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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儿爱听我的京味十足的海阔天空,喜欢我谈吐中的玩世不恭,一些烦恼和忧愁到了我的嘴里几句话就不成事儿了。比如:在我这里没有学习上的竞争,“学的好的都是大牲口”;没有同学关系间的细小摩擦和隔阂,“来劲就抽丫的”;没有和父母的代沟,“父母把你拉扯大不容易,就得听话就得孝顺”;没有生活条件上的攀比,“臭牛个屁呀,有本事别靠家里自己挣去”。之前还从来没有出现过我这样的人使她觉得痛快,可以倾诉心声。
有一次一起吃饭我喝多了,指着她说,“你是一个好姑娘,答应我做我女朋友吧,要是毕业你和我一起回北京我一定娶你。”当时雪儿的脸通红,不敢抬头正视我的醉眼朦胧,但第二天雪儿和我照例在自修教室会面,中间休息时我们买冷饮聊天,雪儿吞吞吐吐半天问我还记得昨晚说过的话吗,我说当时喝多了不记得了,她忽然变得很生气很快地说不记得算了就匆匆回了教室,我在楼道窗户那望着夜色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有什么让她生气的话,于是悻悻回了教室,又没事人似的接茬跟她谈理想。
每天雪儿都盼望着早些吃完晚饭,然后欢快的背上书包去自修教室占好座位,然后就心不在焉的翻着书等待我的出现。我一般要比她晚一个多小时才能到,因为吃完晚饭要按惯例先敲几把扑克,还要到处的借好同学的作业本,以便在自修时抄完第二天上课就可以踏实的看小说了。每当我带着耳机懒洋洋的出现在教室门口时,雪儿都会感到一种莫名的喜悦,含笑看着我过来坐到她的身边,我则在不专注于学习的同学羡慕的目光中自豪的大摇大摆的坐到美女的身边,然后抓起一两粒雪儿的话梅扔进嘴里。每晚自修完我把雪儿送回宿舍楼下松开她的小手离开时,雪儿总会有一种伤感和烦恼。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现在会有这么多的烦恼,进了宿舍她总是会走到窗户前望着早已消失在夜色中的我走远的方向,喃喃自语,“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雪儿曾经问过我爱好什么很让我头疼了一阵,经过认真地思考后我回答说我什么都不爱好。她惊奇的盯着我说你不是挺喜欢写点东西吗应该算是爱好文学吧,我头摇得像拨浪鼓忙说不是不是我不爱好文学我还没有无聊到爱好文学的地步,我不爱看书什么这个炼钢铁那个红楼做梦的从没有看过,我写点东西充其量就是怕时间久忘了曾经想过的东西。雪儿说你爱踢球爱练拳击应该算是爱好体育,我说不算不算,我踢足球是为了出身臭汗洗冷水澡时不觉得冷,练拳击是为了打架使出几个摆拳好一招制敌不至于自己吃亏。雪儿说你喜欢弹吉他唱歌应该算是爱好音乐吧,我忙说绝不敢高攀,我连五线谱都不认识可不敢说爱好音乐,再作贱音乐也决不能像现在的歌星似的买首歌出了名再补修音乐扫盲知识顺带着学学初中课程。雪儿笑了说我说话真损可无论怎样我也应该有点爱好吧。于是我又绞尽脑汁的想,终于我有了答案,我说,“想出来了!我的兴趣爱好就是拉着漂亮女孩的手在远处暮霭群山近处微风落叶的黄昏夕阳下信亭漫步,如果你还要再问下去,那好,我最爱好的就是拉着漂亮女孩的手漫步完再找个没人的小亭子和漂亮女孩接个长吻——如果女孩愿意的话。”说完我挑衅的盯着雪儿看,她羞红了脸低下头小声说你真坏……
就这样,我和雪儿牵着手走过了好几个月。
10
终于,在我第一次吻过雪儿后,她真正的成为了我的女朋友。
那年的圣诞前夕的一个周末,杭州下了一场很大的雪,雪儿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雪树银花,兴奋得大清早就来敲我宿舍的门,非要我陪她去看“断桥残雪”。我说就是一场雪有什么好看的,我还得陪哥几个敲红五那,要报昨晚上的一箭之仇,雪儿说不行不行不行,不去就是不行。李跃惬在床上看着我俩坏笑,我看是不去不行了,穿上羽绒服,不情愿地跟在她后面,出了校门。
我们坐16路在少年宫下车,然后往断桥的方向溜达。雪儿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带着红色的毛线帽,表现出少有的兴奋,连蹦带跳,瞅我不注意攒个雪球打我。我蔫头耷脑,昨晚挑蜡烛夜战到夜里两点,我边挨雪球边打瞌睡。
雪儿蹦回来拽我,“你高兴点嘛,你看,多美的风景啊。我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你好好陪我转,中午我请你吃饭。”
“吃饭!”我来了精神,“那得吃好吃的。”
“行!”
“那晚上也得请。”
“没问题!”
“那晚上还得请我看艺术团的演出。”
“行!”
“那还得……”
“你有完没完,什么都行!”
“这可是你说的,那你晚上还得陪我——”我拉长音不说后面的字。
雪儿的脸一下红了,和红帽子成了一体,攒了个雪球打我,我忙躲开。
景色确实迷人,湖面雾色皑皑,青山银装素裹,雪儿楚楚动人。我深吸了几口清凉的空气,吐出一肚子的烟气,觉得出来确实是对了。
我们在断桥桥头照了几张像,碰上了几个认识的计算机系的学生。我们分成两拨,找了块草地,开始打雪仗。一个大雪球飞来,直奔雪儿的脑袋,打仗中漂亮女孩肯定是被攻击的首要目标。我一下扑倒雪儿,雪球从头顶划过,我压在她的身上,脸贴得很近,我几乎能够感觉出雪儿剧烈的心跳,我盯着她光滑的白里透红的脸蛋,闻着她清香的呼吸,笑着不愿意起身。一堆雪球袭来,打得我成了一个雪人,我俯下身抱住雪儿,挡住了所有的各种大小的雪球,那一瞬间我想要是真子弹我也认了。
我和雪儿转过岳庙,顺着小径不知不觉来到了植物园的铁栅栏墙外。雪儿说去买两张票,我说买什么买,直接翻进去。雪儿不同意。我一把抱起她托到了栅栏上,雪儿骑着栅栏不敢动,吓得脸色煞白,不敢说话。我敏捷地翻了进去,又把她抱下来。我想那天可能是我们交往以来身体接触最多的一次,不过隔着两件厚厚的羽绒服,有些许遗憾。
我们沿着没人走过的路,边走边聊,好不惬意,身后留下几串清晰的足迹。到了一处养着巨肥壮鱼的地方,我们坐下来喝西湖藕粉,吃中午饭。我由衷的觉得杭州确实是个好地方,养老不错。
然后是灵峰探梅,轮到我头一次见了。白雪盖着花枝,随风抖动,鲜红的花微微探出了头,在寒风和瑞雪中向你点头微笑……美不胜收。
我回头对雪儿说,“你看这花像不像你。”
“一点都不像。”
“你帽子上盖点雪就像了。上下都是白的,中间一个红脑袋。”
“讨厌。”雪儿装作生气,“老变相地讽刺我。”
“怎么是讽刺,我夸你像花一样美丽。对了,跟你说件事,我是认真的。”
“什么事?”
“毕业跟我回北京吧。每年冬天都比这儿雪大。”我盯着雪儿的眼睛。
雪儿犹豫了一下,“可是不太可能。我爸妈肯定不同意。我想考北大爸妈都不同意。”
“那可不好办了。”
“什么不好办?”雪儿追问。
“自己理解去。”
“讨厌!”这次她说得又快声音又小。
“你干脆留在杭州吧。”雪儿眉毛一挑,好像刚想出的好办法。
“绝对不可能!我讨厌这个地方,老他妈让我考试不及格。”
雪儿不语了,有些伤感。我忙跑回来拉住她的手,“不想那么多了,只要现在我们能愉快的在一起就行了。”
再往深处转,忽然间我们同时发现我们周围布满了坟头。
“我操!别有鬼!”周围一个游人也没有了,出奇的静,我吓唬雪儿。
雪儿环视四周,真的怕起来,拉住我的胳膊,脸变了色,“我们快走吧。”
“快走快走。真出来个狐狸精,看上我了可怎么办。”
“想得倒挺美。”雪儿拽着我快步转了回去。
“哎呀!”我扭脸盯着雪儿装作惊讶。
“怎么了?”雪儿被吓了一跳。
“你别就是狐狸精吧,迷倒了我。”
雪儿在我胳膊上拧了一把,“我要是狐狸精我才看不上你那!”
“你的意思是你不是狐狸精所以你看上我了。”
“想的到美。”雪儿狠狠地拧了我一把,我疼得大叫。
晚上我们看学校艺术团的演出。散场后,我送雪儿回宿舍。学校是沿着山建的,坡路很多,雪儿霹雳帕拉地摔了好几个跟头。我大声的笑。
到了女生宿舍门口,我说,“今天就算了,你可答应我了,改天可得陪我——”我又拉长音。
“你真敢我就同意。”雪儿异常的镇静,盯着我,面不改色。
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她没有说讨厌也没有用小拳头打我,而且如此认真。我一下不知所措了,窘得厉害。
半晌,雪儿羞答答的半低下头脸涨红着小声的说,“要不——,你吻我一下吧。”我感觉到全身热血沸腾,哆嗦着嘴唇慢慢的靠上去,滚烫的嘴唇真正的碰到一起时,我才知道原来接吻是那样的甜美,我们长吻了很久直到嘴唇都有些发麻了……
11
放寒假,雪儿执意要跟我到北京玩上几天,我坚决的不同意。
“花着你父母的血汗钱去旅游,你忍心吗?等你工作了,花自己的钱再去。”其实我家的条件不是很好,房子又小,所以当然要阻止她去了。
“我父母同意让我去见见世面,钱算我先借的,将来挣了钱我再还他们。”
“那也不行,跟家好好看看书好不好,外边那么乱。”
“北京是首都,最安全的地方。”
“北京冷着那,零下十好几度,你根本受不了。”
“我已经买好了羽绒服和棉皮鞋了。”
“……那也不行!”
“凭什么不行?”
“凭什么,我不带你去。”
“那我自己去!”
我是实在没办法了,买好票招呼也没打,和邵军撒丫子逃回了北京,不再露面。雪儿也真有办法,我到家的第三天她就东打听西打听的,找到了我家。
我爸妈都不在家,我在地当中支着圆桌,正在翻书,准备开学后的补考。我想这几天抓紧时间复习,过年那几天就可以到处的玩了。
雪儿刚一进大杂院就吓了一跳,没想到北京还有这样的居住环境,门洞里黑咕隆咚,不宽的过道两侧堆满了各种破旧、沾满油腻的柜子、桌子,水房、厕所的门大敞着,泛着骚味,各家各户的厨房,里面摆放着黑色的炉子、煤球、煤气灶、煤气罐,窗户玻璃碎了,订着个纸壳本,风从窗户缝中袭进来,刮得各家门帘子飞舞……
雪儿拐了几个弯,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还能再找到出口。从能够看清的门牌号数着推算过来,终于找到了我家的门。
“当当当”敲门声,“请进。”我在里面喊。
门被推开,“这是——啊!是!”雪儿看见了我像见到了亲人。
我一愣,紧接着很无奈,“你说我不让你来,你偏来,你就不能给我留点儿自尊。”
“怎么了,我就来,看看你在什么环境里长大。”
“什么环境,就这环境!”我有股无名的怒火,说话很冲。
“你瞧你怎么啦,我又没说什么。”雪儿怯怯的。
“说什么呀说,比你们家条件差多了是吧,要是有你们家那条件,我能考上清华。”我没头没脑语无伦次。
“我——我又没嫌你们家。”雪儿更怯了。
“你嫌得着嘛!”我说的话好像都是横着出来的……
也就是雪儿的脾气好,要是别人早气跑了,雪儿不语,委屈地站在门口。我也觉得自己太过分了,雪儿也没招我,其实我就是不愿意让别人看我家的笑话。
隔了一会,我收了书本,“找地方坐吧,又没人让你罚站。”
雪儿找了个嘎拉坐下,带的一大塑料袋东西拽到圆桌上,“给你父母带的。”
“什么东西呀?”我语气缓和了很多。
“自己看。”雪儿还是很委屈。
“西湖藕粉,龙井茶,豆腐干。怎么不给我带几个肉粽子呀,我就爱吃那口。”
“油乎乎的怎么带呀。”
“你说我为什么千方百计的不让你来呀,你就不能想想。”我开始语重心长,又转回主题,态度诚恳了许多。
“你这人就是瞎要面子,我来看看伯父伯母,又不是来查你们家底的。”
“这回满意了,我们家是一穷二白。典型的工人阶级家庭。”
“不过我觉得你能在这种环境下考上咱们学校真是不容易。”
“你才知道啊,没跟你说嘛,要是环境好,我说不准还能考上清华那。那会高考前一个月我妈给我借了间小屋,给我乐坏了。”谈到这事我来了精神。
“你们家怎么住啊?”
“我不住家里,我们哥六个住一个宿舍,就外边院,厕所对面。老大开出租的,老二修电梯的,我是老三,老四厨子,老五不务正业,时不常公共汽车上顺个钱包什么的,去年给判了,老六职高,今年该毕业了。”
“都什么人那。”雪儿有些怕了。
“都是我兄弟!明儿我们坐老大的车一起去老五那探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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