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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先住这儿的,是美术系的教师郑义,三十几岁,一脸大胡子。郑义在这里一住就是几年。赵玫一时眼泪汪汪的,目光也呆呆的。连着好几天,见了谁都显得疑虑重重。
这天,保瑞跟陈佳容聊到深夜。赵玫还不回来。陈佳容再三挽留保瑞住上一晚。保瑞放心不下小煤房。黑暗中,陈佳容搀着保瑞的胳膊,把客人送到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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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瑞感激两个人的友好。他们不在意他是什么,他们大概都很寂寞,但寂寞了非得跟你一个模特聊艺术?这的确是层次更高的地方。多少天来,内心的压抑,就这么释放了。但如此坦然地探讨从事的工作,他仍然不能适应。是啊,你能跟人探讨当托儿的谋略吗?能跟人讲述洗尸体的体会吗?
不过,他如今被剥成了裸体。你在死人面前还有活者的优越感,在前来算命的人面前也有清醒者的优越感,更在天桥那边的姑娘们面前有不用脱裤子的优越感……可在这里,你没有了任何优越或幸运的感受。你真正成了贱货。
他不能理解,赵玫为什么要对他友好。
你在灵魂丢失了之后,肉体也丢失了吗?那么,你现在究竟是个什么呢?是个只知道装钱的袋子吗?但学院里的你是受法律保护的,就是说,你有尊严了。你如今的下贱是合法的,原来的优越感是不合法的。你不是很爱钱么?你可以合法地挣钱了。
轻柔的夜风吹拂在脸上,好似连老天也在安慰他了。
第40章 她们才是真正的脏猪
第一堂课,保瑞是在楼道一侧的门窗被严实挡住的教室里度过的。由天窗上撒下来的阳光又强又亮,他不时就要朝头顶上瞥一眼。这边的三个窗子跟不远处的大楼相对峙,也很使他心神不宁。面对几十个男女生,和十来个年龄不等的男女教师,他起初很有些惶恐,虽然很快就镇定下来。女生及几名女教师,目光均冷静得出奇。不过,他还是从她们脸上看到了她们内心的某种惊讶和骚动。她们用专注于艺术的神态,遮掩着某种情绪。
“你们尽管看吧,欣赏吧。我只是猪。陈佳容说,当初他这样一想,内心就会平静,就会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
他还是不能彻底无所谓。她们看上去比春花还小,比他的女儿并没有大出几岁。她们究竟有什么资格,这样欣赏他。她们的智力,一点不比他强。唯一的原因是,他被母亲生在了农村。他竟然被她们剥成了裸体。她们还可以在脑子里任意想象他,甚至想象跟他做爱的场面。他真的成了她们的玩物。最可恨的是,她们把棉花垫起来的屁股扭来扭去,考验他的性神经敏感程度。只要他的那东西稍微膨胀一点,就要丢尽人了。其实那种膨胀,在撒尿时也会出现。可在她们这里,那只有一种解释,就是情欲发作了。难道你们一流白带,就是情欲发作吗?就是润滑阴道,以配合插入吗?噢,这才是多么凶险的行当。她们对他的把玩,比在动物园里给黑猩猩假装扔点吃的还卑鄙。猩猩把嘴张开,只是为了满足食欲,而不会被看成道德问题。
虚假的大肥屁股才是真正的脏猪——文明使你们更加为所欲为,使你们的放荡更加富有成效……最后,你们还落得性感的美名。所以在陈佳容的眼里,文明是一泡臭屎。此刻在我眼里,文明也成了一泡熏屎。太可耻了,太可耻了,你们这些强者太可耻了。你们这样挑逗一个弱者,一个裸体,太可耻了。你们从容地数我有几根阴毛,用目光量度我的包皮长短,这太可耻了。艺术太可耻了,画家太可耻了。我唯一反抗的办法,就是在心灵里把自己变成木乃依,这样,才可以不接受你们的挑逗。
他发现,一名女教师的神态与众不同。她并不绘画,望着他身体的某一处时,如同欣赏什么器物,冷漠地出奇。
当时,他就被她的姿色震慑住了。她约莫三十几岁,眼睛稍凹,高鼻梁,脸瘦,看去有几分冷峻。头发自然地垂向后面,只用带子在半腰扎了一下。乌黑的头发,使皮肤显得很白,特别是脖子一带更白。身着一件无领的浅灰色麻纱短袖衬衫。他有一刻恍惚觉得,她就象个小巧干练的美男子。内心的机警,使他把目光挪开。这多半就是建筑公司总经理张亚楠的妻子乔琳琳。
他回想几次尾随张亚楠的情景。这个人最近每天都去省建设委员会。在大楼的值班室,他了解到,这个人已经是省建设委员会的副主任。这天,他又来到建委,要看看这个人的办公室。不做到这一点,他对这个人的研究就不够彻底。
哦,省建委的副主任,会给侯家堡的建筑材料厂带来何种命运?反正只会比建筑公司总经理的能量大几十倍。裸体还带来这一件好事。他也正是冲着这个东西,才奔进大学的。让他不安的是,她过于漂亮了。在她面前,他怎么还会有姿色。他是否可以通过别人跟张亚楠认识?唔,你又急躁了,你来城里还不到两个月,成绩不算小了。只要能给她当最普通的模特,舒舒服服地挣钱,就也很好了。当他为她脱得精光,倒想看看她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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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个星期,保瑞干了八个课时的人体模特,其中四个课时是临时加上的。他给前来的学生及老师,均留下很好的印象。
在近期中午食堂的饭桌上,美术系某些班级的女生们最热衷谈论的话题之一,便是新来的模特。她们当中有人认为,侯保瑞即使是给十九世纪欧洲的某些大师当模特,也够资格。他的黝黑的肤色,凸起的肌肉,对白皮肤少女灵感的触发,是如此明显地呈现出来。每个人的画面,都于赫然之间变得充实有力了。
别的系的女生,特别是中文系的,对美术系的女生每每在饭桌上放肆谈论男人的躯体,似乎很反感。中文系的女生只能在文学的描述中,间接领略男人的风采。她们很早就认为,美术系是最不干净的地方。后来有幸见到侯保瑞,深为不解,一个如此粗野雄放的家伙,怎么能激起美术系一帮人那么浓厚的兴趣?一些中文系的女生便认为,美术系的女生又在犯学院病。
美术系的学生和老师们,为了让保瑞顺从地做各种动作、姿式,每次都带来香烟,有时还带来水果和干果之类。保瑞一般都不在课堂上抽烟,临走时会把烟拿上,还问这样可以吗?大家便说,可以,可以。下一次,他们还给他带来吃的。
他正准备最大限度地索取。他似乎觉得,这样也抵不了他的损失。表面上他得到了尊重,实际上他可能就象关在笼子里的猴子。观者给猴子扔食品,并不是出自敬意或爱心。然而,谁让母亲把他生在了农村。他便又恨祖上。那个老朽不懂为官之道,突发奇想,要彻底变革税制,以缓解空虚的财政和凋敝的民生。可皇室和百姓还没得到好处,大批的官僚就先反对上。最后老糊涂就滚到湟水边,侯家也从此过上心惊肉跳的日子。祖训就这么出笼了。它使人觉得,老朽再也与世无争。可你的后人却要承受多大的不幸。赤贫笼罩着他们的日子,精神麻痹更是把他们弄得不人不鬼。而你最有出息的后人,竟被智商平平者任意玩弄。他们的祖上就得过你减税的好处,如今事过境迁,谁还想报答你的恩德。眼下,一个七尺男儿被剥成了这样。傻,祖上,真是傻到家了。你在九泉之下,不会听见如今人们是怎么说的:票子房子孩子,全得到位。你还弄出个祖训,教导子孙永不膨胀物欲。我就是要把你的说教狠狠踩在脚下,叫你在我这里永世不得翻身。
为了当好模特,他向医院请了两星期假。董耀宗担心年轻人会从此不归。保瑞想,最好有女教师单独请他当模特,那就可以挣更多的钱。自己确实是一头猪,不要否认,不要想更多。
第41章 她们画他的裸体,还公开展览
第41章 她们画他的裸体,还公开展览
不过,他的忍耐力接着就经历了考验。几十幅裸体素描,挂在过道上,专供人参观。一些学生与教师看见他,目光是如此奇特。整个上午,他的精神经历着煎熬。怎么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而且这是展示他们的才华。他们没有错。可以想象,一切不过是以往形成的传统,他不可能向美术系提出抗议。
他没有向酿皮摊请假,躲在小煤房里。某一刻,他的眼里噙满伤心的泪水。想着还得硬着头皮走进学院,走进那座大楼,经历那一对对目光的灼烤,他终于没有勇气了。
“我再也不会走进那所大学了。”他的目光被软弱笼罩。
这股失意的情绪,使他对酿皮摊也产生了反感,对站大脚的朋友们也有了反感,最终,对这次进城有了深深的怀疑。他向命运服输,不想奋斗了。可他又不能回侯家堡。愁闷中,他把曾经喝剩的半瓶酒喝掉。头脑中,突然出现一个念头,死掉。对,为什么不死掉?这不是一了百了吗?尸体怎么办?让侯家堡的亲人们为你收尸吗?不,要让他们永远见不到你的尸体。要把事情做得比秦桔还彻底,让尸体彻底销毁。谁能帮你做到这一点?只有狼。死在荒山野地,就可以让狼帮你打扫干净。那么,什么时候实施?明天吗?后天吗?为什么要那么久?你活着一天,就得受辱一天。就在今天吧,现在就实施吧……真是个好主意。瞧,你这就不太痛苦了,心这就松坦下来。
他出了屋子,朝四周打量,然后往北面大山的方向走去。从山崖上跳下去,剩下的事,就是狼们的了。只是最近以来,狼的踪影不常见了。要是狼们不出现,你的骨灰八成还得被侯家堡的亲人收走。这,太让亲人们难受了,太让彩珠失望了。不行,这办法不好。再说,天这么黑,你根本找不到一个好的山崖。还是等天亮再说。这样,心又痛苦起来。
活着,太沉重。在侯家堡的时候,可没这样过。
唉,这次出走,真的太草率,太草率。
其实,最好的办法,是滚到汽车轮子底下,为亲人们争得一笔赔偿——只是,这样一来,就害了另一个家庭。司机一家,就要抱头痛哭了。不行,这不行。他靠在人行道的花墙下面,用疲倦的目光打量着过往的汽车。如果死不了,躺在医院,那才叫悲惨。唔,秦桔,你说什么?先卖掉肾,再死掉?嗨,侯保瑞,大傻瓜,还没有卖肾,就想死掉……哈哈,先不要死掉。
他的心,再次变得轻松起来,他是有价值的。
半夜,醒来,对自己躺在大街上深为惊讶。他一边朝四周打量,脑子飞快地回忆。他从地上爬起来,迅速离开这里。
半小时后,他把小煤房锁好,骑上自行车。
学院的门房值班员在打盹,没有注意他。
他把自行车扔在草地上,进了大楼。虽然楼里很黑,他的脚步却很快。画还挂在那里。它们很想一直这么待下去呢。他的心里含着恶毒的冷笑。你们的死期已经到来。他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听周围的动静。他开始行动,把线绳剪断,把所有的画放在地上,一张张摞起来,最后卷起来,绑上。出了大楼,他骑上自行车,来到一堵墙边,把一卷画扔到墙外,又骑上自行车,来到学院正门,出去。值班员瞥了他一眼。
他把这些画拿到小煤房,扔到床底下。
“这些画,对我的人生是一种纪念,对我的小人之为也是一种纪念。总有一天,我会亲手还给你们。”他这样想。
第二天早上,他按时来到学院。今天有他的课。当他又走在那个楼道,心里得意,虽然心里也很不轻松。
他听到了她们的叹息。他将要帮助她们改变一种习惯,心里稍稍有些不安。他的态度,格外友好。
一天之后,林光把保瑞叫到办公室,问他知不知道大家丢了很多画的事。林光还说,在这个系,任何模特都能以任何理由辞职,而他都会予以充分理解。
保瑞从办公室出来,内心感到被重重地击了一下。
不管林光是否去门房了解情况,他都觉得自己很失策。
他意识到,从此之后,他必须跟美术系充分配合。
至于那些蔑视的目光,他想,在他没有当裸体模特之前,就经常在品味了。由于能这样想,他在学院的澡堂里感受某些人的目光,就没有马上激动起来。只要他们不做出公然的挑衅,他就装作什么也看不见。这是高明的。他的麻木,使他们对他失去了兴趣。有时,他的好身材可能还使他们有了羡慕呢。
保瑞还是从一些学生和老师的脸上,看到了某种敌意。他们还是怀疑到了他。他们不再总是给他赠送东西。而且,对他越来越挑剔。以前他们很愿意顺从他,现在他经常必须整堂课保持一种姿势。这比背冰箱爬楼梯还难受。他们大概看出来,他需要这个岗位,需要这份钱。这个猜测,有不少旁证呢。一天,外面下着雨,有人提议给他加钱,让他站到雨中,以便能画难得的雨中景象。提议没有得到周围的响应,却让他的心再次难过起来。
一天,在游泳池,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