答。她的口音跟玉阳市的口音差别很大。荆梦竹晕头晕脑无力地坐了起来,却见屋子那头的暗处还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他见荆梦竹坐了起来,就站起身面无表情地问荆梦竹:“觉得啥样?”
荆梦竹说:“好多了。”
“你晕车太厉害了,再晕下去很危险的。刚才给你打了强心针。”他说。荆梦竹看出了他是个医生。
那年青妇女又对荆梦竹说:“你们那几个学生都先到玉堡大队了。今晚你就先住在我家,明一早他们就来人接你。”
荆梦竹向那个医生道了谢,跟着这年青的妇女出了这小诊所。门外是条街,两旁是低矮的茅屋,迎面好象有座大山的轮廓,和黑暗的天空混接在一起,看不出它有多高,直感到这座巨大的轮廓挺吓人,使这条小街和两旁的茅屋子显得更加低矮、可怜。
小街是条石头路,疙疙瘩瘩的。荆梦竹脚下坷坷绊绊地跟着那个年轻的妇女来到了街头一间茅屋门前,她掏出钥匙开了门上的锁,嘴里招呼着荆梦竹:“学生,你慢些,等我点上灯。”
荆梦竹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小屋里一张木桌上就亮起了一盏小油灯。她进门后,就看到了桌边墙根堆放着她的行李,还有那把秦琴,顿时一颗心就落了地,暗喑感激那些素不相识的知青们。
那个年青妇女忙把荆梦竹让在桌边坐下,又利手利脚地把小瓦盆放到了桌子上,里头是清清的热水和一块黑土布。热情地对荆梦竹说:“坐了一天的车,荡了一身的土,快擦一把。”
荆梦竹这时候还有车摇晃的感觉,就在那瓦盆里洗了脸,顿时精神了不少。刚洗好,年轻妇女就端来了稠乎乎的大米稀饭和香味扑鼻的腌蒜,放在荆梦竹的面前,叫她吃点东西。荆梦竹的胃吐伤了,勉强吃了几口就不想吃了。这工夫,年轻的妇女自我介绍说她姓夏。荆梦竹想了一下就问:“那我就叫你夏姐姐,好不?”
“好!好!”夏姐姐显得很高兴。接着她就跟荆梦竹说,这屋里只有她自己,她男人当兵去了。
夏姐姐把荆梦竹带到了里屋,屋里有一张大木床、一条长凳子。墙上有个小方洞,里头点着盏小油灯。荆梦竹发现夏姐姐的床上清一色的黑,黑土布被子、黑土布床单、黑土布枕头。让她感到新鲜的是黑枕头是方形的,跟床一样宽。
早上起来,荆梦竹就完全恢复了精神。她刚洗漱好,夏姐姐就在堂屋的桌子上摆好了和昨晚上一样的大米稀饭和腌蒜。荆梦竹饱饱地吃了一顿,比她妈妈大米厂职工食堂里饭香多了。
撂下饭碗,门外就有个男人喊:“夏主任!夏主任!”夏姐姐姐忙答应着:“哎!进来吧!”
荆梦竹知道了这个夏姐姐姐还是个主任。从门外就进来了一个年轻的农民,手里拄着根扁担。夏姐姐对荆梦竹说:“他是玉堡大队刘庄生产队的刘国胜,专门来接你的。”
荆梦竹跟着刘国胜走的时候,夏姐姐依依不舍地拉着她的手,一直把她送到了街口。还再三叮嘱荆梦竹,以后到集上来的时候一定要到她家来。荆梦竹心里很是感谢她的这份热情。
和夏姐姐分手后,荆梦竹就停住了脚,回头看那座山。清晨,它直耸天际,插入云霄,在碧空中显得如此壮观。它的周围是连绵起伏的山峦,不知道伸到了何方。
挑着行李走在前头的刘国胜穿着黑土布棉袄、棉裤,头上戴了顶兰色的洋布帽子,帽子外头露出了一块块的斑秃。荆梦竹当然不会知道,这还是为了到集上来接城里的女学生,他才特意这样打扮一番的。
荆梦竹好奇地问:“刘大哥,那山恁么高,是啥山哪?”
“八哥儿山。”刘国胜笑着客气地回答。
荆梦竹再看看,那山峰有个尖尖的嘴伸了出去,挺象是鸟的尖嘴。转过脸来再看,四周都是些小山丘,上头光秃秃的没有一棵树。小丘的坡下是一片一片的水田,弯弯曲曲的田埂夹在其间。干涸的稻田里全是稻茬,和荒秃的小丘一样荒凉。荆梦竹觉得农村根本不象语文课本和歌儿里描述的那样:美丽的田野,丰硕的庄稼……眼前这情景,倒象是电影里的旧社会。
荆梦竹又跟刘国胜一打听,才知道夏姐姐是这里棚大队的妇女主任。这个里棚是个大集,方圆二十里的人都到这里来赶集。她还听刘国胜说,里棚大队下得也有城里的学生。他们玉堡大队就刘庄下了八个学生。昨晚上先去了四个男学生和三个女学生,住在生产队腾出来的牛棚里。
两人一路走着,一路说着,路上的行人很少,女人更少。偶而走过一个妇女,荆梦竹觉得她们的打扮跟夏姐姐的打扮不一样。她们身穿月白色过膝的洋布衫,衣边滚着白边,脑后梳个发髻,脚上穿着绣花鞋,跟电影里头祥林嫂很相象。
走在前头的刘国胜对挂在他脸前的那把秦琴很感兴趣,时不时地用指头拨拉一下,回头呲着龅牙子跟荆梦竹一笑。
前面的路越来越窄了,还要时时翻坡上坎。荆梦竹跟在刘国胜的身后,一会上个坡,一会下个坡,满眼都是荒草在山风中抖瑟。忽然她身后传来了“哟嗬嗬……哟嗬嗬……”凄历的尖叫,她吓得喊:“狼!有狼!有狼!”
刘国胜却回头看着荆梦竹笑了。他一脸憨厚地对她说:“学生,不碍事、不碍事,咱这地方没有狼。”
荆梦竹仍不放心,心惊胆颤地紧跟着刘国胜,高一脚低一脚,一步也不敢拉下。时不时地回过头,紧张地四下张望,生怕从土坡后扑上来一只大灰狼,就象童话故事里讲的那样。
又下了一个大坡后,一条小河呈现在荆梦竹的眼前。河上有一座小石桥,桥下清清的河水无声地流着,把岸边的沙子冲刷得洁白干净。小河给这荒凉的田野陡增了生气,也一下子冲走了荆梦竹脑子里大灰狼的样子,她感到一阵欣喜和轻松,腿也不恁么累了。
小条河蜿蜒地绕到一个弯儿,在一个坡下不见了。过了小石桥,上到对面的坡上,荆梦竹的眼前一下开阔了许多。眼前的土路平坦了些,也宽了些。远处有棵光秃秃的大树,上面却象叶子一样密密砸砸落着好多白色的大鸟。荆梦竹问刘国胜,才知道那些鸟是鹭鸶。她环顾了一圈,奇怪的是四周就只有这一棵大树。
又走了一段,刘国胜指了指远处一个土丘,回头对荆梦竹说:“学生,刘庄到了。”
荆梦竹看见远处那个土丘上隐绰有些低矮的小茅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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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
刘庄的村中间有个荒废的稻场,场边一排破茅茅屋就是生产队的牛棚。队里在牛棚的南头隔了一间,开了个门,给四个男学生住。北头隔了两间,一间堂屋,一间住人。门口新搭了个低矮的草棚做伙房。
昨晚上先赶到的七个知青都先在稻草堆上对付了一夜,今天吃过早饭就开始拾掇屋子。队里还把邵大嫂派来给城里的学生们做两天饭。邵大嫂是队里民兵排长的亲嫂子,是村里最干净、最漂亮、最会说话的媳妇。这里的农民几辈子都不刷牙,可是她的牙齿又白又齐,比城里人的牙还好看。
荆梦竹跟着刘国胜顺着田埂上了土坡,经过了一个大水塘进了村子。站在村口再看那八哥儿山,山尖从云端伸了出来,确实象一只腾空欲飞的大鸟儿。村子里黑矮的茅屋零星分散,和坡下那荒闲的水田一样,东一片西一片的。有几家屋顶上冒着腾腾烟,才提醒起荆梦竹的肚子好象有点饿了。
刘国胜上到村头的一个大土包前,就扯起脖子朝村子里发出了“哟嗬嗬……”的尖叫,就是被荆梦竹当做狼叫的声音。哦,原来是这样!荆梦竹想起自已刚才吓成那个样子,自己也觉得好笑:凭啥就认为这是狼叫唤呢?自己可从来也没有听到过狼叫唤呀。
他俩刚走到村中间,就见两个城市学生打扮的女孩儿笑着往他们这边跑过来,其中一个个头就象是小学一年级的学生。荆梦竹纳闷:她也是下乡知识青年?另一个女知青也没有荆梦竹的个子高,长了满脸的雀斑。
荆梦竹被她俩领进了屋,进门就见屋子里堆着新鲜的稻草,上面放着棉被、褥子,箱子、脸盆撂了一地。一会儿,从外头就进来了四个男知青。他们是来看昨天晚上留在里棚卫生所那个女知青的。小屋里顿时就挤得满满的。刚才去接荆梦竹的那个矮个子女知青高兴地说:“好了,咱们知青点的人就全到齐啦!”接着就问荆梦竹:“你叫荆梦竹是吧?”
荆梦竹知道了眼前这个只有一米三、四个头的女孩确实也是知青,忙说:“是的。”又问:“你呢?你叫啥名字?”
“我叫荣桂花。”小个子女孩儿仰起脸笑对荆梦竹说。荆梦竹这才发现她的个头小,可面相并不小。那笑容和举止倒象个成熟的大人。
接着荣桂花就热情地介绍起每一个人来:刚才和她一块去接荆梦竹,满脸长着雀斑的叫花星萝。荆梦竹在心里一下子就记住了“雀斑星罗棋布”。
另一个个头、身材和花星萝一样,却长着一张很大的嘴,嘴角向上翘,好象总是在笑的叫张亚萍。
荆梦竹在四个女知青中个头最高、辫子最长、长得最漂亮。
荣桂花接着介绍四个男生,荆梦竹都一一记住了:高个子的叫付恒洲,矮个子叫古长雷,胖胖的叫单连山,瘦瘦的叫辛兆朝。
八个年轻人热闹得快把小茅屋的屋顶都抬起来了,荆梦竹感到很温馨很新鲜。刚才进村时那静寂的感觉完全让这热闹的气氛给冲掉了。
一直站在墙角儿靠在扁担上的刘国胜这时笑呵呵的对荆梦竹说:“好了,见到你们的同学了。你们好好聊了聊吧,我回家吃晌饭了。”
他刚要出门,邵大嫂就进来了,客气地说:“国胜,到俺家吃晌饭吧。”
花星萝忙接过邵大嫂的话:“对!刘大哥就在我们这吃晌饭吧,叫你辛苦了一晌午。”
荆梦竹也忙说:“是呀,走了恁远的路,就在这吃吧?”
刘国胜笑着再三谢绝后,拿着他的扁担回家去了。邵大嫂就退到了门外,大声说:“学生们,饭做好了,你们吃饭吧,我回家啦。”
荣桂花这才赶紧帮荆梦竹从网兜里拿出脸盆,跑到隔壁的伙房里给荆梦竹端来了半盆水,叫她擦把脸再吃饭。
荆梦竹走进小伙房,见低矮简陋的小草棚里垒了个新锅台,上头糊着那层泥巴还很新鲜。锅台上坐着一大一小两口铁锅,大锅里是满满一锅大米饭,香气扑鼻。荆梦竹在家从来没有吃过这样新鲜、这样香的柴烧大米饭。玉阳市粮店和大米厂职工食堂里都吃的是发红的陈年老米。锅台中间放了个小瓦盆,里头是豆腐炒青菜。锅台里头靠墙的地方放着两个小土瓦罐,一个盐罐、一个油罐。墙上有个小窟窿,里头放了个墨水瓶做的小油灯。灶火门后的墙上留了个小方洞,从那里透过了亮,缕缕炊烟朝着亮光奔出了小窗洞。锅台对面的墙角放着一口大水缸,足有半人来高。另一个墙角堆着棉花秸,豆杆之类的柴禾。
荆梦竹去盛饭,拿起那锅铲好象不太顺手,仔细一看,锅铲的头很大,把是一截弯树棍,所以重心老是往一边偏。这里给荆梦竹的第一印象——一切都和地下的泥巴紧紧相连。
刚吃过午饭,队里派的两个男社员就来帮他们垒床了。门口的空地上卧着几头大弯角水牛,它们晒着太阳,悠闲地咀嚼着,嘴边冒着许多的白沫。几只黑身白翅的小鸟在它们的身上叨啄着,蹦来蹦去的十分轻巧自在。头顶上也不时飞过这样的鸟,一大群一大群地飞起又飞落在茅屋顶上、空地上。荆梦竹只认识麻雀,不知道这种鸟叫啥。
牛棚门口空场的那边码着几溜子半人高的大土坯,听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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