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桓龇逝值呐苏诖笊急热嬖颍骸敖裉旃灿芯潘也稳唬克掖疃喑俗耍槐热奔湟恍∈保热蛟谡饬角В�60米的河道内;决胜规则:看哪艘船抓捕的鲤鱼最多;比赛用具自备。鲤鱼听见引擎声会跳出水面,你们要当心!”“能用枪吗?”一个男人大笑着说。
“不能!比赛规则已经写明白了!”肥胖女人说。
“我要射死它们!射死它们!”一个浑身刺满刺青的秃头男人扬着粗壮的胳膊,挥舞着一把弓,大喊大叫,“我们队必胜!”人群尖叫。一个男人不服气地说:“他们为什么能用弓箭?”“箭是绑在弓上的,有线连着,只能射出十米远!”“我用棒球棍打死它们!”从人群里爆发出一声呐喊。
“把中国鲤鱼斩尽杀绝!”参赛人员纷纷举起手里的武器:渔叉、船桨、木棍、铁棍、渔网、弓箭……父亲紧紧搂着我,呼出的气息有一股异味。他突然举起手里的渔叉,高声大喊:“我是专程赶来的!我想参加比赛!我不要奖品!”人群一阵哄笑。
“上我们的船吧!”一个胸脯高耸的女人鼓掌欢迎,父亲连连道谢,又嘱咐我在岸边不要乱走动。
九艘船。五十四个人坐在各自的船里。一切准备就绪。
父亲坐在船头,一手握紧渔叉,一手举着渔网,一脸凝重?61地看我一眼。我说不出他当时眼神的含义,但时至今日,只要一闭上眼睛,他的眼神就会定格成一幅画,一幅五味杂陈的画。马达引擎一齐剧烈轰鸣,刺激着耳膜,水波在船边震荡,眼看着十几条中国鲤鱼急促跳出水面,又慌忙窜入水中。“比赛开始!”胖女人尖叫一声,随后跑动着跳进一艘船。人群一下子涌向岸边,都想近距离地观赏这场捕杀。我被挤倒在地,只能透过人缝寻找父亲。没有找到。
周围是越来越密集的呼喊声和跳跃的人群。我在人缝里看见飞起的鲤鱼和四溅的水花,鲜血在空气中抛起,还有射入水面的密集弓箭,以及在水面交叉挥动的木棍和渔叉。
其中一把渔叉正好刺中一条胖鲤鱼,或许这把渔叉就是我父亲的!他正在捕杀!我感觉到呼吸急促,那一刻,我真希望自己也在船上捕杀,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猎杀体验?我甚至有点嫉妒父亲。“杀!杀!”我想我喊出了声,因为我喊出“杀”字时两手死死抓住了前面一个女人的大腿根。
她恼怒地转动肘部,猛击我的脑袋,把我击昏在地。不知过了多久,我醒过来,躺在那儿晕沉沉的,听不见声音,眼前的人群融在一起,像模糊黏稠的流动画面;不时有人低头看我一眼又闪开了,他们嘴里念念有词,可我不知道?62他们在说什么。我慢慢坐起来,看见水流没过我的小腿,几十条血迹斑斑的鲤鱼尸体在我腿边横七竖八地躺着,人群纷纷涌向河面。我的视线渐渐清晰——但还是有点眩晕,他们抬着一个男人奔跑到岸边,救护车鸣叫几声,急速跑远了。我重又躺下,嘴里喊着“爸爸”、“爸爸”……我的声音终于跑进我的耳朵。我在筋疲力尽、神色惊慌的人群里寻找父亲,我只看见浑浊的水面、漂浮的死鲤鱼和折断的渔叉、渔网、木棒……我大声喊着父亲,有人走过来安慰我,因为我说出了父亲的相貌特征。我想,你已经知道我父亲的结局——躺在救护车里的那个男人就是我父亲。
他站在船头,手举渔叉,奋力刺鱼,他至少捕杀了二十多条中国鲤鱼。他太兴奋了,呼喊着(或许还喊了我的名字),三四条惊恐的鲤鱼猛地从水里窜出来,直接砸中了父亲的眼睛和太阳穴,他的身体在船头痛苦地弹跳起来,一支飞向鲤鱼的箭刺穿了他的脖颈……他死了。照片上的男人就是我父亲,那一年他四十二岁。我后来又见过蓝一次,她给我做红烧鲤鱼吃,我不敢吃,坐在那儿直干呕;她也没有勉强。
我记得那天叔叔也没有吃鱼,他望着窗外,神色凝重,?63喃喃自语:“要是我在场……他就不会死……”再后来,蓝和叔叔也分了手。她最终离开了美国。
中国鲤(7)
空白页,还是空白页。我长舒一口气,紧紧握住笔记本。机舱里一片昏暗,只有我的头顶亮着阅读灯。望着窗外的夜幕,无奈而又莫名的情绪慢慢包围了我——中国鲤鱼漂洋过海来到美国,却面临这样的命运!
我随即陷入另一种思索。我想到一百年前被美国商人带去修筑铁路、挖掘金矿的中国劳工,想到现在千千万万移民在美国的中国人,我也想到我的女儿……未来将会怎么样呢?实在无法回答……?65说服我们实验室三人小组的工作目标是设法延长小白鼠的生命时间,确切地说,就是仔细研究实验室里每只小白鼠的DNA缺陷,并设法修补这种缺陷,从而找到延长小白鼠生命时间的密码。我们要为小白鼠配种,观察它们的交配周期、交配习惯以及生产过程,检验它们后代的遗传基因是否更为健康。
小白鼠是目前全世界公认的最好的活体试验品。如果这项实验能对提高中国人的寿命大有帮助,想必那些死去的小白鼠们会得到安息。我们的工作概括起来像口号,但事实就是这样:让小白鼠一代比一代活得久!让中国人一代比一代活得长!
在获选进入实验室之后,我们三个人(彭组长、陈?66瑾和我)和研究院人力资源部签署了严格的保密协议:我们正在进行的生命科学实验属于国家机密,所有计算草稿和实验数据都是国家财产,任何人不能带出实验室,更无权以任何方式泄露给其他人!我们知道规则和后果,非常郑重地签下了各自的姓名,同时,依照中国的传统习惯,我们又蘸上印泥,在厚厚的协议书上按下了红手印。
看着自己鲜红的大拇指手印,我想到的是我祖父。
我祖父活了八十九岁,从生命科学的角度来讲,他的生命时间是八十九年。他是我们家族最长寿的人,或者说,他是我们家族拥有生命时间最多的人。但最后他是用绝食的极端方式敲碎了他的时间之钟。“毛主席……还会死的……我活够了……想走了……”这是我祖父的临终遗言。他的死亡方式对我影响很大,直到今天,我动不动就会想起他,一想到他的死亡方式,身体里就会涌动某种神秘的震颤。
我不太喜欢彭组长。他很自负,树敌很多,五十几岁了还是个副研究员,喜欢考问年轻人生僻怪异的问题,然后在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他是研究院里有名的养生高手,一有时间就钻研养生秘籍,或许因为如此,他才会被安排进小白鼠生命研究实验室担任组长一职。有一次我听?67见他对一位新来工作的研究生说那位活了五百岁的中国老寿星彭祖是他的祖先——他对此深信不疑。
陈瑾是留学英国刚刚回来的生物学博士,看上去很文静,不太爱说话。和研究院签署协议的当天,她的男朋友打来电话,两个人好像有争论;陈瑾说话的声音不大,我正好在门口路过,还是听见了。我听见陈瑾说:“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分手……到底回不回成都,让我想想吧……”后来再见到陈瑾,发现她的情绪很低落。
今天是小组正式工作的第三天。在实验室里,陈瑾背对着我,好像在抹眼泪,靠近她的几只小白鼠眨着红红的小眼睛,缩在笼子的一角。“陈瑾,你不能在小白鼠面前哭,这会影响小白鼠的精神状态!”说话的是彭组长,“你知道情绪会传染,小白鼠的情绪受到影响,吃饭、睡觉就不规律,实验数据就不准了。”他皱着的眉头像鱼钩。
“我没有哭……我这几年都没有哭过……”陈瑾默默地说,语气平静,却暗含刚硬;随后她推开门出去了。彭组长瞪大眼睛,愣在那儿了。我暗暗对陈瑾充满了好奇。
那天下午彭组长执意要在实验室开个小会。他坐着,我们俩站着,陈瑾靠着工作台,把小拇指伸进笼子让小白?68鼠啃咬。彭组长端坐在那儿,真像研究院的某个领导。他拉拉杂杂说了一大通道理,其实完全可以用两句话概括:早出数据,利国利民!他去洗手间的时候,我对陈瑾说:“和你搭档很高兴。”她看我一眼,笑了笑,说:“我也是。”“哪天一起吃顿饭。”我说。
她再次笑了笑,没有马上应答。
实验室工作台面上整齐排列着一百多个白色塑料笼子,每个笼子里将要生活一只小白鼠(生活,这个词语真他妈假惺惺)。我们先给每个笼子编上数字——单数笼子装公鼠,偶数笼子装母鼠,顺便把这数字当做小白鼠的名字:一公,二母,三公,四母,以此类推,方便记忆。
当然,我们还得查验每只小白鼠的性别,然后根据感觉配对,成就一对对的小白鼠夫妻。彭主任最喜欢查验小白鼠的生殖器官,还吩咐陈瑾站在一边仔细记录。我看在眼里,恶心得要命。
中国鲤(8)
观察小白鼠是实验的重要流程。我喜欢盯着小白鼠看。这些年,我亲手解剖的小白鼠少说也有几百只了。现在,?69实验室里就我一个人,我正死死地盯着小白鼠看。我盯小白鼠一秒,小白鼠的生命时间就会少一秒——当然,我的生命时间也会少一秒;不过我不用担心这一秒——虽然我和小白鼠失去的物理时间一样多,但我们的生物时间却大相径庭:小白鼠的心脏每分钟跳动650下,每分钟的呼吸有160次;小白鼠三个月大时就能做父亲,六个月大时就可以当祖父;两年——小白鼠的生命时间只有两年,可它自己并不知情;除了睡觉,小白鼠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快速运动(奔跑的小白鼠啊),快速耗费体能和体内的细胞——它在快速兴奋地奔向死亡;我会思考,知道自己会终老病死,变成一堆白骨,或者一小团灰白色的粉尘。可是面对死亡,我和小白鼠其实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哦,不,还是有区别:我可以解剖小白鼠,看着它挣扎、四肢抽动、眼睛凸起、慢慢停止呼吸,却没有罪恶感。
现在是午后休息时间。我站在窗前,彭组长正坐在树下阴凉处读报。“一棵名叫‘玛士撒拉’的狐尾松已经4781岁了,还活着,还在结果子,还是那么枝叶繁茂。
4781年!哎呀!人类的生命时间会有这么长吗?我真想看看这棵树!真想啊!”他念着报纸上的文字,大声感叹,?70“我坚信人类能活5000岁!坚信!”我想笑,不经意看见陈瑾在发呆出神。
“你们俩知道海胆的寿命吗?”他的声音再次从窗外传来。
“你知道吗?”我小声问陈瑾。她醒悟过来。
“他又在考咱俩呢,问海胆的寿命有多少年。”“150年。”她语气平淡地说。
彭组长没听见我们的回答,抖动着报纸,自言自语着:“看来以后我要多吃海胆啊……海胆居然能活150年!有营养啊!”“今晚你有空吗?”陈瑾问我。
我点点头,转身去打电话。
我选的是一家地道的四川餐馆,一来陈瑾是成都人,二来我在那儿吃过多次。为避免彭组长的猜疑,我和陈瑾约好下班后在餐馆门前汇合。陈瑾是穿着实验室的白色工作服来的,我很诧异。她解释说开衣柜准备换衣服的时候,不小心把钥匙扭断了。我们俩几乎同时笑了。
陈瑾久居国外,被眼前的院落深深吸引。一扇油漆?71斑驳的大红门把灰色的高墙一分为二,墙上有各种形状的窗户。门廊两端挂着红灯笼,红灯笼的绸面上印有既幽默又吓人的五个大字:辣死北京人。一位身穿旗袍的小姑娘瞪大眼睛端详陈瑾,小声嘀咕:“是卫生局的吗?”我摆摆手。小姑娘随后笑吟吟地用四川话招呼我们。
迈步进门,首先看见的是一件木屏风,上面刻着八仙,个个活灵活现,仔细端详,发现八仙手里握着的不是他们原来的法器,而是一个个红辣椒。屏风下面有一个长方形的石质水槽,里面有水,水面有荷叶,几条红白相间的鲤鱼悠然游动。拐过去是庭院,三面是回廊。在房间刚落座,陈瑾又起身出去了,她说趁着天没黑,再看一遍。她在院落里慢慢走,抬头望,不停地点头,身影真像个医生。
饭菜是她点的,我们边吃边聊。我很好奇,问她为什么会回国工作?她说:“整个欧洲还在经历五十年不遇的经济危机,很多人失业。”我呵呵笑着说一个大博士搞小白鼠实验有点大材小用,说完我就后悔了,国内很多大学和研究机构不都是这样用人吗?我祝愿她在北京一切顺利。她突然垂下眼帘沉默了。我隐隐感觉她有心事。她叹口气,望着窗外院落里?72的夜景,说道:“回国后感觉也没意思……”“过一段儿就适应了。”我说。
“如果有人能够说服我……我就辞职回成都老家……过另一种生活……”“你说什么?”我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