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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盛立和付恒洲的征兵通知就下来了,俩人要一起走了。刘庄的知青点可就剩下荆梦竹和张亚萍了。虽然他俩平时也不好好呆在知青点,可张亚萍还是大哭了一场,好几天情绪都不稳定,象病了一样没有精神。她看得出,盛立很喜欢荆梦竹。这次盛立还把一包东西送给了她,荆梦竹聪明,当着她的面打开那个纸包,里头是琴弦,还有一把口琴。这说明了啥问题?平时盛立听谁的?可一到荆梦竹的面前,他就象只温顺的小猫儿,连眼神儿都不一样。盛立的父母亲都是领导,想想看,将来还能不帮荆梦竹?!
公社知青中间也传出了消息,说这一批知青去当兵,接下来,下放够两年就可以开始招工、上大学了。知青们的心搅起了旋涡,掀起了涌潮,人人都开始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出路。
张亚萍跟荆梦竹抱怨说,她只有一个姐姐,刚参加工作,还是在玉阳市区办医院当护士,没有一点后门儿,将来恐怕只有自己一个人留在这了。她老是眼泪汪汪的,还咳嗽、发烧起来。
荆梦竹没有任何反映,她心里早就想好了:“自已别瞎想,走着看。”
秋杨县的新兵出发那天,都集中在县城汽车站的门前。车上是穿新军装的兵,车下是围着送行的人。付恒洲和盛立站在一辆车上,一下子看见了往这边赶来的荆梦竹和张亚萍。他俩高兴地朝她俩挥起了手,盛立的心头热浪翻滚,眼泪几乎都要淌下来了。刚才那会儿他心里还很失望,对付恒洲说:“看来刘庄没有人来送咱俩了。”
付恒洲说:“太远了。再说荆梦竹和张亚萍她们也不知道咱们在哪呀。”
荆梦竹和张亚萍挤到车下面,车上的盛立和付恒洲一问才知道,她俩是昨天赶到公社的,谁知荣桂花跟她们说新兵都到县里集合了,她俩半夜就起身往县城赶,不管咋说也得来送送一个知青点的同学。
荆梦竹不动声色地打量几辆车上的新兵,昨天她无意间听荣桂花说,跟她一块演胡传魁的那个知青这回也当兵了。她用眼光搜索着,却没有见到吴钦峰。
军车启动了。盛立模糊的双眼一直盯着荆梦竹,她却挥舞着头巾越离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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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纷飞的大雪飘飘洒洒,把八哥儿山上、坡上、屋顶上、地上,全都盖上了厚厚的白雪。天一擦黑,荆梦竹和张亚萍俩就插上了堂屋的门,点上里屋的小油灯,两个人打通腿钻到一个被窝儿,屋子里象个冰窖。
荆梦竹靠在墙窟窿的油灯下看着老支书下午从大队给她捎回来的信。陈家玉在信里说:
“我亲爱的梦竹:
打开这封信,我要把这个好消息第一个告诉你!因为你是我最想念最牵挂最心灵相通的人!
知道吗?我被农场吸收为中国共产党党员了。这是我从来都不敢想的事儿。因为在我心目中,共产党员的称号是多么高尚呀!
农场党组织跟我谈话时,向我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做为一个革命青年,我一定要扎根农村干一辈子革命!决不动摇!
虽然我加入了党组织,实现了我的美好理想,可我不能有丝毫的自满和骄傲。和其他的知青相比,我身上还有许许多多的不足。尤其是我很多地方都赶不上你。在我心里,你是那么沉稳友善,对人那么忠诚老实!还有你的聪慧,你的美丽,谁能比得上!
现在我俩虽然不能在一起,可你那秀丽的模样总是浮现在我的眼前。
梦竹,我真的是语无论次了,心里好多话,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跟你说。等春节吧!到我们见面时再好好说……”
躺在那头的张亚萍看着荆梦竹脸上的喜色,说:“一看陈家玉的信,你就恁么高兴。”
荆梦竹说:“好消息!她在知青农场入党了。”
可张亚萍却撇嘴“嘁”了一声:“入党啥稀罕?咱们冬青公社那个姓冷的女知青不也在她大队入党了?靠的是啥?回玉阳市在她妈单位开公家的药送给大队支书,还跟大队支书的弟弟谈恋爱,说是跟贫下中农结合,扎根农村一辈子。现在知青点上没人理她!”
荆梦竹说:“家玉可不一样。她在小学就是班长,三好学生。上中学以后,她还是班长、团支部书记、学生会干部。威信可高啦。”
可荆梦竹根本想不到,她的好朋友陈家玉是这样入党的:
陈家玉在知青农场是女三排,几十个姑娘共住在一个大宿舍。宿舍有三个门儿,靠墙摆两排上下铺,中间是长长的一条通道,两张铺之间只有一人来宽,陈家玉是下铺。
那天,整个大屋里空空的,只有她和排里的胡立娜轮休。胡立娜睡在她对面的上铺。两人都在各自的铺上写信。完了又先后出去洗衣裳。
陈家玉先回来,往床下放脸盆时,发现有封信掉在床下,以为是自己刚才写好放在床下的信,捡起来一看却没有封好。她就有点纳闷儿,自己明明是封好的呀?于是抽出里头的信,仔细一看她就更纳闷儿,这信咋全变成英文了?
她正想问是谁的信,门外就进了几个女知青,其中也有胡立娜。有个姑娘见她手里那封信在那发傻,就大声问她:“家玉,谁来的信呀?”
陈家玉说:“不知道谁的信掉到我的床底下了?”
那个姑娘就窜到了她跟前:“给我看看!”抢过去一看就大声咋呼起来:“哎呀!全是英文!”
一听到这,胡立娜就冲来就夺那封信,说是她的。可那几个好奇的姑娘立即围了过来。她们从胡力娜手里抢过了那封信,大惊小怪地吆喝:看!这英文笔写得多漂亮呀!胡立娜一见此景,就愤怒地质问陈家玉:“你恁啥偷看别人的信?!”
陈家玉慌忙解释:“一模一样的信封,我以为是我的……”
没想到,这封外文信很快就落到了农场党支部那里,都知道知青农场第一枝花,胡立娜不光长得漂亮,还会用英文写信。胡立娜一到红星知青农场,她和另四个女知青就被评为场花,而她是唯一的100分。
她中上等个头儿,非常的苗条。皮肤是一种少有的浅黑,非常光洁红润。乌黑的短发,黑弯的长眉,眍眍的大眼睛亮晶晶的,被浓密的睫毛包围着。脸蛋儿上一边一个酒窝儿。不笑不说话,一笑就露出两排雪白整洁的牙齿。她的美丽颇具几分欧洲风格儿。尤其是她还操着一口好听的普通话,叫玉阳市的同学们羡慕不已。
农场的知青都不知道,胡立娜是从北京来的。她爸爸原来是北京一所大学的教授。她妈妈是个日本人。她还有个小两岁的妹妹叫胡小娜。他们一家四口会用英、日、中三种语言说话和书写。
文革开始后,她爸爸因在美国留过学,又娶了日本妻子,自然就成了里通外国的特务嫌疑。挨斗的时候被几十斤重的钢板子把颈椎拉坏了,头伸向前面不能转动。胡小娜因为家庭的问题受不了别人的戏弄,从三楼跳了下去,成了残废。活过来以后,就只能用双手撑着木块在地上挪。胡立娜的妈妈被驱逐回了日本,她和爸爸、妹妹也被流放到了玉阳市。开头他爸爸还在高中教英语,后来就被赶去扫学校的厕所了。
胡立娜很少跟同学来往,也从不让任何同学到她家里。为的是给那伏地爬行的妹妹以最大的爱护。
她下放到知青农场后,虽然对人彬彬有礼,却从不和人深交。可没有,这次她给爸爸写的这封信英文信却落到了农场党支部的手里。可就给她带来了灭顶之灾。
党支部一见知青中竟然还有人用别人看不懂的外文写信,首先就认定这是阶级斗争的动向。找人一翻译,虽然都是胡立娜跟爸爸谈的家常话,但是其中有一句:“亲爱的爸爸,我相信那些人将来一定没有好下场!女儿一定要为你争气!……”就认为胡立娜不但不能跟她罪恶的父母划清界限,竟然还要为他们挣口气!这标准是帝国主义在中国复群资本主义的典型,胡立娜就是个活生生的反动苗子。
接着胡立娜就被红星知青农场宣布为阶级斗争的反面典型,打到基建上去监督劳动,以观后效。
同时,农场大张旗鼓地表扬了陈家玉:出身雇农,政治表现一贯突出。尤其是在知青农场的实际锻炼中,保持了高度的阶级斗争警惕性。
紧接着,党支部找她谈话,很快就被纳新,成为一名新党员。还把她提成女三排的副排长,成了不拿工资的知青干部。陈家玉瞬间便成了知青农场一颗冉冉升起的政治明星……
荆梦竹把陈家玉的信小心地放在自己的枕头下,一阵飞雪末子又从山墙上那个窜烟洞口飘洒进来,散落在她们的床上。屋外凛烈的北风“呜——呜——”地刮着,真象是鬼哭狼嚎。她拍拍被头,上头已结了薄薄的一层冰,手一呼啦就呼呼直响。
她披上棉衣跳下床,跑到墙角儿拿过那把破油伞,撑开后支在了张亚萍那头的墙边,说:“明天握把草把这山墙上洞堵上,今晚就先凑合凑合吧。”
她又跳到床上钻进被窝儿,用手擦了擦鼻子,一看手,全是黑油烟。张亚萍也笑了起来,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自打送走盛立和付恒洲,张亚萍就一直咳嗽,还开始发低烧。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黄,一付病秧秧的样子。她吃了阿司匹林,荆梦竹还给她烧了好几次姜汤,总是不见好。
荆梦竹一口吹灭了灯,钻进了被窝儿。门外的风围着她们的小茅屋乱嚎。高一声、低一声,紧一阵,慢一阵。小屋里的张亚萍不断地咳嗽,整个世界好象只就剩下了小茅茅屋里俩个年轻姑娘。
当窗棂子发白的时候,荆梦竹就起了床。床上的张亚萍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她给张亚萍掖好被子说:“等雪停了,我陪你到里棚集上去看病。”
张亚萍说:“再坚持一段时间吧。等咱们过春节回玉阳市,再看吧。”
前两天,老支书叫大队的赤脚医生过来给张亚萍看过。他只会打个针,拔火罐,不知道张亚萍是啥病。刘大娘也过来给张亚萍的额头上挤了个黑紫包,在上头扎了一针,放出了几滴乌血。
荆梦竹梳好了两条长辫子,紧紧地盘在头上,然后打开大门。一看:啊!眼前一片洁白。她又进了伙房,敲敲水缸,里头的水冻得硬梆梆的。她挑起水桶就出了门。
走在村头的塘埂上,远处的八哥儿山银妆素裹,比平日另有一番的美。她小心奕奕下了坡来到了土井边,水面上已经被人敲开了一个窟窿。
她挑着水刚进门,就听到里屋床的张亚萍在嘤嘤地哭,赶紧撂下水桶跑到里屋一看,只见张亚萍歪在枕头上,见荆梦竹进来就哭着叫她看。荆梦竹走到床前一看,见张亚萍这边的白被头上有点点的鲜血。她顿时害怕起来,想张亚萍的病一定很严重。她一边安慰张亚萍,把她的被子掖好,一边说:“你别怕,我这就去找老支书。”
不一会,老支书就过来了,他在堂屋隔着墙对里屋的张亚萍大声说:“亚萍,别怕。雪一停我就叫侯队长派人送你去集上看病。”
又坚持了两天,老支书见天一露晴,就把大队的架子车拉了回来。侯队长就赶紧派张大哥拉张亚萍去看病。
一大早,荆梦竹把张亚萍的褥子、被子铺在架子车上,放好她的枕头,然后把张亚萍扶上车,躺好,盖好被子。锁好了她们小茅茅屋的门,背起挎包就和张大哥一起拉着张亚萍出了村。
过小河的石板桥时,张大哥和荆梦竹万分地小心。石桥上全是光头凌,一点点疏忽就会连人带车掉到河下。张大哥在前头一点点地拉,荆梦竹扶着车后头,大气都不敢喘。
就这样赶到了棚集卫生所,那个国民党老军医给张亚萍检查后,对荆梦竹说:“得把人送到公社卫生院去做个X光。咱这没有”
荆梦竹听他的口气,知道张亚萍的病不轻。跟张大哥一商量,拉起张亚萍就往公社赶。一路上,荆梦竹不停地给张亚萍掖被子,包围巾。
过一条坎儿的时候,车轱辘卡在小横沟里,荆梦竹只好把张亚萍扶下车,她和张大哥俩先把车架子抬过去,再把车下盘滚过去,折腾好一阵才把张亚萍重新扶躺在车上。
直到半夜,他们才赶到公社卫生院。荆梦竹已经浑身是汗,嗓子渴得要着火了。顾不了这些,她直奔郝大夫的家,敲响了她的门。
郝大夫和尹义德两口子从睡梦中被荆梦竹喊醒,开门一看,是头上直冒热气的荆梦竹。荆梦竹不顾寒暄,焦急地对他们说:“郝大夫,我们知青点的张亚萍病得厉害,里棚集上看不了,才赶这来的。”
郝大夫一听,赶紧就跟着荆梦竹到了卫生院大门口的过道里。她走到架子车旁边轻轻掀起被角看了看:在门口昏黄的电灯下,张亚萍脸色蜡黄,昏睡不醒。于是她叫张大哥把车子推到院子里头,在院角边的一间空屋门口停下,荆梦竹和郝大夫俩把张亚萍从车上扶进了屋子里。
郝大夫挂上听诊器给张亚萍检查完,就把荆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