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儿子,接着放!
甭理他们!放!”男孩又跑去点另一个烟花。“你们真缺德!哪有在马路边放这么大烟花的!把孩子吓成啥样了,连一句道歉都没有!啥人啊!”老拐边说边扶着半截拐站起来。小翠刚才被突然在脚边炸响的烟花吓坏了,靠在妈妈怀里打哆嗦。“臭娘们!腻腻歪歪说什么呢!在这儿放,就是想吓死你们这帮乡巴佬!”听见胖女人的狠话,老拐使出全身的力气,颠着一只脚扑上去,手里的半截拐重重砸在女人头上。两人扭打在一起。小菊跑去叫人,另一个女人赶忙打电话。老推和老二赶到的时候,一辆车也同时在路边停下来,从车上跳下来三个怒气冲冲的男人。几个男人像约定好似的一照面就开始对打。老推和老二喝多了酒,挥拳很猛却落了空,对方有备而来,两个人打老二,一?159个按住了老推的脖子。“往死里打!”一个男人大喊,老二挥拳迎击,正中他的门牙,“我的牙掉了!”男人捂着嘴抓起路边的板砖,照准老二的脑门砸去。那边老推的左眼已被打肿,裤裆里的家伙被踢得生疼,耳朵里只有轰鸣,他的右眼看见一团火光,是烤羊肉串的炭火发出的火光。
他奋力爬起来冲过去,一把抓起几十根冒着烟的铁签子,朝背后的男人捅去,连捅了二十几下,一直捅到男人倒地他才住手。“死人啦!打死人了!”不知谁在大喊大叫,“快报警啊!”所有的人都愣在那儿了。地上躺着两个人,其中一人是老二,他已经昏迷不醒了。女人和小翠跑上去,摇晃着老二的身体,不停地喊着:“老二!……叔!……老二!……叔!……”老拐搂着小菊坐在地上,大喊:“老推,快跑啊!快跑啊!”她蓬头垢面,目光呆滞,像个傻子。
老二躺在重症病房里,身上插满各种管子,活像个怪兽。女人搂着小翠惊恐地站在医院走廊里,小翠哽咽着说:“妈……都怪我……”女人摸摸小翠被烟火熏黑的脑门,摇摇头说:“这事谁也不怪……”第二天是大年初?160一,有了两个结果:老二昏迷了一夜,天亮醒了,头上缠满绷带,眼神显得呆滞;警察没抓住老推,把老拐关了一夜放出来了。老拐神情恍惚地往医院走去,对她来说,再大再响的爆竹和烟花声似乎都不再有声音。大街上尽是欢快拥挤的人群和沸沸扬扬的烟尘,她在人群里挤来挤去,胳肢窝下那根被绳子拴着的拐在吱扭吱扭地响,这声音只有她才听得见。她边哭边对自己说:“老拐……认命吧……老天爷,保佑老推别被抓住……”两个女人一见面手就紧紧地抓在一起,她们来到走廊,在脏兮兮的椅子上坐下。女人对老拐说:“大姐,老推是因为小翠才跑的,我赔你五万块钱行吗?”老拐摆了摆手,说:“大妹子,你别往心里去,老推是爷们,这回我算看清了,我男人是爷们……跑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老拐忽然呵呵笑了几声。
“我有这钱,我还有一个店。”“大妹子,你到底是咋想的?”“老二是小翠的亲叔,医生说他是重度脑震荡,这辈子八成是个傻子……我得伺候他……我男人死了,窑上赔了二十万块钱,我把十万块钱给了老二开店。我想把店里?161的东西卖出去,然后带着老二和小翠回河南老家,北京不是咱待的地……”“我帮你卖!”“大姐,老二开的是成人保健品店。”“我早就知道!”老拐的大嗓门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国家允许开,别人能卖咱也能卖!”老拐带着小翠、小菊回去休息了,女人一个人在病房守护。都在过春节,只能过完初七才能把老二转到大医院检查。想到这儿,女人叹口气。她端来一盆热水,慢慢揉搓毛巾,拧干,擦洗老二的脸和脚。盆里的水变脏了,她又端来一盆,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掀开了被子。老二仿佛累了一天,睡得死死的,脸上的表情是那么平静。擦完后背擦前胸,擦完前胸擦大腿根……她背过脸,心咚咚跳,把毛巾盖上去,继续擦洗。嫂子擦小叔子的身体,这就是命啊!女人落了泪,想起自己的男人,她知道男人会理解自己的。
芭比娃娃(9)
几天没开门,店里面已经蒙上一层厚土。两个女人开始收拾屋子,她们把货品抬下来,把擦拭干净的先放在?162椅子和柜台上面。“能收回本钱就行,不指望赚钱,真想明天就走……”女人有气无力地说。“我觉得能赚钱!”老拐反复看着货品说明,掏出十几件仔细端详,“大妹子,全是国外的,外国男人和女人咋这么会享受呢?”突然响起了敲门声。老拐拉开门,一个驼背老头走进屋,说:“我想买……”看见两个女人,老头很惊诧。“买啥?”老拐说。
老头想转身走,老拐跨出一大步拽住他,说:“买啥?”老头指指货架上的蓝色包装盒,说:“那东西……”老拐取下来一盒,是“伟哥”,上面有价签:每瓶四百九十八元。
老头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拿出一摞钱,说:“买一瓶。”老拐收了钱,看着老头走后,哈哈大笑说:“大妹子,瞧见没有,我一来就开张!肯定赚钱!”小翠妈瞪大了眼睛。“老头也来买!”老拐说完这话听见门外响起小翠和小菊的笑声,接看见两人的脑袋和笑眯眯的眼睛。“老拐,不能让孩子进来!太小了!太小了!”女人慌了神。可是已经晚了。小翠和小菊已经推门而入,“芭比娃娃……芭比娃娃……”她们争抢摆放在门口椅子上的玩偶女孩,尖叫着跑出门,“芭比娃娃!芭比娃娃!芭比娃娃!”小翠妈和老拐傻愣了片刻,紧追出门。两人交替喊叫:“小翠!?163把东西给我!小菊!别跑!小翠!把东西给我!小菊!小翠!小菊!小翠!”小翠妈跑在前面,老拐倒腾着步伐吃力地跟在后面,姿势滑稽难看,引得路人大笑。
小翠和小菊在一个胡同口消失了,她俩的笑声只在胡同里停留了几秒钟就被大风吹远了……女人披头散发,喘着粗气,东张西望,实实在在就是一个急丢了魂的寡妇模样。“咋办?咋办?咋办?”女人急出了泪。老拐累倒在墙角,捂住胸口,喘着粗气说:“大……妹子……千万……不能紧张……不能太认真……越认真……小孩越好奇……讲出来……比不讲出来好……我来讲……小翠小菊也大了……她们迟早会懂的……都是好孩子……没事儿……我来讲……”“行吗?”女人瘫坐在寒风里大声哭起来。
“行……肯定行……”老拐张开大嘴呼吸着寒风。
“小菊,这个芭比娃娃好大!”“太大了!”“小菊,这是什么?”“快看看。”?164“玩偶……女孩……”“‘黑暗里的情人’。”“‘黑暗里的情人’。”“快打开看看!”“真是个大娃娃!”“皮肤好软!”“是芭比娃娃吗?”“就是。”“瞧这头发,又黑又软!”“眼睛还会动……没戴胸罩!”“她怎么不穿衣服?”“衣服在里面吧,好让我们替她穿上。”“找找衣服。”“应该还有梳子。”“还有化妆盒。”“还有衣柜。”“衣柜上还有小镜子。”“下面没有衣服啊……”“奇怪……”?165“快看!有说明书!”“会发声的小妹妹……五号电池六节……需配润滑油……啊!她怎么也没穿内裤啊!这到底是什么?”“屁股也露出来了!”“真恶心!”“你叔店里怎么会有这东西?”“不知道……”“送回去吧……”“我不敢……”“值很多钱吧?”“有可能!”“我不敢送回去。”“我也不敢……”“扔了吧……”“好!”“前面有个垃圾箱!”“现在不行,等天黑了再扔进去!”“她们要是问……咱俩怎么说?”“就说……就说半路上被人抢了!”?166“好!不过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到网上搜一搜。”“搜搜。”“我看像标本。”“标本?”“人体标本。”“标本有这么漂亮?”“我看不是小孩玩的……”“我也觉得……”“到网上搜一搜就明白了。”“小翠,你看这个小卡片,男人的……深夜情侣……真恶心!”“那润滑油是干吗的?”“网上应该有介绍。”“标本放久了会干燥,润滑油就是防干燥的吧……”“可能吧……”“这娃娃真漂亮△T△X△T△小△说△共△享△论△坛△!”“比芭比娃娃的脸蛋还漂亮!”“找个网吧搜一下,看看到底是啥玩具。”?167“走!”天色黑下来,小翠和小菊跑着去找网吧。可是转了两条街,街边的网吧都锁上了门。两个女孩失望地往回走。
她们看见一个垃圾桶,想把大盒子放进去。小翠有点心疼,觉得大盒子里面装的是钱。小菊看出了她的犹豫,说那就带回家藏起来吧。藏哪儿呢?她们一边走,一边想,绞尽了脑汁,翻遍了家里的隐秘之地,最后两个人失望地摇摇头。她们一人一只手提着大盒子,小小的身影在北京郊外昏黄的小街上越拖越长;那个大盒子夹在她们中间,伴随着远处的鞭炮声,有节奏地一晃一晃……?
赫本啊赫本(1)
我在读父亲的来信,已经读了五遍。父亲随信寄来的护照、签证所需资料和一张银行存折散落在地。父亲的信带给我茫然无措和强烈的失败感。
“我在报纸上读到瑞士自杀旅行的新闻报道,犹豫了好几天还是决定给你写信。瑞士这个国家允许绝症患者选择安乐死,非常好,非常人性,我也想用这种方法解决自己。”父亲这样写道,“这几年,你为治疗我的病花费了不少钱,挣钱不易,不要再破费了,我得的是前列腺癌,癌细胞已经转移到肺部。其实自杀很简单,一点都不可怕。
在中国,不是每天都有人自杀吗?我想全世界每天自杀的人也不会少。其实对我而言,摸摸家里的电门,或者干脆从楼上跳下去,就能了断此生,可我不想死的太难看。我?170已经请人办好了签证所需的护照和单位介绍证明,存折里的十万块钱是去瑞士的费用,不知道够不够?老家办理不了去瑞士的签证,麻烦你在北京帮我问问。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的决定,我先谢谢你了。”“我先谢谢你了。”这几个字再次让我的眼泪落了下来。我居然有一位不畏死、且客客气气的父亲!我承认,这些年我和父亲之间彼此不多的交流完全依靠电话解决。
这是父亲写给我的第一封信,我也从未给他写过信。大学毕业工作三年了,我也只回老家过了一次春节;但我实在想象不出父亲竟然有如此怪诞的念头!可是随后我又有些恍惚,父亲的想法真的很怪诞吗?我浑身无力,扶着沙发站起来,在地板上坐久了,双腿都在发颤。我打开电脑,上网搜索关键词“瑞士自杀旅行”,众多信息随即扑面而来。瑞士联邦委员会对选择自杀者有明确的法律规定:自杀者必须确保出于个人意愿选择死亡,协助自杀者不得出于谋利动机;自杀者必须为患绝症者,患慢性病或精神疾病者不包括在内;如果协助自杀者未能完全按照规定行事,将遭刑事指控。父亲是位自觉的自杀者,他只需要一名协?171助自杀者。父亲和母亲早已离婚,从法律上讲,我是决定父亲能否在瑞士顺利自杀的唯一人选。好在父亲的护照和签证资料在我手里。据我所知,目前办理去欧洲的个人旅行签证很有难度,因为眼下整个欧洲还在蔓延着几十年不遇的经济危机:法国工人劳资大罢工、英国工人堵住监狱出口闹事,西班牙航空公司降低养老金引发欧洲航班运转集体失常,等等等等都在指明一个现实:欧洲的失业者还在增加,欧元正面对有史以来最严重的财政考验;而且欧盟上周再次发出明确信息,将严格审批外国人的移民、工作和旅行签证申请,减少外来务工人员,以降低欧洲各国的失业率。
可是这份侥幸心理五秒钟之后就烟消云散了——即使签证办不下来,父亲可能还会选择自杀。我陷入矛盾和痛苦之中。我想任何一个做儿女的都会有我这样的两难感受。哭泣似乎已帮不上任何忙。父亲的护照是崭新的,照片上的他面容苍老,头发稀疏,眼神平静,嘴角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在我的记忆里,这是父亲的第一本护照,父亲年轻的时候只出过一次国,去过一个国家,这个国家就是越南,他参加过中越自卫反击战。橘红色的夕阳缀在天边,一点不刺眼。我静静地看着它,仿佛看着一个幽深的?172橘红色单筒望远镜,镜片深处快速跳跃着往日的一幕幕画面,我突然预感到父亲会突然之间消失不见。或许劝慰是阻止父亲自杀的最好方法,可是该如何劝慰?今夜注定失眠。本能驱使我拿起笔,给父亲写这封回信。长这么大,我这是第一次给父亲写信。看着眼前的笔和纸,我的手指冰凉,整个身心处在极度亢奋的状态之中,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