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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巢-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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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梦竹他们知青点五个人,按人头分了二十五只鸭子、一百斤麦子、二十斤油。五个人说好:一齐回家过年!
盛立和付恒洲从小队仓库称出了一百斤粳稻,一百斤“黄瓜西”稻,挑到大队的小电磨上打好。回来后,每人拿一条结实的裤子,把两个裤脚系死,从裤裆往里头装米。一条裤腿装粳米,这种米又圆又饱,做出的饭软绵香甜;一条裤腿装“黄瓜西”,这种米做出的米饭一粒粒站在锅里,富有弹性,越嚼越香。玉阳市的人根本吃不上恁么新鲜的大米。最后在裤裆中间放上稻草缠裹的咸鱼。鸭子就带活的回去。
张大哥和邵大哥送他们到县城,在国营旅社住了一夜,每人挣了学生五块钱。两人欢天喜地逛了趟县城,回家去了。
荆梦竹他们五个人打听到县外贸有辆往玉阳市送鸡蛋的货车,就决定缠住那辆车。那几个装鸡蛋的搬运工人很同情他们这些知青,对他们说:司机同意才行。还暗示他们,蹲在一边抽烟的人就是司机。他们就一起上阵,围着那个司机好说歹说……架不住他们几个人的纠缠,最后才算同意他们乘车。
那些搬运工人一见他们说服了司机,就在最上一层空出了几篓子地方。盛立先三两下扒上了车,接过付恒洲递上去的“米袋子”,活鸭子。五个人先后爬了上去,背靠背紧紧挤在了一起。盛立和付恒洲坐在外边,抓住那鸡蛋般粗的攀货麻绳。
车就这样在寒风中向前玉阳开去。由于蛋篓子装得太高,他们坐在上头觉得摇晃得厉害。可坐在这样四下透风的车上,荆梦竹晕得轻多了,没有吐。盛立还递给她半截烟,叫她捂着鼻子。那个司机去吃饭的时候,他们相互看着脸,都笑了起来:虽说都戴着口罩,头包得象个饭罐子,可现在白口罩成了黑的,眼圈周围也刮得黑黢黢的。
车走到西县后,盛立叫司机在路边停了下来。原来盛立的家下到了这里的五七干校。他爬下车,付恒洲把他的“裤子口袋”和哑哑叫的鸭子递了下去。谁知那鸭子噗地拉出了一串热粪,屙了盛立一手,差点没屙到他的脸上。几个人都笑起来。他在路边的草皮子上蹭了蹭手上的鸭粪,把装米的裤子骑在肩上,掂着鸭子跟车上的几个人道了别。
车到了玉阳市,荆梦竹、付恒洲、张亚萍和花星萝爬下了车,他们快冻僵了,开头几步都迈不开步。依旧嘻嘻哈哈地笑着彼此的大花脸,然后也照着盛立的样子,驮着大米,掂着鸭子各自回了家。
过路的人一看便知道:这是知青从乡下回城过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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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荆梦竹驮着米、背着挎包、掂着几只鸭子,走到家的时候,早已是满头大汗。离家门老远,她就见爸爸从屋里出来了,这是她下放后第一次见到爸爸,激动得大声喊:“爸——”
可爸爸却象个聋哑人一样,默默地走到屋檐下夹了块煤就要转身回屋,荆梦竹又提高喊嗓门儿喊了声“爸——”
她爸才朝这边看了一眼。一见是自己的大女儿回来了,他的表情有些慌乱,又赶紧进了屋。马上就从屋里出来了妈妈、妹妹和弟弟。两个妹妹笑着跑了过来,接过荆梦竹的行李。
荆梦竹一进家门,就看见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象个要过年的样子。她心里一阵高兴,家显得即生疏又亲切。
妈妈看着一年不见的荆梦竹,觉得她的身体壮实了许多,脸也晒黑了,笑起来那两排牙更显得洁白整齐。
吃过晚饭,荆梦竹就到妈妈厂里的职工澡堂里美美地洗了个热水澡,把一年的梦想都给完成了。在刘庄,她和张亚萍、花星萝只能烧些热水在盆儿里洗。
第二天,荆梦竹就掂了只鸭子跑去找陈家玉,陈妈妈说家玉初三就回来。她就耐心地等着,有是一年了。
在家里吃饭,荆梦竹总觉得家里的蜂窝炉太小,钢精锅太小,菜盆小,饭碗小。看那一钢精锅米饭,老象是还不够自己一个人吃的。在刘庄知青点,他们的大木锅盖一只手几乎掂不动。一大铁锅米饭,锅底结着厚厚的锅巴,他们一顿能吃两大碗米饭,撑得躺在床上喊肚子疼。有几天晚上,她和张亚萍、花星萝肚子撑得难受,就掂根麻绳到门口去跳绳,说是往下蹾蹾,好消化消化。即便是缺粮吃两顿菜稀饭,也是大碗地吃。再说农村那大米,玉阳市哪见过?城里供应的大米粗糙红硬,还带着一股子捂味。昨天扛回来那四十来斤大米,妈妈不舍得吃,给龙阿姨送了些,就收起来了。今年春节回来,不用妈妈再去批碎米了。
荆梦竹听妈妈说,龙阿姨跟那个部队干部结婚了,他丈夫很快就要转业到玉阳市工作。她知道,龙阿姨跟这个军队干部已经谈了好几年恋爱,可因为龙阿姨的母亲是地主成分,人家部队就一直不批准他们结婚。这个消息让她很真替龙阿姨高兴,觉得龙阿姨找到了一个值得依靠和信赖的好人。
初三上午九点,荆梦竹还睡在被窝儿里不起床,她要好好享受享受不上工的自由清闲,恨不能把一年来的辛苦全在这暖暖的被窝里给补回来。
不一会儿,就听到妈妈在外屋大声跟人寒喧:“快坐,喝茶……”她以为是邻居串门了。可妈妈撩起门帘进了里屋,走到她的床边低声说:“梦竹,快起来,是你们插队的同学来了。”
荆梦竹忙穿好衣服到外屋一看,原来是盛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回城你倒变得勤快了。”
盛立笑起来:“我来给你拜年呐!”
荆梦竹的妈妈今年又给她做了件草绿色的宽条绒上衣,十分合身。下身还她妈妈厂里的劳动布裤子。这条裤子早已洗得发白,可这种白很好看,跟她上身的那种草绿色非常协调。脚下是一双黑条绒棉鞋。平时盘在头上的一双大辫子也放了下来,黑粗油亮地一直垂到了大腿下。盛立还从没有见荆梦竹穿得恁么整齐,也不知道她的辫子恁么长。
他今天没穿军大衣,上身是他那件蓝棉猴,下身是黄军裤。他一口一个满阿姨、荆叔叔地喊,让荆梦竹的爸爸妈妈很是高兴。他还不停地跟他们唠嗑,说他今天一大早就搭了西县五七干校的车,先到这看看,拜个年,然后再到付恒洲、张亚萍和花星萝家去。
荆梦竹的爸爸仿佛也被他的快乐情绪感染了,难得张嘴用南方话邀请他吃午饭,说着就去弄午饭去了。荆梦竹家过年过节都是她爸爸做饭,爸爸的手艺比妈妈强多了。
荆梦竹从外头的水池洗漱刚进门儿,随后,陈家玉就一身整洁,满脸青春洋溢,带着寒风跨进了门儿。没等荆梦竹去招呼,家玉一看见坐桌边喝茶的盛立,就大声对梦竹的妈妈说:“满阿姨,给你拜年!”又说:“你家来客了?!”
盛立忙站起身:“不是客,我和荆梦竹是一个知青点的。”
荆梦竹见家玉今天脸上抹了粉质雪花膏,脸显得很白,眉毛更黑,嘴唇更红鲜。家玉长得很饱满,脸是圆圆的,嘴是圆圆的,鼻子也是圆圆的。可谁都不知道,她最好看的地方应该是她的手和脚。尤其是她的那双脚,白嫩小巧,穿啥样的鞋都好看。
荆梦竹刚想跟家玉介绍盛立,却被陈家玉先拦住:“梦竹,你别说,叫我猜这位是谁。”
盛立说:“你猜猜!”
家玉扑哧一下笑了起来:“你就是那个偷社员老母鸡的——盛立!”
盛立哈哈大笑:“哪,我也知道你是谁!”
“我是谁?”家玉问他。
“红星知青农场的——陈家玉!”盛立说。
荆梦竹说:“好啦!你们俩全不用我来说啦。”
家玉又对荆梦竹说:“昨晚上一回家,我妈就说你来过了,还拿了只鸭子。”
又一把拉过荆梦竹紧挨着自己坐下,双手搂着荆梦竹的肩膀摇晃着说:“想死你了,小臭妮儿!”
三个年轻人欢快的见面,把荆梦竹家里渲染得喜气洋洋,正在外面玩耍的小弟弟也被吸引回来了。盛立把他拉到身边逗他,荆梦竹的小弟立刻就跟盛立熟了起来。他认真地问盛立:“大哥哥,你说胡小五大还是他哥胡小三儿大?”
盛立一时不解:“当然是哥哥大喽。”
小弟弟说:“我们门口的胡小五说,他跟他妈解放前到地主家去要饭,被地主家的狗咬了一口。他哥胡小三儿都说不知道,他还说解放前还没有生他哥。”
小弟的话让盛立差点把嘴里的茶水喷出来。陈家玉、荆梦竹和她妈妈都笑起来了。
陈家玉就讲起了他们红星知青农场的知青们的笑话:
他们农场的知青夏天过河那边去偷人家社员的瓜,跟那边的社员打了几次架。后来他们知青就化妆去偷瓜,又被那边的社员逮住狠揍了一顿。知青们就扬言要狠狠报复他们老杂皮,把那看瓜的几个社员也暴打了一顿。这一来,那边的社员只要见到农场的男知青就打。最后农场的知青送话过去,叫河那边的社员来谈判,不然就要血洗河那边,叫农民尝尝红卫兵的厉害。可那边的农民不听,抄着扁担、锄头从河那边一直打到农场里来,把农场的男知青吓得抱头鼠窜。过后,他们还自己找台阶下,说历史上就是农民起义厉害!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家玉讲得有声有色,盛立和荆梦竹笑个不停,连一旁坐着打毛衣的荆梦竹妈妈也笑了起来。
盛立就讲起了是冬青公社贫农忆苦思甜的事。说那个老贫农把解放前和三年自然灾害的事儿混在一起讲,他在台上哭得稀里哗啦,知青在台下笑得肚子疼……
荆梦竹就插嘴问他:“社员老说‘炒豆子’,啥叫‘炒豆子’?”
盛立说:“就是把挨斗的人围在人圈儿里,推过来搡过去。这可厉害啦,能把人整死。”
荆梦竹的妈妈一听赶快制止他们别说了。荆梦竹不明白妈妈的意思:“妈,盛立讲的是真的。我们刘庄小队的侯队长那年还吃过死小孩的肉呢。”
妈妈狠瞪了她一眼。荆梦竹哪里知道,她爸爸就是因为说了句实话,才被补打成右派的。
盛立见荆梦竹和陈家玉在一起变得恁么活泼、快乐,他心里也很是高兴。平日里他总感到有一种隐隐的东西蒙罩着她,哪怕是唱歌、弹琴的时候,他也能感到她和其他女孩儿不同的地方。今天她笑得多么淋漓畅快!
荆梦竹的爸爸很快就做好了饭、菜,陈家玉和盛立就留下来一起吃了午饭。吃过饭,盛立就跟荆梦竹的爸爸妈妈告别,说他还要到刘庄那几个知青家去拜年,晚上好趁干校的车回去。本来他今天是想和荆梦竹一块儿去的,陈家玉这一来,知道她去不成了。
荆梦竹和陈家玉把盛立送到门外,陈家玉热情地邀请他有空儿一定要到红星知青农场去玩儿玩儿。盛立答应她:“一定去。”
荆梦竹笑着对陈家玉说:“你问问他在农村干过几天活?到处逛荡。”
盛立却说:“跟你俩说吧,可别傻干。你们知道不?全国下了一千多万知青,有几个是靠贫下中农推荐回城的?都自已想路子吧。”又对荆梦竹说:“你知道不?咱们公社那个市领导的女儿,下到咱们公社就住在公社的街上,连知青点都没去。回市里给公社买些紧俏物资就算她干活了。贫下中农知道她是谁?将来人家还头一个离开农村。”
荆梦竹心想:“我不能跟人家比。”
盛立撩开长腿走后,荆梦竹就和家玉挽着胳膊逛大街。走在市里的柏油路上,荆梦竹反而觉得不大习惯了,两只脚还象走在刘庄的田埂上,抬得高高的,落地重重的。
初八的早上,荆梦竹送家玉回了农场。这几天,她俩依旧是行影不离,差不多天天都在一块,连到付恒洲、张亚萍、花星萝家去玩儿,家玉也陪着。
家玉一走,荆梦竹又觉得呆在家里没意思。过了十五,付恒洲到她家问他走不走,说他有个熟人的车到秋杨县。她立马说:走。
荆梦竹回到知青点以后,盛立、张亚萍也相继回来了。最后回来的是花星萝。她回到知青点上就跟另几个说,她家里的人已经把她转到玉阳郊区亲戚家的生产队去插队了。过几天,她姐和姐夫就来给她办理手续。
花星萝的姐夫是玉阳市轻工局领导核心小组的组长,他手下的市针织厂这次招工,指标分到了西县。她姐夫给花星萝弄了个内定指标,这次把她的户口从秋杨县迁到西县后,就直接招工。临来的时候,她家里的人叮嘱她,跟任何人只说转到郊区亲戚那插队,千万不能说招工的事儿。
隔有半个来月,老支书就从大队回来,到知青点通知花星萝:公社来了通知,叫她明天一早打好行李到里棚集上,有车来接她。
第二天,荆梦竹、张亚萍帮花星萝扛着行李,付恒洲和盛立给她抬着小木箱子,一起送她到了里棚集。到了集上的街口,就见一辆吉普车停在那,是花星萝的姐姐和姐夫开来的。要不是前头的路没发通车,他们肯定会直接到玉堡大队或刘庄来接她的。
吉普车启动的时候花星萝哭了,不管咋说,她也在刘庄呆了一年多,和几个人在一个锅里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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