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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阳公主-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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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不屈不挠的精神感动了他。他进而认定,一种宗教之所以引得这么多精英不惜生命地去追寻,这宗教必是有它的力量和魅力。于是,唐太宗欣然敕许玄奘组织班子译经。并将太宗为纪念亡母太穆皇后窦氏在长安建立的弘福寺,批准为译经的场所。

唐太宗的这一敕许,无疑给了唐玄奘极大的支持,同时也是朝廷对佛教的某种首肯和弘扬。有了皇上的许诺,这译经就不再单单是玄奘个人的行为,而是成为了朝廷的事情、国家的事情。不仅所需费用一律由朝廷筹措,就是那些德高望重、才学兼优的译经高僧,也将由朝廷统一征召。然而唐太宗作出这一敕许的决定是有条件的,那就是他要求玄奘首先为他撰写一部关于西域见闻的著作。唐太宗并不是真的想读那种种新奇的域外故事,而是希望在向西扩充大唐的版图之前,能对西域那片陌生的土地和人情有一个大致的了解。

这就是后来由唐玄奘讲述、由辩机代笔撰写的那部被载入了史册的《大唐西域记》。

世事往往就是这样阴差阳错,原本是玄奘的事情,或仅只是佛教的事情,后来竟也成了辩机的事情,而高阳公主居然也被牵涉其中。
 

  

  

高阳公主 第三章(4)
 
皇上的洪恩敕许加之玄奘的急切,使译经的工作立即紧锣密鼓地筹备了起来。此次译述弘扬佛教经典事关重大,于是玄奘特别选择了九名全国最优秀的、也是知识才学兼备的僧人从事译著,历史上称他们为缀文大德九人。他们中最著名的是,终南山丰德寺沙门道宣,简州福聚寺沙门靖迈,豳州昭仁寺沙门慧立,还有,长安会昌寺沙门辩机。

多么可怕。

长安。会昌寺。沙门。辩机……

被朝廷和大名鼎鼎的法师招募译经,应当说对于任何一个有抱负的和尚来说都是个求之不得的机会。对于沙门辩机应当也是如此。就在这梦想成真的时刻,他怎么了?

辩机他突然犹豫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离得开这清幽而又温馨的会昌寺。他更不知道与他心心相印、已经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的那个女人是不是也能接受他这事业的美梦。倘他有一天真的跨入了弘福寺的伽蓝,也就意味着他已经舍弃了他深深爱着的他离不开的那个女人。

再也见不到高阳公主的那思绪使他痛苦万分。

所以辩机不能够裁决他是不是要去弘福寺。

那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

他想,他把这决定的权力交给高阳。他要让高阳来决定他的未来,他的命运。

然后他等待。等待着那个迟迟到来的黄昏。

黄昏终于抵达。

当黄昏终于抵达的时候,天突然阴暗了下来,并开始飘起蒙蒙的雾霭一般的小雨。

辩机在殿堂前的回廊上徘徊着。他等待着。他想他的命运从来就不在自己的手上。在菩萨那儿。后来又在高阳那儿。连寺院的晚钟都撞响了,但公主却没有来。辩机内心深处充满了绝望。

他译经的伟业和他的高阳及孩子,这所有的,无论什么他都不愿失去。但是,命运能使他好事成双吗?

然而就在会昌寺那两扇朱红大门就要闭合的时刻,那个穿着深色长裙的贵妇人便在细雨中翩然而至。

公主远远地看见了正等在雨那边的辩机。辩机孤零零地一个人站在那巨大的大雄宝殿前,竟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微不足道。眼前的这一幅图景使她第一次感觉到了那“法力无边”的庄严、冷酷,和惨无人道。

高阳并没有急匆匆地奔向辩机。

她依然照每次进香的先例,先是燃上一炷香,然后跪拜,然后磕头,祈求佛祖的保佑。她很平静很娴熟地做着那些佛事。她心中安宁毫无怨恨,她认为她得到的已经够多了,她为此已经很感谢佛了。她是那么虔诚。

然后她从那巨大的佛像前缓缓地站起来。高阳想,在佛像前她此刻也一定如辩机般那么渺小,那么微不足道。

然后她穿过那渺小穿过那微不足道缓缓地走向辩机。她抬起头。她看见了辩机那双已经变得有些黯淡的蓝色的眼睛。她想那是因为岁月的磨蚀。

有时候,在美丽的黄昏里,他们会在会昌寺宁静的院落里散步。随着时光的流逝,他们似乎已并不急于跨进辩机的寝室。今天他们也很想在这蒙蒙的雨中在会昌寺的威严与凄冷中散散步。他们不谋而合。辩机刚刚一转身,高阳公主便跟了上去。

这是他们多年相濡以沫的默契。

他们不讲话。

他们这样走着。看尽了黄昏,直到沉沉的黑夜降临。

有时候,辩机会偶尔问起他们的孩子。他只是从佛心出发,所以他问起他的孩子就像是问起这人世间所有的孩子。辩机从未见过他的两个儿子。他也许心里也很想见到他们,但是他却从来不许高阳把他们带到寺院中来。

而今天辩机却突然说,他是多想见见儿子们。他还说,他会在心里永远爱着他们。

辩机又说,我们在一起也有八九年了吧。有了这八九年,有了你,我便是死,也死而无憾了。

高阳公主停了下来。她惊异地看着辩机。你怎么啦?怎么净说些这样的话?
 

  

  

高阳公主 第三章(5)
 
高阳拦住辩机,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辩机无法躲避那凄婉的审视。他迟疑着。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他还没有勇气。

最后他们终于回到辩机的那个简陋的小屋。屋内只有一张木桌,一张窄窄的木床。

八九年过去,高阳公主已经出落成一个真正的美妇人。辩机怎么能够抗拒?怎么愿意抗拒?

这一次,等到他们终于完成了喘息和呻吟,完成了撞击和接纳,辩机说,你决定吧。辩机鼓足了勇气,对那女人说,你决定吧,我的所有的一切我的生与死都握在你的手中。我爱你,听你的……

起伏不定的喘息终于平静下来,高阳流出了眼泪。

那是预感。

黄昏时高阳走进会昌寺当她在大雄宝殿前看见了那个渺小的孤零零的辩机时,那预感就存在了。

高阳说,你说吧,我知道会有事情就要发生了。是不是你要离开我?是不是因为那个玄奘回来了?是不是你的才华学识太超凡了?是不是你太献身于你的宗教了?是不是你讨厌我了嫌弃我了?你说呀,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

高阳公主哭着。

她就那样赤身裸体地,不准辩机靠近她。

辩机说,我舍不下你。但我想去译经,去接近那佛学的真谛。去译经对我来说也至关重要,这是我一生所渴求的理想,这是尘俗之人所无法理解的。

可你难道不是俗人吗?你不是俗人又怎么可能和我这样在一起?

不,不,这不一样。我是千方百计要挣脱这些的。高阳,你要帮助我。为了床笫之欢我拒绝这次机会,那我毕生都将消磨在这小小的会昌寺内。我不能甘于这等平庸,我不能断送我的前程……

辩机,辩机你在说什么?你是说我平庸吗?你是说是我耽误了你的前程是我在阻碍你实现你宏伟的抱负吗?

不,我不是在说你。我是说我们。是说我自己。我们没有前途。我不想再拖延下去了,也不想再这样无休止地毁着我自己了。我们必须作一个决断。我们不能一辈子这样。常言说长痛不如短痛。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你来决断吧,你……

高阳公主缓缓地下床,缓缓地开始穿戴。

然后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那夜的雨。她说,还要我来作什么决断呢?其实你的决心已定。

不,不是这样的。辩机从身后抱住了高阳。辩机说,当然是由你来决定。我一切都听你的。我希望你能帮助我,能帮助我作一个最后的选择。

高阳扭转身。

她说,你如果去了,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不,不会了。

那么,你还会想念我,想念孩子们吗?

是的,我会永远想念你们。

只是,你已经不再爱我……

不,我会永远永远爱你的,只是用另外的一种方式去爱,去惦念,去祈祷……

辩机你不要再解释了。其实这抉择已经有了。你那佛经就那么重要那么神圣不可侵犯吗?你为什么一定要走?八九年了。自从和你在一起,我便再没有过任何男人。尽管你是佛门之人,但我们终于还是冲破了那禁忌,因为爱而走到了一起。为什么他们连你也要抢走呢?什么玄奘?我恨他!干吗要鼓动父皇译经?干吗偏偏要挑中你?把你掠走?我恨他!恨这殿堂!恨这会昌寺!更恨那弘福寺!还有这讨厌的袈裟还有你的修行你的理想……

高阳公主一边说着一边去撕扯辩机那黄色的袈裟,去撕扯辩机那些佛学的书籍。她把辩机的袈裟撕成一条一条的碎布,她把那些佛家的书籍撕成一张一张残破的纸片。

辩机呆呆看着高阳公主在那里毁坏他所有的志向。他很心疼,但是他任凭她。他知道事实上她已经作出了决断。

一种生离死别的感觉在辩机破碎的小房子中弥漫着。他们的心也随之破碎了。还有破碎的爱。

高阳公主是在黎明时分离开会昌寺的。会昌寺的朱红色的大门在开启的时候发出了吱吱呀呀的响声。那响声划破了黎明的寂静。那响声哀哀怨怨又惊心动魄。
 

  

  

高阳公主 第三章(6)
 
一直等候在高高的红墙之外的马车缓缓地离去。会昌寺的晨钟响了起来。

接下来是一段十分阴暗的日子。

沙门辩机在五月正式搬进弘福寺之前,他被朝廷招募委以译经重任的消息就早已传了出来。赴任之前,辩机依然住在会昌寺内。人们羡慕他,然而众人却并没有在这个年轻有为的佛家后生的脸上,看到过一丝志得意满,甚至连欣慰和喜悦也没有。

没有人知道辩机究竟是怎么想的。人们只以为这个和尚是真正的高人,他已透彻地看破了红尘,是连这腾达升迁都视作了身外之物,是完全进入了超凡脱俗的境界。于是人们越发地敬仰他。

辩机已然成为人们心目中的偶像,成为众生普度的寄托和希望。

而此刻辩机的心中,却是一片茫然。

没有什么比在诀别之前还要终日厮守在一起更令人痛苦的了。这简直是苦难。呆一天就会少一天。呆一个时辰就会少一个时辰。然而,岁月如梭,光阴似箭。

那辆神秘的豪华的马车在那一段时间里总是停在会昌寺的门外。

人们知道马车的主人是那位美丽的贵妇人,却不知那美丽的女人就是赫赫的高阳公主。

在这被极度苦难和极度欢乐浇铸的两个月的光景中,唯一的一次,高阳和辩机一道登上了终南山。他们想一道再去看看那草庵。那是他们当初相遇、相爱的故地和见证。

单独的两个人。

各自骑着自己的马。

辩机脱掉了他的袈裟。在尘世中。最后的尘世中人。

有时候高阳会坐在辩机的马上。坐在他的胸前,让他在跃马扬鞭中从身后搂抱和亲吻。有一个瞬间她突然想到了吴王恪。她想他们骑在马上的情形似曾相识。那是同恪在一起。但如今恪也不知在何方。高阳想到这些的时候更加绝望。她扭转身趴在辩机的胸前哭了起来。

此时已是很美的春末。在清香浓郁的野花丛中,他们时走时停。他们躺在青青的草地上,他们亲吻。然后他们融进大自然。一次又一次。幸福的呻吟沉入山中的鸟语花香,化为美妙的天籁。唯有这一次。今生今世唯有这一次。在隐密的山林之中,他们能像一对真正的夫妻那样无拘无束地天然本色地生活在一起。

仿佛已被浇铸在一起。最后的光阴,那光阴逼迫着。他们离不开。他们总是亲吻总是亲吻。像被什么追赶着。那草屋中那青草中那溪水旁那巨石上那野花间那悬崖顶。他们的身影无处不在。

他们谁也没有勇气去挑战那未来的苦难。他们宁可接受苦难。他们紧抱在一起在山野的寂静中大声地哭。一切已到了极致,终结便降临了。接下来是恐惧。对漫长的黑夜的恐惧对痛苦的思念的恐惧,还有,对彼此的那充满了魅力的身体的恐惧。于是他们沉默。在沉默中最后说,我们回去吧。

没有燃尽的篝火。

高阳拿起那段没有燃尽的松枝。她举着那火缓缓地走向那圆形的小屋走向那祭坛。高阳把她手中的火把靠近小屋木顶边的干草。她扭转头看了一眼远远地站在林中空地上的辩机。那么完美的一尊冷漠的青铜雕像一般的男人。然后她毅然地将那火把投进了已被他们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草屋。

那是他们的仪式。

从此他们再无退路。

他们开始下山的时候已是清晨。他们各自骑在自己的马上。默默地下山。他们勒紧了缰绳。他们几乎不让马向前走。他们拖延着,拖延着,他们怕走近那个最后的时辰。

苍茫的大山变得遥远。而那残酷冷漠的会昌寺就在眼前。

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他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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