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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新的漫长的黑夜又降临在了一间旧的熟悉的牢房里……
她在监狱里生活也和在外面生活一样,在精神上有高涨和低落。精神高涨的时候,她会读小说、写小说、看电视、参加体育活动,和其他囚犯聊天。她要积极地活着,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监狱生活只是暂时的,自由却是永远的;而在她精神低落的时候,她只是整天整夜地躺在床上,对牢房里的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她把自己最大限度地封闭起来,顽固地拒绝着身陷囹圄的现实。
她早已习惯于和自己交谈。在繁忙的日常生活中她很少有这样的机会真正地面对自己,面对自己的真诚与真实,虚荣与虚假。现在她没完没了地和自己交谈。世界仿佛变成了一座偌大无比的舞台,而她在演一出独角戏。世间的任何神秘都失掉了吸引力,她要探究的唯有自己内心的神秘。
她无论如何不肯把自己和囚犯这个词联系起来。坐监狱的都是些什么人?杀人犯、抢劫犯、毒贩子、伪钞制造者……而她为什么必须和她们生活在同一屋顶之下?她感到耻辱和愤怒。
她尽量压抑自己的愤怒,因为愤怒是危险的火焰,会把她的忍耐和希望燃烧成灰烬。她不知道如何排遣自己的愤怒,她无法读书,无法看电视,无法做任何事情,只恐惧着即将来临的每一分钟。她希望能拿到一种药,让她入睡,让她暂时停止呼吸,一直睡到她可以出狱的日子。
如果没有自由,呼吸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对监狱里所有的一切无比厌倦,厌倦里面一成不变的铁窗、铁栅栏、铁桌椅和铁床。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是冰冷的,坚硬的,没有温情,没有色彩。她厌倦那一成不变的三明治、热狗、罐头食品。她的饭量一天天减小,她的睡眠一天天减少。她逾发消瘦,而勇气慢慢地从她身上离去,她变得脆弱敏感。
在这世界上,医院是可怕的地方,比医院更可怕的地方是监狱,而比监狱更可怕的地方是墓地;没有金钱是悲哀的,比没有金钱更悲哀的是没有爱情,而比没有爱情更悲哀的是没有自由。
她不敢陷入回忆,不敢回忆曾经历过的美好瞬间,不敢回想外面的世界,因为回忆一旦被触动,泪腺也会被触动。
日子一天天流转得很慢。
早晨七点,轮到她所在的牢房出外活动。大多数囚犯还在沉睡,只有寥寥的几人要求到阳台上活动。
她觉得气闷,很想出去走走。在经过了一番繁琐的登记、搜身之后,她终于来到了阳台上。她突然嗅到了清爽的气息。徐徐的风拂在她的脸上,像情人最轻的吻。
对比监狱一成不变的生硬和冷酷,任何一种柔和都会让她感动。她向往着世间所有温柔的东西:舒适的床,温情的低语,轻柔的亲吻和爱抚。
她恍然醒悟了过来,她在监狱里已经由夏季等到了秋天。
从罩着铁丝网的阳台上,她只能望到方方的一块天空。晨曦慢慢地遮盖了灰暗的云层,接着一轮太阳缓缓地升起来了,由绯红转为璀璨。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仰着头,感受着太阳和微风。当她身处自由的世界时,自然的变化很少引起她的惊奇;而此时,当贴近自然变成了难以实现的奢求,自然的点滴变化都会拨动她的心绪。
梦断得克萨斯16(2)
楼下马路上的汽车的声音渐渐增多了,太阳城开始了它繁忙的一天。
监狱规定在户外活动的时间只有四十分钟。那么再过一会儿,她将重新回到牢房,回到睡梦中。
话剧《日出》中的一句著名的台词突然涌到了她的唇边:“太阳升起来了,可太阳不是我们的,我们要睡了。”
每天的上午似乎过得很快,因为嘉雯的上午几乎都是在沉睡中度过的。中午吃顿午饭,洗个澡,读几页小说,似乎也不难度过。
而最漫长的却是黄昏。
晚饭过后,牢房里出现了短暂的宁静。女囚犯无论怎样地吵闹、宣泄,总有疲惫的时候。嘉雯一向都是以静制动的,她不会嘶喊、嚎叫,她已经学会了缓解自己的情绪,而且领悟到如果她要扭转生活中的危机,就必须先消除精神上的危机。
她常常坐在床上,把自己裹在毛毯里,透过密密的罩着铁丝网的窗户,望着天空的颜色一点点由明转暗,晚霞由绯红变成烟色。
黄昏透过铁窗弥漫了进来。
白日是不属于她的,她在昏睡,唯有在黄昏,她是无比清醒的。白日的明丽渐渐消失,而即将进入的是无法抵抗的黑夜。
这难道就像她的人生吗?从此进入了无边无际的黑夜?
她时而是坚强的,相信自己可以把握未来;时而又是脆弱的,恐惧着未来的无法捉摸。她不敢设想未来,她知道有无数困难在等待自己。
她一再自问,这场牢狱之灾究竟使她失掉了什么?也许她多年来都是一个囚徒,只是她没有觉察到。她把自己囚禁在一座精神的监狱里,被金钱、地位、荣誉的手铐和脚镣束缚着。她的心灵是否不染功名利禄的尘埃,是否有过真正意义上的自由?
也许命运给她制造了一个契机,强迫她自省。当她体验了冰冷的手铐脚镣的残酷束缚时,她精神上的手铐脚镣却悄然松解了。她没有预料到自己心头的锁链会被一把偶然的钥匙解开,虽然这是一个残酷的偶然。
生活在剥夺的同时永远都在给予,关键就在于她有没有这样的悟性。
监狱无疑是一个让人清心寡欲的地方。在这里金钱是没有很大意义的。监狱除了允许囚犯购买一点基本的生活用品,是不允许囚犯消费的;荣誉似乎也无足轻重。无论某个人在外面的世界如何受人欢迎,受人尊重,在监狱中他与他人的区别只在于囚犯号码;而美貌在被囚服遮盖之后也不被注目了。
所有的欲望与美都被压抑了、被控制了。唯有精神,可以在监狱里生出翅膀。
她尽量让自己的精神停留在内心世界里,这样虽然她失掉了身体的自由,她还拥有精神上的自由,而此时此刻精神上的自由是多么奢侈,多么令人陶醉。
她在监狱里的一本书上偶然读到这样一段话:
“The three great essentials of happiness
are:something to do,someone to love and something to hope for.”(构成快乐的三个要素是:有事可做,有人可爱,有东西可盼望。)
在监狱里她可以读书写作,她爱着思念着阿瑞,而且她盼望着自由。原来她也可以是快乐的,而快乐的感觉也可以有泪。
回忆是她仅有的财富。在牢房的清寒中,她以回忆温暖自己。
她几乎把她半生中所结识的每一个曾给予过她关怀的人都回想过了,所有柔情的瞬间都被细细品味过了,哪怕只是一句问候,一抹微笑,一个关怀的眼神。她怀念和他们一起野餐、旅行、看电视、吃饭、打球、玩牌,怀念着自己的与他们的生命曲线交叉时所留下的点点滴滴的友情与温情。
她如此渴望温情,因为温情给她力量,使她坚强;温情使她丰富,也使她生动。
监狱生活竟使她变得温柔,而不是冷酷。也许人只有在极端冷漠的环境中,才懂得珍惜温情。如果没有外界极端环境的刺激,也许她的头脑永远不会这么活跃,感情永远不会这么细腻,而回忆也永远不会这么生动。
在过去的许多年里,她似乎坐在一辆奔驰的马车上,永远是行色匆匆,永远奔向下一个不知名的驿站,无暇停留,无暇回顾。现在她被甩下了马车,摔到了地面上。尽管摔得疼痛,伤得惨重,但她却有了许多时间回味过去。
她不知道这样安静地坐看黄昏,是生活对她的惩罚还是给予?
嘉雯特地选择在白天睡觉,这样时间似乎过得快些,又可以避免和其他囚犯冲突。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可以守着牢房门口的灯,读读小说,想想心事,在世界上最没有空间的地方给自己创造一小片精神的空间。她坐到了牢房门口的不锈钢桌子边。西班牙裔的女囚阿丽达坐在桌前摆弄着一副扑克牌。阿丽达年近五十,身材早已变得臃肿,但眼睛却黝黑晶亮,充满神采。
“会算命吗?”嘉雯问。
“怎么?感到迷惑了?”
嘉雯无力地点点头,“前所未有地迷惑。”
阿丽达说:“我替你看看手相吧。”
阿丽达捧起她的手,在仔细辨认了她手掌的每一条纹路之后说,“你生命中有一个非常爱你的男人。这个男人的身体和精神都是属于你的。无论你与他分离,还是相聚,他对你都是始终如一。爱你是他的宿命。你现在面临许多危机,当然你所有的危机都会被扭转,但你必须耐下心来。”
梦断得克萨斯16(3)
“今年是我的本命年,我们中国人有句俗话,叫本命年多烦忧,可我没有想到命运竟然以这样的方式惩罚我。”
“命运并不是要惩罚你,只是想完成对你的塑造。当你离开监狱的时候,你会更丰富、更成熟。”
“你看我还会留在美国吗?”
“不太可能了,你注定是要漂泊许多国家的。”
她没有想到,在美国德克萨斯的太阳城,一个与自己的肤色、文化背景、经历迥然不同的女人,竟在短短的瞬间解读了她的命运,还传达给她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精神力量。
囚禁让她理解了自由,失败让她懂得了放弃,而从不曾幻灭的人生也许是乏味的人生……
梦断得克萨斯17(1)
早晨,嘉雯听到睡在自己下铺的阿尔玛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你怎么了?”她下了床,问。
“没什么。不要管我。”
“阿尔玛,如果你不舒服,我可以找看守去拿药。”
阿尔玛呻吟得更厉害了,她喃喃地说,“很快就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你说些什么呀?你是不是吸了毒了?”
“没有,我只是喝了漂白水。”
“你真愚蠢!”
嘉雯叫来了新来的看守劳拉。劳拉把阿尔玛拉出了牢房,送到了监狱里的急诊室。
“可怜的女人。”阿琳娜说。
“她为什么这样?”
“几个月前警察在高速公路边上截住了她和她老公的车,在车上发现了毒品。她把罪名全部承担下来了,因为她老公刚刚找到了一份体面的工作,她太爱他了。况且他老公已有前科,如果再进一次监狱,就会罪加一等。”
“我可以理解。我同样很希望能替我男朋友顶一份罪名。”
“但是我想你不能理解的是她在监狱里还不到三个月,他老公就另有新欢了。”
两个小时之后,阿尔玛从急诊室回来了。
“谢谢你!”阿尔玛对嘉雯说。
“为什么谢我?你不是信上帝吗?是上帝不让你走。”
“我真愧对上帝。”
“如果这世上没有许多迷途羔羊,上帝不是要失业?”
“上帝为什么不惩罚那些背叛的人?”
“不要这样气愤了,还是先躺下休息吧。你从此有一副非常干净的胃了,现在你还需要有一颗空荡的心,人在监狱里,有越少的牵挂越好。”
几天之后,移民局遣送官杰夫把嘉雯和一群刚刚偷渡来美国的一群墨西哥人一起从太阳城监狱押到一辆囚车上,送他们去移民局受审。
嘉雯刚刚在囚车里坐下,就看到阿祥走了进来。阿祥形容憔悴,头发长长的,乱蓬蓬的。
“你没事吧。”她问。
阿祥带着哭腔说:“我弟弟出事了。”
“怎么回事?”
“他和我的同乡的二十几个人藏在一条韩国渔船甲板下的暗舱里,准备偷渡到美国。船开到黄海附近的时候,押船的小蛇头怕被海上巡逻警看出破绽,就用一大捆渔网遮住了暗舱的舱口。他们在里面闷得喘不过起来,就拼命地敲打舱口,可是船员们听不到,结果他们没有一个活下来。”
“这真是太惨了。”
“蛇头为了不留痕迹,把他们全都丢进了海里。”
“你弟弟为什么一定要走这条路呢?”
“村里的男人几乎都来了美国,我弟弟又要强,几年前就开始想方设法要来美国了。我可怜的弟弟,刚刚结了婚,丢下了一个二十二岁的新娘。”阿祥的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也不要太难过了。”
“我怎么可能不难过呢?我妈妈已经哭昏过去几回了。昨天晚上我打电话给我表姐,她告诉我说,我妈天天打电话找我,找不到,她现在太需要我的安慰了。”
“你千万不要让她知道你现在在监狱里,那样对她真是雪上加霜。”
“我已经嘱咐我表姐了,还求她替我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