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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几年时间里,关于娟儿的消息,都是从母亲那里听来的。母亲说她越来越像个疯丫头,天天没日没夜地在外面跑,跑到谁家,就在谁家住。一个大姑娘家,怎么能这么随便。我问她在外面跑都在做什么,母亲说,还能做什么,传教呗。现在你二姨他们一家人全都信教,还拉我也信,我是不会信的。我说,嗯,妈,你千万别信。后来母亲还告诉我说,娟因为传教被派出所给抓了。关了几个月,可是放出来后,还是没改,还在到处跑。我听了,心头就像插了把刀一样难受。
娟儿虽然仍在继续着她自认为的事业。去年见娟儿,竟是个快做妈妈的人了。我们两个仍然彻夜长谈,她不再和我提入教的事情,我也不去问,只把从儿时到长大的事情,东拉西扯,不觉竟聊到天亮。第二天,她邀我去她现在的家里做客,临别时,她希望我回来时尽量去看看她,我答应了。觉得这样闭口不提,虽然心里畅快了许多。可是,心头那把刀,却越插越深。
提到娟儿和她自认为的事业,就又让我想起一个人来,他,是小虎。小虎还是个孩子。大约比我小10岁左右。几年前,看到他,个子不但长了许多,连人也变了很多,脸上虽然稚气未消,可眼神却忧郁而又古怪,看到我,只斜睨了一眼,轻轻地说,小姑回来啦。我高兴地嗯了一声说,这是小虎吧,人都长这么大了。他就不好意思地脸红了。回家去和奶奶提起小虎,奶奶叹着气说,怪好个孩子,让他妈给毁了。我问怎么回事。奶奶就把原委给我细细讲了。原来,小虎的一家人也信了教,不光小虎的一家人,这左邻右舍,几年之间,竟全都信了教。那刘二媳妇是小虎的妈妈发展的下线,因为生了病,本来要看医生的,可是小虎的妈妈偏不许人看病,天天给刘二媳妇祷告,说这样能治好病。结果没过几天,刘二媳妇死了,刘二一家人这下可不依了,要小虎妈妈赔偿,小虎妈妈只说,这是主的意思,人死了是圆满了。刘二就把媳妇的尸体摆上小虎家的炕上。小虎妈妈倒是胆子大,竟不害怕,也不理睬。过些日子,刘二一家,看也闹不出个结果来,就不了了之了。可打那后,小虎就犯了病,天天往外跑,跑起来还特别快,一个孩子,不过十几岁,一天竟能跑出去好几十里地。家人每回都四处找,找到了,明明看到人了,可在后面就是追不上。等追回来了,人又要往外跑。小虎想必是被吓到了,得了精神分裂。奶奶说,小虎中了邪,小虎妈这是造孽。我说,这可真是天高黄帝远啊。人命关天的大事,竟然这样草草了之了。
朋友、侄儿、乡亲、教。这一切的一切,我竟不知要如何去理解,如何去话说。窗外的雨停了,屋子也亮了。而我的心,仍停留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渴望一盏神灯。照亮这雨夜,我想,会有的,等到明天太阳升起时,那盏灯,也将随之点亮。
听奶奶讲那过去的故事…战争遗祸
一、桃花劫
上世纪三十年代初,日本挟持傅仪在东北及蒙古地区,建立了伪“满洲国”政权。自此日本人在中国大地上烧杀抢掠,无恶不做,犯下了滔天罪行,这些都估且不论。单说仍有那膘肥体壮的俄罗斯匪人,趁火打劫,时常南下,抢夺财物,奸淫妇女,使百姓的悲惨生活更加是雪上加霜。
时值农历三月中旬,正是河水上涨,桃花怒放,碧草连天,柳条泛黄的季节。这一日,南风劲吹,鹅黄的柳条频频摇头,叹息。花瓣随风飘落。村里的男人们,有的在修整破落的院墙,重新拆搭火炕; 有的在清理牲畜的棚圈,捣碎动物的粪便,以供春耕。而村里的女人们,有的在石碾上磨着玉米、谷子;有的坐在屋门口的石头上,缝补衣服、鞋袜。
这时,突然听到有人高喊:“胡子来啦,胡子来啦!快藏起啊,快,快!”顿时,人们乱作一团,慌忙扔下手中的活计,四散奔逃,刹那间,鸡飞狗跳,女人的尖叫声,孩子的啼哭声,升起在本来安静的村庄上空。 不多时,只听马蹄声由远及近,滚滚而来。大人们吓得屏住了呼吸,小孩子更是蜷缩在墙角处,吓得如同筛糠般。任凭贼人拉走春耕用的牛和驴,打死唯一的老母鸡,就连那条不足一岁的看家狗也不放过,被一刀挑破胸膛。
桃花,那年刚好满18岁。人如其名,生得面如桃花,指如葱根,明眸皓齿,长腿细腰。只可惜,偏偏因为3岁时患抽风病,成了聋子。聋便哑。桃花虽然不是天生失聪,可后天又没能好好教育,因此,连话也很少会说。桃花今天穿上她那套最爱的衣服,那是一套没有浸染过的家织布衣服。这是她自己纺的布,自己裁剪,连着几个晚上没有合眼赶做出来的,就想在今天穿上它去见他。他是义亭,是她的心上人。她的心里是美的,是快乐的。她的世界充满了阳光与鲜花,因为这本来就是个温暖的,阳光明媚的春天,一切都是那么生机盎然。她的步伐是轻快的,脸上是带着笑容的。人们的喊叫声,她没有听到,大队人马的声音,她也没有听到。她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那是个安宁的世界。
在义亭家的拐角处,她看到了马。三匹马。她同时看到了三个人,三个长满胡须,面目狰狞的人。她不认得这马,更不认得这人。她只呆呆地站在那里,心里在想着义亭在哪里?说好了,这时候见面的,怎么不出来接我呢?
其中一个人,走了过来,围着桃花转了圈,上下打量着,然后一把将桃花夹在腋下,咣在一声把她扔在了炕上。桃花抬起头来,看清了,这是义亭家的西屋,义亭和他的瘫痪在床的父亲躲在一边。
就是这样的季节,就是这样美好的春天,就是这样美好的年纪,桃花凋零了。
她被轮奸了,在自己的爱人面前,在那个曾经充满温馨与希望的小屋里。义亭是软弱而又胆怯的,他强忍着胸中的耻辱与愤怒,直到忍无可忍,终于举起立在门边的镐头时,被那三个恶棍一刀刺穿喉咙。那瘫痪在床的老父亲,拼命爬过去,死死抱住恶魔的皮靴,竟被剁掉双手,双足,最后也被残忍地杀害了。
桃花没有死。她没有眼泪,不会诉说,更不去倾听,只是从此默默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她心里有一句话:死亡是容易的,是不需要勇气的;而活着是艰难的,是最需要勇气的。
在这样一个和平的年代,同样的春天,我想起了当年奶奶讲的故事,突然间觉得我是如此的幸福。
二、八月十五杀靼子
原本天空是蓝的,因何故红了?原本人与人是和平的,因何故起争执?原本人心是善的,因何故生了恶意?原本这一切是安宁的,是什么让它平地起波澜?原本这片土地是属于他们的,是谁把他们驱逐出去的?
我故乡的小村子,在我上高中之前,一直叫吻su(“喇”字去掉去边立刀,声阴平)吐噜。后来,想必是书写和电脑录入诸多不便,便改为乌苏吐噜,这个词是蒙语的音译,听已故的爷爷讲,“乌苏吐噜”蒙语原意为“水泡子”。
蒙古族人世代生活在这片辽阔的大地上,他们勤劳,勇敢,好客。
中原地区,军阀混战,民不聊生。我的曾祖父领着他的妻儿老小,一路逃难,从山东讨饭来到这里,从此就在这里定居下来。像曾祖父这样逃难来到这里的人,数不胜数,蒙古人是好客的,他们热情地接待着远方的客人,他们宽容地对待与他们共争一片蓝天的汉人们。那时的蒙族人家,要比汉人家的生活殷实,富足。他们牲畜满圈,油满罐,粮满仓,鸡鸭也成群。
究竟汉人为什么要杀蒙族人,而且定要在八月十五——月圆之夜,阖家团聚的日子血洗村庄。原由无从考证。可这件事,却是真实存在的。及至后来,每每月圆之夜,想起奶奶讲的这个故事,我仿佛看见又听见了那残忍,恐怖,慌乱的场面。月光映红的大地,大地映红的黑暗的天空,天空映红了笑脸。可那是怎样的笑?
人,死的死,逃的逃。留下的吃食物件,被一抢而光。
后来,过了没多久,又有大队人马杀过来,人们不知道是哪路人马,也不知道谁在打谁,只吓得普通百姓四散逃亡。奶奶有个二姐,怀里抱着个布包,被人追到一处墙角,被活活吓死了。事后才知道,追她的人是要保护她的,而不是要杀她。
几场战争下来,这里已少有外族了。除了唯一一家朝鲜族,就不再有蒙古人了。这里真正成了汉人聚居的地方。我不知道我为了什么回忆这些故事,只觉得有种感情在我心里向外流淌,让我不得不多说上几句,因为,你会看到我的这颗心的,这颗热爱和平的心!
珍惜我们眼前的和平吧,向世界大声说:No War !战争,请远离!
今夜无眠——只为你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清明的凌晨,伴着剧烈的胃绞痛,敲打着键盘,刻骨地怀念。。。。。。
奶奶82岁那年春天,我离开家,过黄河,渡长江,漂到了上海。
听说我要去那么远、那么远的地方,奶奶轻轻地叹息,一遍又一遍,那叹息一阵一阵撞击着我的耳膜,直刺我的心脏。在一位穿着对襟青布小褂,小脚老太太的印象中,上海——一个遥远到无法想像的地方,一个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的地方。
唉——奶奶长长的叹息,我苦笑着安慰她,我会回来的,就算年底不回来,明年也会回来的。唉——,咋回来呀?那么远的地方!去吧,去外边儿,心里头会好受点。这样的日子咋招也不能过下去了。
若不是为给自己疗伤,怎舍离家万里?明明心里早已预料到,这一去,定会成为永别,可仍旧只顾着自己的心酸与伤痛,硬要奔走他乡。
我拎着行李箱,走出大门口,回眸处,那干枯却梳理得整齐的银发,那洗得干干净净的青布对襟小褂,那个树枝做的拐仗(我曾答应奶奶买个好的,可却一直为自己找借口,最终成了心头永远的遗憾)被两只暴满青筋与血管的手拄着,两行浊泪轻轻地印在那张清瘦的脸上。谁知这一回眸,竟成了此生最后一眼。从此,奶奶的身影矗立成一道风景,深深地刻在了心窝上。。。。。。
无数次,奶奶来到我梦中,却不说一句话就走,我知道奶奶是有话要对我说的,她要说什么?要告诉我什么?我苦苦地思索,又乞求着奶奶再一次入梦乡。
奶奶爱吃煮鸡蛋,于是我疯狂地爱上了吃煮鸡蛋,奶奶喜欢绿色(我知道她走的时候,一定穿着那件绿棉袄,那上面有我为她缝过的针针线线),于是我也疯狂地喜欢上了绿色,可这全是出于无意地喜欢,是奶奶离开后,我那灵魂深处的一种饥渴似地欲望。
也许奶奶并没有离开,她只是丢弃了肉体,而真正走进了我的心灵深处。
若干年的风化后,我不也便会成为孩子眼中的奶奶吗?不也将是门口那道风景,到那时,可会有人为我著文以记之,可会有人为我的永別无数次地流泪?而那道门前矗立的风景将会是谁远行的牵挂?
难报三春晖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孟郊《游子吟》
我不知道该怎么来写她,我深深地爱着她,想念她时,心里充满了酸楚,可是,却常常觉得这份爱,永远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等到真正面对她时,仍摆出一副固执又冷漠的脸孔,居然从未亲口对她说:“妈,我爱你,我很想念你!”
记得一本书上写,你最想冲她发脾气的那个人,其实往往就是你很亲近的那个人。我想或许是这样的,因为母亲她一直在包容我的任性,我犯的错,而且并不因为我冲她发脾气而不再爱我,甚至她用加倍的爱来持平我这些年来所受的伤。
大三那年,我想要退学,于是一个人躲了出去。母亲很着急地找我,我打电话给她,哭着对她说“妈,我对不起你!”电话那头传来她充满关切和怜悯的声音:“孩子,你没有对不起妈,路是你自己选的,只要你觉得是对的,妈不会怪你。”这就是她,我的妈妈,伟大却很平凡的女性。
母亲——妈,是我不愿提起的,因为心中常常充满一种莫名其妙的负罪感,而她却是我最牵挂的一个人。我常常泪流满面地想起她,想起那张由年轻美丽变为爬满皱纹的脸,想起她那双由纤细滋润到粗硬干枯的,甚至因为风湿而变形的指关节,还想起她半夜时常在梦中哭泣喊叫,想起她。。。。。。而此刻的我,流着眼泪,想着她的一切的一切。
母亲这一生,是苦的,可她又是坚强而能干的。
母亲不到一岁时,姥姥病逝,姥爷远走他乡,扔下年幼的她,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嫁给父亲后,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八口人,父亲又在外工作,家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