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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完女尸,医院人事科把保瑞叫去谈话。科长问,你跟陈子昂是啥关系。保瑞说,原先不认识,是朋友这次介绍的。科长说,陈子昂出事了。原来,陈子昂在郊区租了几间平房,用黄土制土霉素,用滑石粉制安乃近,用红染料制麦迪霉素……把这些药卖给个体诊所。有关人员前去检查,发现肮脏的地上,堆着上百斤假土霉素片。陈子昂已经被抓起来。
“你原先不认识他就好。”科长说,“否则医院就要辞退你了。我听董耀宗讲,你干活很踏实。我会把你的情况如实报告给院领导。”他习惯性地给保瑞倒了一杯水。当保瑞要端杯子时,他又把杯子拿走了。科长的目光怪怪的。
保瑞马上站起来。
“我在他们的眼里,就是这副样子。我的职业肯定比小偷还可怕。小偷的身份是暗的,小偷也不会给别人传染疾病,小偷整天接触的全是钱或好东西,钱或好东西也是大家都喜欢的。”
不过,他还是把一切都想开了。你这个小领导不是对我的工作态度挺满意吗?我向你发誓,我一定要更加努力,我一定要变成准市民,要让两个孩子的将来幸福一点,让嫂子幸福一点……
第18章 想把不伦不类的市府办公楼拆掉
保瑞在丢了钱的第二天中午,给车站派出所的年轻警察端去两碗酿皮。从酿皮摊上得知,这个人叫季小虎。他还得知了这个人的很多情况。季小虎非要把两块钱塞给保瑞。
“我的工资比你高。你要是再这样,就把东西端走。”
保瑞拗不过,只好把钱收下。“看你,这么认真。”
由这两碗酿皮开始,两个人渐渐熟悉起来。
季小虎一开始就没把保瑞当成要饭的,后来某一天,保瑞帮他治住几个在广场上打架的流氓,他就对保瑞的身手有了深刻印象。他曾经也喜欢打架。当上警察还不守纪律,从刑警支队发配到火车站派出所,当了一个月的组长也被撤了。他的父亲当年是一家国营大企业的头儿,他的脾气大概是在家属院养出来的。
季小虎很快把保瑞视为朋友,帮着在一个治安不错的单位家属院租到一间小煤棚。它有七个平方米大,裱糊得很干净,里面支着双人床,还有桌子,高凳等等。保瑞每月只需向房东老太太交二十元房租。季小虎并未意识到,自己为朋友做了什么。
这是预想不到的重大进展。保瑞把住上这间煤房,看成是在这座城市生根的开始。他是如此爱惜它,除了季小虎,不许任何人前来。季小虎喜欢喝两杯,这间小房就成了好去处。保瑞总是把自己扮成虔诚的听客。倒不是不想向对方坦白什么,而是觉得自己活到今天,还没有做出何任何值得讲述的事情。
当然还有身份的巨大差异,使他不愿多谈自己的想法。自己过去只是农民,现在也只是打工者和流民,尽管他对生活有许多真切的感受。他知道季小虎不会歧视他什么,可他的见解与自身窘况之间的反差,只会让人觉得荒谬可笑。
“我在刑警队追捕凶犯,可没含糊过,腿上至今还有被砍的伤痕。”季小虎把裤腿提起来,那里果然有一块疤痕。
保瑞同时相信,这个人有一颗善良的心。他愿意跟这个警察成为好朋友。但他的感情,肯定还带有不纯的成分。
保瑞拿出所有奇形怪状的石头,让对方挑选。季小虎的脸上有了不快。“张正才喜欢玩好石,你就送给他几块吧。”
“这是我家乡的特产,是我女儿辛辛苦苦在河边拾的。”
“我是忙人,倒不是看不上你的东西。”
这个人的脾气,是如此耿直。以后,保瑞不断发现朋友身上的许多特点。能交上这么一个朋友,让他感到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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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季小虎,保瑞认识了派出所的其他几名警察。经常,他会买一袋熟花生,来派出所闲坐。有时大个子几天不来,大家还有点想。不过,他们都有家室,都能体谅他的处境,也经常给他点好处。一天,季小虎把几套便服扔在保瑞的床上,说,大家没机会穿,看你也没换的,就让我拿来了。保瑞似乎挺感动,然而很快用绳子把它们捆起来,扔到床下。他不会穿它们。他的自尊的火焰,被刺激得又要燃烧起来。季小虎显得很尴尬。
这就是我的命运吗?我就得不停地接受别人的施舍吗?尽管保瑞知道,他们都是好意,可他还是在内心产生了敌意。这些衣服比在村子里穿的要新得多,比父母亲穿的也要好得多。在母亲的一条线裤上,补了二十多块补丁,厚得比外裤还硬棒。可那是母亲自己穿成的,不是拾拣富人的。
噢,他们要是知道我侯保瑞会这么想,就一定会骂我是个怪物了,是个没有感情的家伙了。因为这件事,他差点都不准备再理这些生活的相对优越者了。可是第二天晚上,几个人在派出所喝啤酒和饮料时,保瑞又看见屋角扔的那辆旧自行车,便说想借用一阵。他也是想借此弥补跟季小虎的关系。
“这辆车是两个月前没收来的,放这里挺碍事。”季小虎瞅着张正,“所长,你说,是不是挺碍事呀?”
“那就先借给小侯吧。”张正很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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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保瑞特意拿来几枚好石。张正一枚一枚欣赏,看得眼花,一枚也选不出来了。保瑞没有拿来美臀石和舞女石,也没有拿来苍松石和红梅石。最后,把拿来的几枚都送给了所长。
“我可以换掉身上的了。”张正笑道。
保瑞这才相信,自己带来的石头真是些好东西。张正掏出一包好烟,要给保瑞打开。保瑞不让他打开。
“我口袋里天天都另外装一包好烟,就怕遇见上级或什么重要人物,好对付一下。”张正说。
保瑞显出理解的样子。据说祖上走上仕途,就变成驼背。祖上起初要对所有人低头说话,虽然后来职务越升越高,可头顶上还有更高的人。祖上也不愿意在职务升迁之后,就对下级仰起脸来。在一幅画上,祖上驼得并不算厉害。无论如何,祖上的心肯定没有驼下去。保瑞希望,张正的心也不要驼下去。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理想,就是带领一支上百人的建筑队伍,按照自己对艺术的理解,在城里建起一座座具有历史意义的楼宇。好象只有这样,才不会感到自己的人性被摧残被压抑。
他回想参观过的那些明清寺院建筑,他也很想让自己的建筑被几百年后的人们敬仰。他还想干一件事,亲手把六十年代末建造的样式不伦不类的市府办公楼拆掉,建起一座中式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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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医院没事,保瑞就会钻进站大脚的人堆。这天,又揽到一个搬家具的活,是往十七层上搬,因为电梯坏了,要不然公司的人早就自己搬上去了。到了楼底下,几个人傻了眼,原来仅桌子就有四十张,柜子也有三十几个,椅子多得数不过来。除了保瑞,另外几个人都犹豫起来。一个人去跟人家还价。人家咬定五十元,不肯再涨。几个人不干了,离开这里。保瑞说自己还有别的事,跟这几个人分手后,又返回来,跟管事的说,想用白天和晚上,一个人把东西搬上去,不知道时间是否允许。管事的瞅着保瑞,半天没说什么。保瑞说,我能行,你只要再派个员工在楼底下看东西就行。管事的说,那扣你十元,给看东西的。保瑞答应了。管事的继续用那种目光瞅着保瑞。
保瑞给季小虎打了电话,请他帮忙给酿皮摊请个假。他去土产门市部买来一根绳子。管事的很快叫来一个员工。
第19章 真不错,每天能吃上一点菜了
保瑞先背柜子,柜子最沉,也最难背。第一趟,用了十二分钟。他算了一下,每趟十五分钟,一小时背上去四件,十八九个小时就可以把大件全背上去,时间来得及。他一点不担心了。到傍晚七点多,大件上去了一半。他稍稍休息一下,去外面吃了一碗拉面和两个烧饼,喝了一碗热面汤。回来,发现看东西的人换了,他给人家让了一支烟。见对方很愿意守夜,放了心。
只是吃过饭,腰腿更酸,背过两趟,下腹也难受起来,每上一层,都得停下来喘息。衣服被汗水浸透,额头上的汗不时就流到眼里,不得不停下来擦眼睛。感觉有如背着一座山。他终于后悔,不该一个人揽下这个活。
下楼,腿一软,扑倒在楼梯上。趴在那里,半天没动静。足有好几分钟,才缓缓坐起来。胳膊和脖子扭伤了。腰也疼,腿酸得动不了。浑身的所有关节,都仿佛绷断了。脑门上的汗,不注地往下流。眼睛蜇得睁不开。喉咙似要燃烧起来。
他仰躺在楼梯上,以使发热的身体快些凉下来。
从楼上下来的几个女孩,停下来,盯了他好一阵。
他想,不能再干了,这钱不是你能挣的。
他缓缓地站起来,朝下走。几分钟后,一股欲望再次占了上风,他又快快朝楼下走去……黎明时,大件全背上去了。他坐在椅子上,麻木地瞧着趴在椅背上熟睡的小伙子。胃里一阵巨痛袭来。双腿酸得再也抬不起来。他定定地坐了一小时。
上午十一点钟,所有的东西都抬上去了。
经过清点,少了一个柜子和两把椅子。
“你得赔钱。”管事的说。
“东西没少,看东西的员工可以作证。”保瑞说。
“看东西的人,也得赔。”管事的说,“我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你。你怎么能为四十块钱,干一天一夜?你会算计,可你算不到我头上。我跟你们这些农民打交道,警惕着呢。”
“说不定是木器厂少给了,你打电话问问。”
管事的这就打了电话。那边回答说,东西没少给。
管事的不但不给钱,还不许保瑞走人。眼看着酿皮摊就要干活了,保瑞没办法,只好把身份证先押在这里。
第二天早上,他去木器厂打问情况。人家根本不接待。他给季小虎打电话求援。季小虎开着摩托车过来。一小时后,情况才搞清,是少付了一个柜子和两把椅子,底单上标清了,只怪买方自己没听清。保瑞这才拿上四十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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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瑞经常头痛,可能是从三楼摔下来的缘故。一次,他坐在那里,突然就昏迷过去。有时候,他蹲着洗碗,猛一站起来,眼前就一片黑。也可能是营养没跟上。他第一次为自己的身体焦急起来。这一天,他走进一家街区诊所。大夫还没把听诊器按在他身上,就说,你身上是什么味?他一愣。接下来,大夫一直板着脸。他问自己得了什么病,大夫一直也不回答,倒是给他开了不少药。经他一再追问,大夫说,别担心,要不了命,吃了药就会缓解。可他说,身上没带够钱,明天再来买药。
这天傍晚,他来到车站大厅的大厕所里,把衣服脱光,放在窗台上,把水龙头打开,用毛巾擦洗身体。进来上厕所的人,都用不解的样子瞅他。半小时后,他洗好了,穿衣服,闻到衣服上有浓浓的气味。房东很仔细,明确说,每天只供一暖瓶开水。他也只有这一身衣服,没法在这里洗它们。
天色还早,他骑上自行车,又去蔬菜批发市场。白天,他在土产商店买了一个坛子,准备腌菜用。自己一定是营养不良,可能还得了贫血。韩明明说,贫血吃瘦肉喝排骨汤最管用。傍晚路过一家肉铺,一问才知道,排骨跟瘦肉一样贵。
这天,在蔬菜批发市场,他拾到几十斤烂白菜帮子,几斤烂黄瓜和碎菠菜,十几个烂犁。在就要关门的牛肉铺,他低价买了几斤纯骨头。就算没机会炖,卖废品,钱也能回来。
晚上,他跟房东老太太商量,以后每月交两吨水钱,如果用多了,还会多交。老太太马上答应了,当即给了他一个桶。
他把白菜帮子和烂黄瓜洗出来,腌上。碎菠菜洗出来,调了盐,当时就吃掉。第二天傍晚,他去另一家蔬菜批发市场,拾到四五十斤烂白菜帮。洗东西时,房东老太太一副羡慕的样子。
“老奶奶,这些菜我用不了,你要是有坛子,我给你也腌上一些……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看上?”保瑞说。
“怎么会看不上?”她这就去取坛子。
保瑞怕她拿不动,就跟进来。厨房的墙角上,摞了好几个坛子。他说,能不能借给我一个坛子。老太太说,都借给你吧。保瑞把三个坛子拿出来。他先给老太太腌了满满一坛,然后给昨天的那坛续满,又腌了半坛子。过了两天,几个坛子就全满了。
那几斤骨头,房东老太太用高压锅帮他熬好。老太太还给锅里放了两把红枣和一个白萝卜。他给老太太送了一半汤。他已经想好,以后就用这里的火,做出来的东西两个人共享。
真不错,每天能吃上一点菜了。想着彩珠的日子,他真想把二嫂接到城里,两个人象夫妻一样住在一起,里里外外也有个照应,他还可以给她找个活干,她洗碗就最合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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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医院没事,保瑞骑上自行车,去保根供职的单位。
两个人在异乡见了面,都显得格外亲热。
“早就听说你也来到省城,就一直等着你哩。”保根大大咧咧地说。他的动作、表情,俨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