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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
年岁在她指间流走,转眼已过六载寒暑。她由最初的欣喜到平静,不甘到冷然,如一朵艳丽的牡丹在寂寞中独自开放。她已不再如当年一样尝试不断失望心碎的轮回。既然不能得到想要的,她便会毫不留恋地离开。她不是个痴缠的女子,她有她的抱负和野心。
一如她计划的那样,在她二十二岁时,她成功虏获了大唐王朝至高无上的统治者——唐玄宗的心。即使那是她丈夫的父亲,自己的公公又如何,只要他能给她一切的权利地位和眷宠。她只是个女人,也需要丈夫的呵护关怀,带着一丝虚荣。
不管怎样地叱咤显赫,身为帝王总是有着不为人知的孤独空虚。所以,他才会在过去的二十年一直深宠着武惠妃——寿王的母亲,一个懂得安慰他高高在上、享尽尊荣却寂寞苍凉灵魂的女人。一年前,武惠妃病逝,年近五旬的帝王一夜之间变得苍老了,少了平日的威严,他依旧不过是个需要慰藉的孤独之人。所以,她聪明地抚平了他的那份空虚与恐惧,让他不顾礼教之防纳己为妃。
只是她永远也无法忘记那天,当她的丈夫接到那道圣旨时,眼中依旧是没有一丝波澜的冷然,与她擦身而过时,她看到的不是他眼中的心痛和疑问,而是一抹淡淡而冰冷的笑意,竟让她不敢直视。
然后,她离开了,带着一丝怨恨和不甘,离开了那个承载她六载最好年华的家,去到一个更为富丽奢糜的世界。只是离开的刹那,有泪水滑过眼角。她曾经以为执子之手,便可与子偕老,只是现实彻底粉碎了她年幼时心中天真的憧憬。
她知道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洒脱,她有她的恨。那些在一日一日中渐渐积累的恨,竟是如此强烈地炙烤着她的心。她恨李瑁,却更恨那个占据了丈夫心的长宁公主。即使那样的恨意有些任性和无理取闹,又如何?她需要一个借口来填补无尽岁月里一点一点的空虚与孤独。
四 复仇
如她所料,皇上果然是极宠她的,对她的要求无不应允。她是聪明的,懂得利用皇帝的信任获得她想要的权势地位。短短三年,重振家声,为自己的家族获取了无上尊荣,重拾过往的显赫繁华,她在朝中培养自己的羽翼,扶植表兄杨国忠为宰相,权倾天下。
听着长安流传的民谣:“生男勿喜女勿悲,君今看女作门楣。”她嘴角泛上的是一抹淡淡却冰冷的笑意,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她忍耐了许多年,在完成梦想的时候,方才发现一股浓浓的空虚彷徨。所以,她选择恨与报复来延续她的生命。既然丈夫为了亲情而背弃冷落自己,她便要他们都为此付出代价。她知道长宁公主远嫁不过是一场政治婚姻,她的丈夫——唐纳尔城城主古孙南诏绝对不是个甘于屈居人下之人,他有他的抱负。即使年迈,皇帝依旧是精明锐利的,古孙的野心他并非不知,只是碍于一些微妙的政治关系和亲女,他一直是容忍的。
她知道古孙早已有意脱离唐而自立,只是少了一点契机。她便鼓动皇帝向云南增税以满足她奢华的生活。结局一如她所料,古孙不堪重税,于第二年叛唐,自立为帝,建南诏王国。
这对唐王朝无疑是一种羞辱,在杨国忠怂恿下,唐玄宗决议讨伐,遣七子李瑁为征南大将。只因为他相信七子与长宁手足情深,必能保她无恙。
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李瑁负她,她便要他与长宁骨肉相残,让他承受被最亲之人深恨的痛苦。她假意编造了一个理由,让九皇子李亨告诉他古孙自立后深恐妻子仍心系故国,背叛于他,便将妻子软禁,等候处置。
他果然毫不迟疑地答应皇帝征南,眼中燃烧的怒火和恨意中隐隐带着一丝恐惧。那是她六年间从不曾在他冰冷迷离的眼中看到过的。她的心在一刹那竟有一种深深的震撼,她果然还是不了解他的,究竟是怎样的过往,怎样的亲情会让他这般冷然孤独的人也便得如此疯狂执着。尔后,便有一股浓浓的嫉恨,为了一个她不愿承认的理由。
她成功了,在她成为贵妃的第五年,她用自己无双的才智和容貌完成了她的复仇:逼死一个从未谋面却让她恨了十年的长宁公主,毁了李瑁与她的兄妹之情。但未料到竟会是这样的结局,那个让她恨了十二年的人再也没有回来,带着对妹妹的愧疚失去了踪影。她倾尽半生,竟然只是为了亲眼验证自己的卑微和他们的兄妹情深。
一时间,一股无力感填塞了她的心。廊外冷风凄雨如故,她苍白的脸上泛上了一抹惨淡的笑意,她给了自己一个荒谬的人生。
五 淡菊如烟
“哥哥,你在哪里?”一个稚气的声音在大片盛开的菊花丛中柔柔响起,伴着远处某个古老宫殿檐角在秋风中微鸣的铜铃之声,有种让人入静的安详。满园幽香中,一个年约十岁,周身黄裳的清丽女孩步履慌乱,伸手探索着身旁密密盛开的菊花,如玉的手腕上一对翠绿镯子碰撞出串串清脆悦耳的声音。因为长久的奔跑,微微喘着气。忽然间,脚下一踉跄,便扑倒在满眼淡黄中。女孩孤坐大片菊花丛,粉嫩的脸颊上滚落几滴泪。
眼见女孩跌倒,菊花丛中闪过一个青色的身影,在一片淡黄中显得格外醒目。看着孤坐花海哭泣的女孩,青衣少年眼中有一闪而逝的怜惜,只是瞬间便已淡化成一丝冰冷。“你来这里干什么?”
听到少年的声音,女孩蓦然间止住了哭泣,抬头喜悦地望向少年。乌黑灵秀的眼中含满泪水,在阳光下有着异常眩目的光彩。只是眼神却是如此空洞,恍如秋日的天空一般澄澈。声音中残留着哭泣过后的微哑,却婉转悦耳:“哥哥,我来找你回家!”
少年嘴角泛起一抹冷笑,“家?回哪个家?”
女孩犹带泪珠的脸上满是稚气,伸手拉住了少年青衫一角,“当然是回我们的家啊,你偷偷跑出来,母妃很担心呢。”
少年闻言眼中闪过的却是满满的恨意,低头看了一眼花丛中的女孩,不觉有一丝厌恶,冷冷道:“我可以跟你回去。”
女孩闻言满是喜悦,粉雕玉砌的脸上绽放着两个深深的酒窝。却听少年接着说道:“我出来是为了找一个铜铃,好给惠妃娘娘贺寿辰,就在那边的檐角。可惜刚才奔跑时脚受伤了,无法爬上那个屋檐。你帮我取下,我便跟你回去。”
女孩闻言,喜悦之情顿在嘴角,眼神瞬间黯淡,“母妃说我的眼睛不好,不可以爬到高的地方。”
少年却是声音冷冷:“不想帮我就算了,我自己去取,你回去吧。”说着,甩开女孩抓着自己衣襟的手,便要离去。
女孩原本明朗的脸上有了一种浓浓的阴霾,挣扎着从花丛中起身时,却已是满脸的倔强,声音坚定,“我去。”说完,竟不等少年回答,依着风中淡淡的铜铃之声向远方的屋檐摸索而去,步履蹒跚。
少年冷冷地看着那个娇小的淡黄身影在一片黄色花海中起伏,眼神依旧淡漠地没有一丝波澜。耳畔风声伴着花枝摇曳之声阵阵,女孩的身影终于消失在尽头。
少年独立风中,双手却是几度开合。无波的外表下,内心却有一种澎湃的情绪在挣扎。过了许久,仿佛再也不能忍受,少年猛然向着女孩消失的方向狂奔而去。
拨开身边丛丛菊花,少年因为剧烈的奔跑而重重喘着气,抬头望去,檐角铜铃之声依旧。少年心中不由闪过一丝慌乱和恐惧。四顾而望,却见到一个娇小身影卧于花丛中,淡黄的衣襟上点点嫣红。少年一惊,奔向前。只见女孩躺在花丛中,秀眉紧蹙,额角一块磕开的伤口,鲜血涓涓,顺着女孩洁白如玉的脸颊向下淌,胸口的衣襟上一片嫣红。
少年大惊,不觉心中一痛,随手撕了衣襟一角,裹住女孩伤口,脱口而出:“宁儿,你怎么了,醒醒啊,我这就跟你回去。”
女孩因为他剧烈的摇动悠悠醒转,声音疲惫:“哥哥,对不起,我够不到。”
眼见女孩醒来,少年大喜,眼神不复方才的冷然,竟有一种暖暖的温度,“不要紧,哥哥取来给你。”说着,放下怀中的女孩,攀到屋檐上取下铜铃。
朦胧中见到一个青色的身影为她轻轻取下檐角的铜铃,在秋风吹拂下微微有鸣声传入耳中,女孩嘴角泛上一抹喜悦的笑意,眼前再次漆黑一片,在越来越近的铃声中渐渐失去知觉……
六 悔与痛
抱着那个娇小的身躯急急奔跑在无边花海,竟然有泪水滚落他的脸颊。那是生平第二次,他感觉自己的心因为恐惧慌乱而近乎停止跳动。第一次是在他知道母亲死去的时候。
那年的他不过十二岁,一个与母亲一起被打入冷宫的唐朝七王子,从小饱受人情冷暖。心在一日一日遭受的煎熬中渐渐冰冷。即使年幼,他已懂得在冷酷的深宫中保护自己和母亲——
一个不知怨恨,心地善良的可怜女人。他的母亲爱惨了他的父亲,即使他的父亲心里从来就没有过她。他却学不会母亲的懦弱和安与命运,他有他的恨。当他冷冷地推开那些欺负他们母子的宫人,哪怕死也不肯屈服求饶时,他的眼神渐渐变得冷酷与麻木。复仇之念在他的心中生根,一日日纠结着他的心。
生活的艰辛让他过早学会了容忍,他是聪明无比的,懂得利用一切机会找寻出路挽救自己和母亲。宫中政局微妙,能够掌握后宫权利的往往并非皇后,而是皇帝最为宠幸的人。那年的大明宫无疑是武惠妃的天下,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权倾后宫。那是个意气风发而又娇艳奢华的女人,唯一的遗憾也许便是她未能生下一个王子来长久地巩固她的地位,只有一个生来便有眼疾的幼女——长宁公主,那便是他的机会。
他知道她酷爱菊花,于是,精心布置一个陷阱,在她房前的小径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菊花。
她果然异常喜悦地悄悄推开房门,摸索着走向小径。只是她不知道,小径的尽头,便是一条深深的河流。一切如他所料,她果然掉入了他的陷阱,在冰冷的河水中苦苦挣扎。他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发生,然后,纵身跳进湍急的河流中将她救起……
如他谋划的那般,长宁自此异常依赖于他,武惠妃怜惜爱女,便收他做义子。他从此脱离了那个禁锢了他十二年的冷宫。离开的那日,他却无法忘记他的母亲眼中闪过的那一丝浓浓的心痛和怜惜,隐隐带着一股决绝。只是当时的他,被复仇的火焰烧没了心志,竟没有发现母亲的异样。他暗自在心中立誓——只要五年,他便要宫中所有人还他与母亲一个公道。
匆匆三年转瞬既过,他用自己的才智重获父皇的赞赏,为自己在宫中挣得了一片天。谁都不知道,在他恭谨的外表下,深藏的是怎样狂热的复仇之念。宫中的尔虞我诈他早已看淡,在这个看似浮华,内里却无比肮脏的深宫里,他将自己隐藏封闭。只是在他的心中,依旧存有一块净土,那便是深宫浮华尽头的一片菊花丛。无数个夜晚,当他感到内心澎湃的情绪将要淹没他的时候,他便会偷偷躲到那片花海中,放声大喊,将自己的不甘与痛苦,压抑与思念统统喊出来。
只是每到那个时候,长宁总会不经意间从花海中探出头来,然后轻轻摇着他的衣襟,暖暖地叫着“哥哥”。
也许因为那次的意外,这个一直以来安静无比的妹妹竟异常依恋自己。从小的艰苦岁月让他无法敞开心扉去面对任何人,即使那是他的妹妹。只是那个纯净一如清泉的女孩,在被他甩开过无数次后,依旧会在他最伤心绝望的时候出现在他的身边,然后拉着他的衣襟,暖暖地叫着他哥哥。他的心瞬间有一个角落被融化。
他不曾想到的是,三年后,当他倾尽一切终于可以救出他的母亲时,得到的却是母亲早已离开人世的消息。
永远无法忘记那个黄昏,在他离开三年后,又一次踏进束缚了他整个童年岁月的悠暗房中,他以为他的母亲会如三年前一般坐在粗糙的床沿,为他一针针补着破旧的衣物,然后起身,微笑着呼唤他,“瑁儿”。眼前的一切恍如昨日,连桌椅都依稀保有当年的全样,只是独独不见他的母亲。刹时有一种浓烈的不详之感充斥了他的心。他发疯一般寻遍了宫闱的每个角落,每寸土地,仍旧一无所获。直到冷宫中一个年迈的宫女告诉他,他的母亲早在当年他离去的那日便已悬梁自尽,只为消除他的恨意。他才猛然忆起那日,他的母亲怜得抚着他的头,柔柔说道:“瑁儿,一定要忘记啊。”只是那日的他,心中充满了对复仇的憧憬与狂热,竟不曾留意母亲眼中的决绝。原本暗淡的复仇之火在他心中再次燃烧,他恨父亲的决情,恨武惠妃夺去母亲的一切尊荣,让她在追忆与孤独中耗尽年华,郁郁而终。仇恨让他丧失了理智,他没想到,自己竟会迁怒与长宁。那一刻,看着怀中满脸鲜血的幼小女孩,他的心竟异常疼痛,他蓦然明了,那是一个如母亲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