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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干净净是黄土-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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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荒瘠的黄土原上面前的人形如此突兀,与周围的黄土坡一点也不相称。小牛眨巴眨巴眼一句也说不出,只是呆呆地望。强烈阳光下,那人从井场边一步步移来,愈逼愈近,怪诞、硕大、清晰的影子一直移近小牛身旁并将他团团罩住。小牛哆嗦了一下,扬起脸小心地问道:“你是哪儿的?”
“长庆油田的工人。”来人开口说活了,其实讲的不是外国语,而是一口地道关中腔。
“到我们井场来干甚?”小牛仍有点怯。
“五一节放假没事干,到这山上走走看看”那人左右环顾起来。
“这荒山秃岭,甚都不长,有甚好看的?”
“哎,这荒山秃岭可出宝贝啊。”突然这位牛仔换了一副亲热样儿蹲在了小牛身旁。
小牛看见他腕上戴了一块亮晶晶的表,那表蒙子表盖都是奇怪的透明色,于是他也好奇地爬上去。“这是什么手表?”
来人称此表为裸体表。
“就是不穿衣服,精尻子。”小牛笑了。
那人点点头。
“这表好,这表好。”小牛仔细瞧起来,果然里面金黄色的游丝啦、齿轮啦正一上一下、不慌不忙地游走摆动,五脏六肺真看得清清楚楚。
那人又开了一个玩笑,冷不防打了一个响嗝。小牛四下里看看,半天闹不清这奇怪的声音从哪里发出,只到第二声他才终于明白,原来那动静是从这人的嗓子眼里蹦出来的,好象那里面突然钻出了一条虫子。人类能发出这种奇怪的声音,那情形更是奇怪。小牛又给逗笑了,老老实实地说:“学不会,学不会。”
“哎,你们这儿有没有这个?”这人捏捏手指,小眼睛仍紧紧盯着小牛,一副神秘样。
小牛问是不是银元。那人点点头。小牛明白了,这人就像那些到山里来的地质钻井工人,爱收这种东西。
在陕北当地人管银元叫箱洋,顾名思义那是一种不参与流通而压箱底的最后宝物。历史上这儿灾变频繁,饥荒兵燹层出不断,人们有藏东西的习惯,稍微值点钱的都埋入地下,就跟啮齿鼠类将谷子啦、豆子啦拖入洞穴。因此有人动土时,往往能碰上过去祖上埋下的一窨子谷子或者几枚银元。小牛讲他有六块这东西,就在房子里放着呢。
“你快去拿来让我看看。”
小牛兴冲冲走进活动房里。那人见井场没人,突然变了模样。他快步走到油罐前,蹭蹭两下爬了上去。当看见油管里涌出一股股原油液体时,他兴奋起来,快速掏出一小塑料瓶装了一瓶,然后拧上盖又藏进裤袋里。
“哎,哎,你干甚呢?”小牛出来见那人上了大罐,着急地喊,“你怎么爬到油罐上去了?”
“你们这油井出油还挺猛的。”这人忍不住又说起来。
“快下来,快下来!我们经理已定下规矩,不能让人上油罐。”
这位中国牛仔恋恋不舍地从油罐上下来。他走到活动房前,在一个脸盆里大模大样地用洗衣粉洗洗手,然后又用毛巾擦干。就在那儿两人蹲下来,小牛掏出了银元。虽然年代久远,颜色有些晦暗,然而这种金属仍发出一种白灿灿的光芒。小牛按当地人的做法,开始将银元分类:一个拄棍的,两个双龙的,两个袁大头,一个蒋光头。这些都是陕北人的叫法,拄棍是银元上铸有孙中山的立像,双龙是大清国的坚挺货币,袁大头在民间流传甚广,那是中国历史上最末一位在北京天坛登基的皇帝袁世凯,然而最不值钱的则是蒋介石蒋委员长,这种国民党的银子已掺了假。
“你这是真的还是假的?”中国的牛仔将几枚银元拿在手里颠来颠去,装模作样地看。
“当然是真的嘛。”小牛皱皱眉头。这是他爷爷埋在窑旁的黄土下,去年让他挖出来的。
“你们沟里常能挖出这玩艺儿?”这人仍环顾四周,东拉西扯。
“庙嘴村有户人家也是翻土,你猜猜一次挖出来多少箱洋?七缸子八老盆,可发了财了!”
这人神秘兮兮地摇摇头。
“你不相信。就是那么多。这样吧,”见此人还不肯相信是真银元,小牛认真地说:“咱们可以找我们村上的孙瞎子,让他摸摸。”
“孙瞎子?”来人不解地问。
噢,杏子村上有个瞎子,九十三岁了,是个红军老汉,还会和神神说话呢。他只要在哪儿一坐,唵嘛呢叭弥吽一阵哼,那神仙就来了。“别看眼睛瞎,那箱洋搭他手里一过,然后往地上啪地一摔,哪个真,哪个假,一点都不错!”
陕北话里像声词的发音往往都很响亮,而这会儿小牛又格外激动,只听啪啪啪的,连唾沫星子都溅出来了。这人给逗笑了。他又拿起一枚银元,吹一口气,然后放在耳边听听。但他听到的是另一种声音。一阵歌声从西边的那块山峁上飘呀飘,飘过来。这人如同一只鼬鼠警觉地站起来向那边望。在刺眼的阳光下,除了几片去年留下的破破烂烂的玉米茬地,其它什么也看不见。
“这是什么声音?”
“拦羊人唱的酸曲。”
“听起来怪怪的。”这人又重新蹲下,叩出了自已的主题。“你这油井每天能出多少油?”
“十吨吧。哎,你把这六块银元全买下吧?”
这人又把每块银元吹了吹,然后放到耳边听听。令小牛失望的是他最后只挑了一块,虽然出的价不算低,五十块钱,可小牛还是很沮丧。他满以为今天碰到了一个买家。可当小牛进房将银元和钱放好再出来时,却发现这人不见了。他房前房后找了一圈连个人影都没有。小牛走到井场边上,只见河对面的一处崖畔上照见了那个唱酸曲的人。原来那是拓虎。拓虎夹了一个灰帆布旅行包正沿着一条羊踩出的小路往后沟去呢。而在那下面,还可以看见杏子沟里几户人家的窑洞。只见小小的窑檐啦、沟愣啦、磨碾啦、溜溜光的小路啦、稀稀拉拉长满了一簇簇蒿草的脑畔啦、一只静静而立的黄牛啦、两棵枣树的枝影啦都在山里的大气清晰显现。过了一会儿,小牛又看见从村子里开出了一辆黑色铁壳双环车。这辆车沿着那条土路向沟外方向匆匆驶去。在它后面扬起了一团巨大的黄尘。这位后生发了一会愣。他又回到了活动房前,在那个摆了一个脸盆的房檐下,蹲了下来。
第三章(二)
    二
今天要说不顺的话,那就真属小李和那辆北京吉普了。这些都应归于高奴县环保站侯站长身上存在的两种状态。状态之一,侯文格喜欢嬉戏。自然界中好象哺乳动物都喜欢这种游戏,尤其是小动物,长毛狐狸啦、三道黑眉的獾啦、幽灵般的黄鼠啦、青紫蓝兔子啦、博美小狗啦、波斯小猫啦,它们在嬉戏中觅食,在嬉戏中寻偶。嬉戏可以使动物避免无聊与沮丧。人也是具有这种习性的动物,在侯文格身上这点尤为明显。昨天晚上在前街上一家四川人开的火锅店吃了顿麻辣烫,喝了半斤烧酒,又到当地人办的北国春卡厅唱了几首歌,他一回到家里就坐在电视机旁用游戏机打起飞机来(游戏机是一家打油公司送的)。如果这会儿有一位旁观者,会以为侯文格真的在驾驶飞机。只见他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眉飞色舞,双手还紧紧扣往按钮,肩膀又忽高忽低,好像要从飞机上掉下来,他的身子还在沙发上情不自禁左晃右闪,这是在躲避着对方炮弹。而当自己发射密集炮火时,他嘴里又会发出欢快的“丢丢”叫声。玩到凌晨三点他才躺倒沙发上呼呼大睡。早上九点婆姨把他摇醒,说今天还要回子长。此时的侯文格又出现他身上的第二种状态——恍惚。他不慌不忙又眯了一小时,然后又是拉屎撒尿又是刷牙洗脸找吃的,就这样等他磨磨蹭蹭下来时康格公司的小李在楼下已呆了两小时。环保站长侯文格要拉的东西其实是一堆破烂:一张油了巴唧的炕桌,一个黑了巴唧的旧风箱,一台尽是黑垢的塑料壳十二吋黑白电视机。
这辆车开到延长过永坪镇已是中午了。侯文格下车还买了一把香蕉,就当着小李的面,他自己剝开皮大模大样吃了一个,然后又将香蕉皮扔到车外。接着吉普车又在颠簸不平的山路上行驶了半小时,这时候文格让车在一处孤零零的红砖房旁停下。这一进去,他就不想走喽。
这是陕北路边最常见的一种小饭馆,门楣上用红油漆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飘香饭店”,门旁的小黑板上也是一行粉笔歪字:米饭、饺子、炒面、盖面、炒菜。进到屋里人们会发现,其实这儿什么东西都是歪歪扭扭的,两张用脏塑布盖着的圆桌,一只摇摇晃晃的洗脸架(上面搭着一条油腻的蓝花纹毛巾),贴在墙上皱巴巴的外国女明星照片,甚至就连做饭的伙计也是歪歪扭扭。他系一条脏围裙正在炉灶边熬羊骨头汤,看上去窄肩膀也是一个高一个低。
此时侯文格好像到了自个家,只见他手提香蕉大摇大摆地进来,满屋子喊。里屋的白布帘掀开了,一个风骚少妇嘴里噙一节粗黄瓜走出来了。她叫白霞,大约二十六七岁,上身一件豹斑坎肩,下面一条黑健美裤,脏乎乎的奶罩吊着的小奶也估意像城里人似的弄得鼓鼓嚢嚢。这婆姨还长得细眉细眼,只是嘴里总有一颗门牙往外龇,一说话,一笑,那尖牙齿就像一枚闪闪发光的奖章露出来。这会儿她就在笑呢。她问侯文格咋这长时间没见,死哪儿去了。侯文格讲他最近一满忙得不行,一直没时间。好像表示歉意,后者指指手里那把黄皮大香蕉,说路过永坪镇时,他给白霞买了一把海南岛产的高档水果。
白霞笑嘻嘻地拿起一支香蕉,大大方方地剥皮吃起来。侯文格看那伙计正埋头切姜,趁机在白霞的屁股缝里使劲摸。“我这身上还长着一个香蕉,你吃不吃?”白霞扭扭腰哈哈笑起来,看见小李走进屋里,她转身走到灶旁吩咐伙计准备炒菜。
听说白霞的男人到洛川办货走了,侯文格身上那种嬉戏的本性一下子暴露无遗。他随着白霞走进里间,眼睛在黄澄澄的眼镜后眯成一条缝,只听见喉咙里传出一阵哈哧哈哧的响声,分不清那是叫是笑,还是快乐呼吸,只觉得发甜发腻。他从桌上拿起一支卡子在白霞的手上这儿扎一下,那儿扎一下,接着又拿起一把绿梳子戳戳她的后脖,又胳肢胳肢她的胳肢窝。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人们是不会相信这么大的一个粗糙男人竟会像小动物一样细腻玩耍。白霞虽然左躲右闪,可耳朵却留心外面。
“这车是那个单位的?”白霞问。
“外面一家打油公司给我拉点东西。”
白霞搞清楚了,原来侯文格最近分到了一套新房,他把旧家具和电视机给他妈拉回去。她打了侯文格一下,“你搬新家咋不叫我给你暖窑。哼,肯定置了一台新彩电。”
侯文格说他买了一台东芝34吋彩电,而且还是画中王,看大电视时还可以看小电视。白霞问起了价钱。
“一万多块。”侯文格仿佛不在意地说了一句。
“侯哥,你发财了。”
此时这位发了财的人正弯腰撸着白霞裤子上的松紧带。他边弄边说:“你也发财了。天下生意都做遍,不如回家卖凉面。”
“这个鬼地方一天能有几个人吃饭?吃饭也是一碗面,一碟子炒豆芽。”
“真的?我不相信。三百六十行,卖饭为王嘛。”侯文格仍贩卖着饮食业最赚钱的理论,而他那只右手已进到白霞的裤裆里了。白霞知道他要干什么,连忙阻挡。
“就一根,就一根,咳!”侯文格痴笑着用劲拔下一根阴毛,拿到眼前,喜滋滋地看过来看过去。然后他脱下鞋,倚靠在炕上,穿着猩红大花袜子的脚还这只抠抠那只,那只抠抠这只。
世上有许多伟大的收藏,有人收藏邮票,有人收藏火花,有人收藏烟标,而我们的侯站长喜欢收藏女人身上的体毛。他常为自己的这一伟大发明窃喜不已。欣赏一阵之后,他将这根弯弯曲曲的阴毛小心翼翼放进钱夹里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里,然后又紧紧扣好。
白霞坐在炕沿上梳理弄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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