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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爱幻想这样的镜头：一个已经发福的中年人，上有老，下有小，为了钱奔波忙碌。我想到我那个残废的父亲。想到我的老板。金钱使他有了地位，受人尊敬。我们开始合作源于我们共同的利益：我获得薪水养活自己，他利用我来完成一部分工作。我们在这个城市共同生活。整个城市也是在这么一种模式中发展运作的。老板不再赚钱对我一点好处也没有。我要生存，老板也要保持他的身份。他是某个人的父亲，丈夫，儿子。我总是轻易想到这些。一想到这些，我就充满无限的愧疚感。
尽管我不喜欢这份工作，但我没有理由不把它做好。尽管我有时因为年轻无知，因为单纯所以愚蠢，对老板有过不满，但是当我醒悟过来时，我对老板充满了尊敬和同情。
我忘不了那些没有工作，没有信心，没有希望的日子。我窝在屋子里整天做着抑郁的梦，坏天气使我心情更加抑郁。夏天走了秋天来了，熬过一个冰冷的冬天，春天来了。我不知道自尊自信是怎么一回事。老板以他的诚恳融化了我警惕的坚冰。我在他面前成了一个被尊重和肯定的人。老板是第一个以他对我的尊重教会了我可以而且应当自尊的人。他亲切地称呼我为某工，就像他称呼一个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六十岁的人一样。我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和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六十岁的人是同一类人。我受宠若惊，怀抱感激之情。经过漫长的二十几年孤立于人群之外的生活后，我从职业生涯开始时，慢慢去学会与人相处，合作，肯定他人，肯定自己。我学会把自己看成与其他人一样，学会说话，学会用通俗的语言与同事沟通，交流，尽管我做得很不顺利。我进展迅速，说话不再吞吞吐吐，不再脸红。经过那么多愚蠢的岁月后，我丢掉了许多愚蠢的想法，变得温和起来。
老板的出现总使我感受到生存的压力。只要他表现出不满，我就立刻想到要另谋生路。我想象我在那么多脸孔的愤懑中疲于奔命。我做得永远不够好，我年轻，缺乏经验，我一无所有。老板的每一次出现都使我一次又一次想到自己的不利处境。我希望我的生活平平淡淡。但是，我的生活怎么可能是平平淡淡的呢？我们的合作关系将会在某一天终止，只是我现在还无法知道这一天到底什么时候到来。我可能从一个老板转到另一个老板门下，从一个城市辗转到另一个城市，除了形式的变化，实质的生活有什么改变？忍耐，等待，忍耐，等待——我唯一能做的事情。
第十节 C3
打开华的来信。华谈到了爱情。
华写道，现在要找个处女做女朋友很难。既然不是处女，那么她就已经至少有过一个男人，这个男人是她终生难忘的，和这种女人谈恋爱，或者结婚，多多少少是在冒险。或者这个女人刚和上一个男人分手，心里还和上一个男人藕断丝连，搞不好充当了一阵子安慰男，她又跑去和旧情人复合了。最可恶的是可能有一天这个男人厚颜无耻地出现在面前，告诉你和你老婆上过几次床，有几次是带套的，有几次是不戴套的，后来又使你老婆流产几次的，你老婆当时如何依恋她，而他又是如何玩得她团团转的。所以呢，最好找个处女做女朋友，两个人事先都谨慎些，不做这种越轨的事情，大家以后都不难堪。
华写道，对于那次艳遇，现在想来还真是后悔，我当初怎么就那么傻呢，错过那么好的机会？她也是在南昌上学，在离我们学校不远的一个学校上学。她父亲是某市法院院长，家里有钱可想而知了。依我的判断，她也决不是那种随便和男人上床的人。后来有几次想到她说的那些话，觉得很有道理。对于爱情，我们到底了解多少呢？就说理想主义吧，或者说社会主义的爱情婚姻观吧。社会提倡有爱情的婚姻，这个是值得肯定的，因为谁不想要爱情呢？所以一直以来我们带着这种爱情观在生活。实质上我们在爱情面前还是个老小孩，我们完全不懂爱情，或者说，我们给自己编织了虚幻的不切实际的爱情，或者我们对爱情期待过高。事实上很难找到理想中的爱情。只要肯承认现实的爱情，比较理想中的爱情，你肯定会大失所望。什么志同道合，什么理想一致，都是过于空洞的描述，也就是乌托邦。我想我可能一辈子都不能遇到这种女孩子了。我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当然要漂亮了，其他的就接下来再说。尼采在他的书里描述了一个超人的形象，超人就是不存在的人。如果真的有超人，我们这些人就是残缺不全的人了。既然每个人本质上都是残缺不全的人，却又要以那么高的理想来约束我们的生活，这种巨大的裂缝能不令人心痛？我和她之间谈了些什么在此就不重复了，总之现在想来，她说得很有道理。我们没有想象的那么崇高。就算是我们和自己的父母也没有办法达到彻底的理解和沟通，何况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追求那种理想主义爱情，最后肯定是要失望的，因为根本没有这样的女人存在。而且，我们是人，有人性的弱点，只是由于教育教化，被文明掩盖了，但内心的冲突还是有的。钱钟书就写了《围城》，写婚姻的困惑。如果从小就以为以爱情为基础的爱情就是幸福的，那真是一个悲剧。跟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生活不是童话。关键是我们这个时代变化太快了，今天不知道明天会怎样——这种想法是不是很折磨人？可是事实如此。经得起考验的爱情有多少？爱情的最长时间是多少个夜晚？唉，如果把婚姻的幸福寄托在这种简单的逻辑上，那就太可悲了。
华写道，我们聊到过去的生活，现在的状况，将来的理想。她（指那个女孩）说，对明天期待太多有什么用呢？你以为明天你就会更好吗？你有可能更糟。你现在多大了？23岁了。你接触过女人吗？没有人对你进行阉割，没有人说你不可以接触女人。23岁还小吗？你会很快就30岁。你以为你一结婚就能有和谐的婚姻生活？你不懂。你对未来的生活一无所知。等你踏入社会，有了一个生活圈子，你就会明白生活是怎么一回事。你快要被道德压垮了。相信我吧，只有今天才是最重要的。今天你就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情。
华写道，我当然想到了那些事情，而且我们开了房间，并排躺在床上一整夜。当时我被道德激情所笼罩。我想到我的行为将对我们这一代人的形象造成影响，我就坚定地认为我的做法是对的。我们是社会主义新时期的人物，要为建设社会主义添砖加瓦。老师就是这么教导的。
华写道，现在想来，当时真是太天真了。我们在爱情上贫血呀。社会主义并不要求禁欲主义。我们可是青春正茂盛的小伙子呀。这么多年来在爱情上一直是个空白，几乎感觉到受了骗。为什么那么多人就能活得那么洒脱，而我们连女人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我觉得自己在这方面越来越弱智，越来越胆小。一方面出于生理冲动对异性有冲动，另一方面在吸引异性的能力方面越来越衰退，几乎快要到病态的地步了。
华写道，从浪漫主义的角度看，当时我们真的很投机，应该说，那就是我们理想中的爱情了。我无法想象，如果我们继续相处，会有其他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发生。没有什么可以保证爱情呀！我甚至想，我这次艳遇将会是我人生旅程中为数不多的几个美妙的记忆。我们始终在融洽的、相互吸引的氛围中交谈，没有任何不愉快，双方没有暴露让他人难以接受的坏习惯——所有美好的一面都表现出来了，我们还渴求什么呢？
华写道，尽管有些后悔，尽管懊丧，我还是觉得这次艳遇中我的表现是对的。但我不能保证以后的艳遇我会仍然这么纯真。经历多了，想法改变了，做法也会不一样。正是以前教育的影响，我才有了那样的表现。经过内心的挣扎后，我对人生的体验加深了。我想我们不应该被那些教条限制了我们的生活。
我马上铺开信纸回信。
我写道，与你对那次艳遇的懊悔一样，最近我也常常对我在歌舞厅的窝囊行为感到懊恼。每次我和那几个同学说到这件事时，他们总是不相信我根本没有碰那个女人这个事实，他们总是一脸的假笑。我对这种事情是百口莫辩。都已经到了那个程度了，你说你什么都没有做，又有什么用呢？所以我倒是后悔当时没有那么做了。那是很难得的机会，或许我这辈子就那么一次去了那个地方。我甚至被他们称作没有用的男人。我的想法是，既然我是第一次做那样的事情，心里当然还怀着以前的理想，胆子也小，人也纯真，根本不具备做这种事情的心理条件。懊恼之余，我也心安理得。更可笑的是，有一次我仅仅对我的几个同学说了我们学院一个女孩子很漂亮之类的话，同宿舍的人就对外宣传我在追求这个女孩子，最后整个学院的人都知道了这个莫明其妙的消息，甚至有一个女生跑过来告诉我说，那个漂亮女孩子要什么样条件的男孩子，暗示我不行之类的话。当时我并没有反驳他们，由着他们闹吧。这是时代就是这样，很多事情你是身不由己的。我倒愿意向你透露我当时的想法，我想呀，这么漂亮的女孩子，谁都配不上她，应该把她向仙女一样供奉着，谁也不能玷污她的纯洁。呵呵，当初我就是这么想的。现在想啊，当时的想法还真是古典呀，难怪我们现在在爱情上还是小毛孩。如果真的把她当作仙女一样供奉，那么她的一生肯定不会幸福了。歌德说，哪个少女不怀春？歌德是很委婉，很绅士的。如果有机会，我想和你讨论我们这种纯洁的爱情观是如何形成的，以及如何才能进入美好的爱情这样的话题。
第十一节 B4
不管我是怎样的无法进入古典作家们编织的世界，我还是一如既往的阅读他们。尽管我有时候觉得是在浪费时间，但有时候也有愉快的阅读经历。慢慢地，我学会了避开名声的影响，去选择那些我比较容易进入的书籍来阅读。我想弄懂很多问题：比如，什么是个体不竭的原动力？我企图通过阅读来找到答案。“什么使个体向往崇高？”也是同样的问题。时刻困扰我的问题是：我该以何种方式进入世界，把握我的生活？对我，这是个急需解决的严肃问题。另外还有：我在何种程度上可以相信自己，可以自信？我是怎样的一个人？我的崇高理想是什么？
在这些问题得到解答之前，选择工作是权宜之计，而这个权宜之计有时候搞得我筋疲力尽。这时候我就会忘记这些疑问，很安逸地坐在椅子上打瞌睡。当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市民也行，我这么想。可是，依照我的性格，我能胜任这个角色吗？恐怕无法做到。我开始读传记。这些辉煌人物的故事无疑是一剂强心针，我又开始思考这些严肃的问题了。
克林顿。我说如果我是克林顿，即使是性丑闻也是令人羡慕的。在看完克林顿的自传后我就幻想着自己在某个时候在某条大街上勾搭上了某个女性，我们走到她住的地方，甚至是在某个偏僻的角落里，做些疯狂的事情。我相信我已经有了这样的魅力。可是当我真正走在那些街道上，我甚至后悔要走这么远的路，通过这条街道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去。如果我确实有魅力，至少，我得开着一辆小汽车。在这些愉快的小小的自我欺骗式的幻想之余，我仍然是那个微不足道的小市民，这个城市的卑微生存者。
或者是拿破仑？那么我的魄力呢？爱因斯坦呢？我的智商肯定远远在他之下。其他的别提了吧。我就是我呀，不再是其他任何人，因此我再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卑微。我就承认我的不可救药吧。
我的那个女同事，怎么看我的呢？当然，我并不在意她的看法。只是，当我不顺利的时候，偶尔会想想她说的话，难免又要心酸一回。哪类男人是她不喜欢的呢？当然是不可救药的男人，不求上进的男人。如果跟了不求上进的男人，难免要跟着受穷。我觉得她的话说得很有道理。只是我根本打不起精神来做这些事情。我对所谓的奋斗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我理所当然在她那里就是不可救药的人了。我就是这个样子，怎么样？我知道我这个样子。我从来就是这样。我才不管。等等等等。是我的口头禅。这是我刚刚开始与人交往，与人合作时拥有的一套语言系统。这套系统被这个女同事拆得七零八落，以致现在我对这些话没有系统的记忆。当然，我是在赞美她的行为。话语系统的改变，心态和处世方式也改变了，说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