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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看他衣着打扮,我就已隐隐感觉,他应是某位王公大臣的儿子,这时再听他说,就更是肯定。刚想劝慰他几句,又听他道:“今日和阿玛、阿珲一同进宫,刚我不过和阿珲顶了几句,阿玛就狠狠训了我一顿,却不见他说阿珲。我知道,阿玛是一直不待见我的。”说完就更是伤心,竟转为嚎啕大哭。
听他言,我竟想起了那年在那湖边他对我说过的那些话。他的童年也没少为这兄弟间的争宠而哭过吧!我不由得心痛,遂一把将这孩子搂进了怀里,轻拍着他,安抚着他的情绪。过了一会,见他还没有停的意思,遂又在他耳边轻轻道:“姑姑知道你伤心,哭吧!但哭一会儿就好了,哭多了反而伤身!”听我这么说,他反而停止了哭泣,偎在我怀里,却也不说话。我就这么搂着他,忽然觉得很踏实。是啊!不知多少个夜晚,我梦见自己就像这样打开双臂,迎来一个娇小的身躯扑入怀中,再将他柔软的小脸紧紧地贴着我的,一起咯咯地笑着,但每次清晨却都是在怀抱的空虚中醒来。也许上苍让我碰见这个孩子,就是对我的一种弥补吧!所以我没有再问他的父母以及名姓,只想把他看成是自己的孩子。
过了一会,他用小手轻轻推开了我的怀抱,突然的空虚感竟让我有一丝不舍。但听他道:“时辰不早了,我要寻我阿玛去了。”说着,亦不待我回答,就奔向了门口。到了门口,一脚已跨出门槛,却又见他扭回头,怯怯地问我:“姑姑,我以后能常来你这里吗?”我不禁笑道:“欢迎你常来。”他亦回我一个大大的微笑后,就跳跃着跑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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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次以后,这个孩子只要是进宫,就会偷偷跑来我这里。我会抱他坐在怀里,给他讲《快乐王子》的故事,一起为快乐王子的爱心而动容,也一起为燕子最后在王子脚下静静地死去而落泪。我会给他轻轻地唱《布娃娃》的歌。第一次唱时,当唱到“布娃娃啊,布娃娃,你为什么不回家”时,他还没有反映,我自己倒已感动地落泪。这时,他抬起小手,轻轻帮我抹去眼泪,然后问我:“你为何哭啊?”我则摇摇头不回答。自此以后,只要我一给他唱《布娃娃》,唱到那句时,他都会习惯性地抬起小手,在我脸上摸摸,以确定我有没有哭。
和他在一起,我才明白,原来当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的时候,是会在旁边留下一扇窗的。就这样,我牵着他的手,一起捉那漫天飞舞的雪花,一起聆听花开的声音,一起吹蒲公英的种子,不觉中已迎来了康熙五十六年的七月。由于此时边关有战事发生,这年皇上也就没有去秋狄。
这日在屋中,他依然来陪我。不知怎么,就被他看到了那套功夫茶具。他觉得新鲜,问我喝茶竟还有这么多物什。我突然想到若干年前一个少年也曾这般问过我,触景生情,竟来了兴致,将那功夫茶的一套流程慢慢地演示给他看。
他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待我演示完,又听他道:“这个真稀罕!”说着,又像想起什么,道:“我阿玛最喜饮茶,如若我能学了你这套功夫去,演给他看,他必定欢喜。”说完,过了一会,又见他突然耷拉下脑袋,低落地道:“可惜这套茶具从未见过,想是十分稀奇之物,我即使学会了你这套功夫,又哪有茶具演示呢?”
望着这孩子失落的样子,想到当初四阿哥说他为讨皇阿玛欢心而努力学习董其书的书法,不也是一般的心情吗?不禁觉得心痛。又想到如今这套茶具我已是不大用的,遂对他道:“你若真想学,我便教你,这套茶具也一并送给你!”
听到这,他一跃而起,搂住我的脖子高兴地跳着,我亦被他的情绪所感染,随他咯咯地笑着。这孩子的确聪明伶俐,待我教他不过四五次,他便学会,做起来也是有模有样,我便兑现诺言,将这套功夫茶具送与了他。
待他拿走茶具的第三日,便兴高采烈地跑到我屋,对我道:“姑姑,告诉你个好消息,前日我演示了那道功夫茶艺,阿玛果然欢喜得紧,还赏了我果子吃呢!”
我看看他,没有说话,心却道:看来平日他阿玛的确不喜欢他,如今赏了他个果子吃,就让他欢喜成这般!却又听他道:“阿玛还问我,是跟谁学的?这套茶具又是从哪儿得来的?”
“你是怎么说的?”我笑着问他,等他的回答。
“我说是宫里一个姑姑给的。”他看看我,没有异议,又继续道:“阿玛就说,既拿了别人的东西,也不好空手拿的,总该回个礼才是。”说着,他手伸到我面前摊开,只见他手心有一小小巧巧的玉雕佛坠,用一红色丝线穿着,又听他道:“阿玛让把这个送给你,权当回礼了。”
我没有伸手去接,他却不以为意,嚷着要帮我戴在脖子上。如此我便不好推脱,遂弯下腰,由他给我系在脖子上。由于他年龄尚小,系得并不牢实,所以我自己又把这玉坠重新系过,生怕它不小心会掉。
做完这一切,我们又开开心心地絮了一番话后,他在我脸上轻轻地亲了一下,就跑跳着离开了。看他如此,我不禁心道:看来得到他阿玛的爱,对他是这般的重要!
他以后再来,都会跟我说他和他阿玛的事了。比如说今个阿玛亲自教他读书认字了,明个阿玛又亲自询问他书背得怎样了,再后个阿玛手把手教他写字了,诸如此类…听着他的描述,我不禁为当初送他茶具感到高兴:也许他阿玛以前只是忽略了他,但当他演示功夫茶艺给他阿玛看时,让他阿玛也看到了他的聪明伶俐,故而开始喜欢他了吧!
但听他每次描述时,我心中也不免纳闷:为何他的话中,从不提及他阿玛是谁,额娘又是谁呢?不知他是无意,还是刻意隐瞒?但我也并不在意,本来和他相处,我也就想忘掉他是别人的孩子,而把他当自己的孩子看待。所以他既不说,我也就不问了。
第十五章 长谈
这日当值,因午时天气过热,皇上便令人弄些冰镇西瓜来吃,亦赏了我一片。我知那孩子今日会来,遂将这片西瓜留下,待予他吃。回到屋中不久,那孩子果然来了。我便笑着将那片西瓜递于他。他却不接,只盯着西瓜看,又说在家吃过来的,非要我吃。我见如此,遂放下西瓜,与他说话。
方谈不过三五句话,忽见一宫女探头进来,看着面生,不知是哪个宫里的。我正待去问,却又见她目光寻到那孩子。就见她笑着进来道:“四阿哥,你让奴婢好找啊!”说完就来拉那孩子。忽又像想起什么,朝我笑笑。我亦朝她笑了一下,遂见她拉着那孩子,笑道:“你怎忽地就不见了,你额娘让我寻你呢?”
那孩子见他来拉,亦不躲开,却也不走,而是问道:“额娘找我何事?”
只听那宫女笑着回道,“刚请了安,娘娘说今个日头大,就不必你们在这宫中久待了,遂命早些回府。不想你却不知跑到何处去耍了,你额娘遂央我来寻你。”说着,她顿了顿,又道,“我可是一路寻来,都去过好几个宫了。”
那孩子见他这么说,遂决定随她去,我亦送他们至屋门口,却又见那孩子转身,磨磨蹭蹭地,似要和我说话。我正待问他,却听院门处传来一声“弘历”,就听那孩子反射性地“唉——”了一声,而我则愣在了那里。
这孩子竟然是他的!为了证实心中的想法,遂向那声音处望去,却见一宫装女子站在院门口,当对上我的目光时,她亦是一愣。虽然我和她还是多年前见过一面,然现在仍能认出,她就是钮钴禄氏。
一时心中百转千回:多年前我为这个孩子的出生肝肠寸断,多年后却又让我碰到这个孩子而喜欢上他。上天难道不是在作弄我吗?待想到这个孩子说他阿玛对他前后不同的态度,是自他茶艺表演后开始的,我不禁想:这孩子是到我这来,他未必不知!待又想到这孩子拿来的玉佛,我不禁又惊讶:难不成是他要借这孩子之手赠与我?…
我心中正翻腾着,忽感到有人轻轻拉我衣袖,遂低头去看,见是那孩子,莫名地竟觉得他有些刺眼。只听那孩子轻轻对我道:“姑姑,我要走了?!”而此时我是巴不得他快快离开,遂急急地对他道:“去吧!”那孩子一愣,却也不以为意,遂跑去找她额娘,那宫女则跟在后面。
那孩子跑到钮钴禄氏身边,只见钮钴禄氏爱怜地摸了摸他的小脸,我不禁觉得好刺眼,遂决定将目光移开。正待去看别处时,却又见钮钴禄氏抬头朝我微微笑了笑,我亦不好再看别处,遂亦朝她笑了笑,就见他们离开了。
我回到屋中,猛地坐在桌子旁边,拿起那片西瓜就吃。我大口大口地吃着,亦不吐子,只是这西瓜是酸是甜,是凉是热,我却是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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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不当值,瑾儿亦不在,遂坐在屋中发愣。忽听门外有脚步声,料是瑾儿回来,遂抬头去看,却见是钮钴禄氏站在门外。见她并没进屋的意思,我亦不好怠慢,遂起身去迎她。不料她却道:“我想和姑娘谈谈,不知是否方便?”我见她这么说,只得作势让她进来。
她进了屋,却并不急着和我说话,而是用眼睛细细打量着我。我见她如此,不禁亦细细打量起她:想当初她亦是柔媚娇俏的一个人,不想如今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不免心叹道:想是吃斋念佛过多,已是无欲无求了吧!
许久,忽又听她道:“姑娘的美,果非一般女子所能及啊!”我没料她是这样开头,遂盯着她,待她下面怎么说。不料她却又不说话,而是把眼睛飘向别处,发起呆来。
正在我以为会这么一直沉默着时,忽又听她道:“姑娘想听听我的故事吗?”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这句话。
我对她的故事并不感兴趣,遂想拒绝,待抬眼看她的眼睛时,发现刚刚还木木的眼睛,此时竟似生起了一丝期盼。想她一定是憋了很久,不得不一吐为快。我亦不好再拒绝,遂点了点头。
就听她道:“那年我不过十三岁,忽听皇上将我赐给了四阿哥。早闻四阿哥禀性恬淡,好吟诗观花,想是极有情趣的人,遂不禁心中欢喜。待出嫁那天,我亦是没哭,高高兴兴地上了花轿。”说到这,竟见她的嘴角微微泛起了一丝笑意。然又听她道:“不料进了门,许久也未见他人来,不免着急,遂偷偷拉开了门,留一条缝去看。”说着,见她顿了顿,似是回忆起了什么痛苦的事情,闭了闭眼,又继续道:“只见他坐在亭中饮酒,十三阿哥亦陪在身旁。我当时还以为是十三阿哥有意作弄我们,故意拉他饮酒,不免心中有些懊恼。不料他竟已喝得大醉,爬在了石桌上,嘟嘟囔囔地不知在说些什么。这时我也顾不得许多,遂到亭中要扶他。十三阿哥见我过来,亦是轻轻唤他,让他清醒。当我走近他的那一刻,我终于听清他在说什么了。”说到这,她忽然停住,看向我问:“你猜我听到了什么?”
我哪里知道,遂向她摇了摇头。只见她凄苦地一笑,道:“我听到他在不停地喊着‘芸儿’。”听到这,我又想起十三阿哥当年对我说的话,心竟有一丝痛,却又听她继续道:“我虽不知这芸儿是谁,但亦是知道这是个女儿的名字。”说完,又顿了顿,似有些哽咽,道:“我不知那晚是如何过来的。只知道他早上醒来,只是冷冷地看着我,然后对我说,就在他府上做个格格吧。”说完就闭上眼,不再说话。
我忽然感觉对她有些愧疚,遂想安慰她一下,不料还未开口,却见她又睁开眼,继续道:“那日在宫中见过你,回府后又见他在亭中大醉,我便知道,我巧遇的这个女子就是他口中的那个芸儿啦!”说着,竟羡慕地看了我一下,又继续道:“自那日后,他竟再没来过我屋,我却不知他为何这般恼我!直到有一天,无意得知,原来皇上把我赐给他,不过是因为不能将那芸儿赐给他,而做的一个补偿。我这才明白,他是有理由气我的。”
知道这注定是个悲惨的故事,而故事的始作佣者是我,所以我此时已不想再听下去,就急急地想打断她。不料她竟用哀求的眼神看着我,道:“能让我继续说下去吗?”见她如此,我实在于心不忍,遂也就没有说话,静静地听她往下说。
只听她叹道:“我以为我会一直这么孤独地活下去。若真如此,也还尚好,因为没有开始的感情,不会伤人太深。不料那年他大病,她们竟让我去服侍他。每日给他端汤喂药,他病好后,竟似对我有了一丝感激,虽不幸我,却也不再似以前那般看也不看我了。我当时还以为,我的命运是不是要就此改变了。果不其然,又过了一段时间,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