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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是女人最忙碌的时间。中午炖完肉,来一碗肉烫泡馍,相当于饭馆里卖的水盆。这大概算是已经尝到了年的味道。吃罢午饭才正式进入油炸阶段。各种各样的油炸品,麻页,麻花,丸子,麻页要做成各种形状,等等,都是为了招待客人和拜年回笼用的。一直要忙到很晚。农村的习俗讲究,拜年来回家的笼子是不能空的。
除了这些还要准备明天吃的饺子,农村的习俗,初一才算正式过年,是要吃饺子的,意做团圆。
到了初一的早上,人们起个大早,地已经在三十扫过了。初一是不扫地的,有才不外出之意。大嫂已经煮好了饺子,一家人陆陆续续的起床了,吃完饭,他们还要去自家屋的长辈家里去拜年。
李厚仁老人和李妈妈在媳妇的叮嘱下已经穿上了盈茹为他们买的新衣服,老早吃了年饭饺子,坐在炕上,就等着晚辈们来磕头拜年了。老人的脸上洋溢着幸福,因为女儿的回家,他们今年格外的高兴。
刚吃完,二哥一家四口就过来了。两个孩子先跑到房里问候爷爷奶奶。二哥和二嫂先在祖先的牌位前一起磕了头,又向里屋的母亲父亲喊到:“达,妈,给你们拜年了。”
二哥二嫂起先,大哥、大嫂也先后行礼磕头。人们调侃着孩子:“快去给奶奶爷爷磕头,磕完了给压岁钱。”孩子们为了那现实的毛票子,争先恐后地跑去牌位前磕头作揖。惹的一家人开怀畅笑起来。奶奶从枕头底下摸出儿子早就给她准备好的零钱,一人一元的发给了孙子。孩子们拿着收获高高兴兴的出门了。老人喜欢这样幸福的感觉,尤其在这种喜庆的日子。
这几年,不知道从什么时间开始,磕头的习俗又在农村盛行开了。也许人们觉得现在的年轻人大多忘了以前的礼仪。人们有责任和义务使这些礼仪又重新回到生活中间,潜移默化地贯穿在人们的思想里,作为孝敬老人的范例。把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重新呼唤回来。
盈茹不信磕头这礼节,她从小就没有磕过头,她也不想去磕头。看到哥哥嫂子都一本正经的磕头,她觉得自己无法逃避,毕竟她已经不是年幼的孩子了,有些说不过去。她一年到头才回来几天,哥哥嫂子要长年在身边侍奉 ,难道连磕个头都不容易吗。盈茹正经的走去牌位向母亲父母的房间:“达,妈,女儿给你们拜年了。”磕完头一边向房子走,一边又大声的补充了一句:“要给压岁钱,小时候都没有给过我。”
大嫂想拉住妹妹,可毕竟没有动。只在嘴上说:“你就不用磕了。”母亲在房间里听到盈茹的喊声,高兴的满脸堆积着笑容:“给,给你压岁钱。”
盈茹磕完头走进房间,母亲真的从枕头下拿出一元钱给她,惹的二嫂在旁边喊叫:“妈,还有我呢。”说着伸出了她的一只手。
盈茹没有去接母亲的一元钱,从口袋了掏出了两张大团结递在母亲手里:“只要您老身体健康,比什么都好。应该我给你发压岁钱。”
母亲粗糙的手接过那两张大团结,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灿烂的笑容,嘴里不停的嘟囔:“还给我压岁钱呢。”父亲在一旁看着,幸福溢满了脸上。
这时候,已经有赶早的晚辈来拜年了。大嫂也催促老二和盈茹:“咱们也该出发了,早去早回。”
她又出去吩咐几个大点的孩子,去几妈家,几婆家,一一拜年。田菊花、马香爱和小姑子盈茹,嫂妹三人一起去串门拜年。盈茹打心眼里是不愿意去的,她知道这是她们村的礼数,不去是不好的,还是硬着头皮去了。大哥和二哥也相跟着一起向长辈门拜年问好。
孩子们就不一样了。很快的跑完所有的家里,剩下的便是自由自在的玩耍了。过年是他们最幸福的日子。家长不但不要他们做家务,每天好吃好喝好玩,尽情享受,简直就是天堂的日子。
盈茹小时候也很喜欢过年。每每到了年前的一个多月,便每天扳着指头盼望过年了。那时候多有意思。天空也特别特别的蓝,所有的游戏都那么有趣。饭又特别特别的香,好似那时候的萝卜白菜和现在的萝卜白菜全不是一回事。
中午的年饭是过年的重点。也是多年来一直不变的,百吃不厌的,越吃越香的,越来越怀念的大肉白菜豆腐炖粉条。每次吃这菜盈茹都能想起朱元璋曾经沦落为乞丐时吃的“珍珠翡翠白玉烫”,大概就指的是这味道了。
其实,比起城里多种多样的菜真是小巫见大巫了。那白菜粉条在大肉的煮炖里冒着香气,盈茹又吃到这样可口的菜了。那是小时候经常盼望的也只在过年时能吃上的饭菜。结婚后,她自己也曾经学着母亲的做法做过几回,都没有小时侯品尝的那纯真的味道。她甚至认为,那大概是因为她们那里水土的缘故吧。
人说家乡的水甜,家乡的饭香。其实,这里面也许搀杂着生活的哲理。那饭里,水里一定煮进了家乡,煮进了亲情才显出与别的不同的味道。其实,真正不同的是吃饭人的心情。
接下来几天里,走亲戚,串朋友。盈茹因为无事可做,又心烦,便被嫂子勾引一起去舅舅家,姑姑家。虽说外婆已经不在人世,舅舅舅妈的热情,依然使她的心里热乎乎的。
一恍又到了小年,完成了全部的走亲戚任务。盈茹每日只默默的陪伴在父母身边,陪伴着大哥二哥坐在炉边烤亲情。盈茹喜欢这种感觉,喜欢这种亲情在热火中洋溢的感觉。喜欢和父母兄长就这样在漫漫的冬日里享受天伦之乐。
可她心里有事,她的内心充满了浮躁,她那里能坐的住。大哥二哥几次问到宗平都被她含含糊糊回避过去。她不想使他们为她操心,她和宗平的事她不想让他们知道。
知道了又如何,无端的给他们增添烦恼。农村人的本分和老实在大哥和二哥身上也明显的体现着。他们相信妹妹的话,他们知道妹妹过得幸福,他们爱他们的妹妹。
过年的几天浮华里,盈茹沉浸在亲情的甜蜜里。她似乎忘掉了所有的烦恼,假装幸福的生活着。掩耳盗铃的掩盖并没能完全消除她内心的苦楚。这烦恼在清净的时候反而越发的涨大,加倍了力量向她袭来。折磨着她的睡眠,折磨着她脆弱的灵魂。
她终于呆不住了。本想再呆几天到开学跟前。学校规定初三年级开学要早几天,初十上他们就要正式上课了。
小年的晚上,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拉。只觉得心都不在了胸膛,心烦意乱的。宗平的影子不断地缠绕着她,她不知道如何去应付。她决定回城,便向母亲提出辞行。
母亲当然抹着眼泪不忍女儿离开。父亲慈祥的看看女儿单薄的身影:“工作忙,注意身体,自己要照顾好自己。”
盈茹的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她不想让母亲看到,悄悄的走了出去。细心的嫂子跟上去安慰她:“你放心吧,父母这里有我呢。你上班也挺忙的,自己要当心身体。”
初六一大早,盈茹终于启程回城了。
素心于2005…12…15书于舍然居
第三章 激变 第十三节
一连几天的清冷,宗平有些受不了了。他梦见母亲站在村口,望眼欲穿的盼望着他回家。只有他回家,那年才像个年。父亲、母亲喜欢坐在炕上。听他东南西北讲城里发生的故事,讲城市的发展,讲自己生意上的宏图伟略。
父亲会笑,为自己有这么能干的儿子而自豪。母亲听不懂外面的世事,只喜欢听儿子抑扬顿坐的侃侃而谈。然后记上那么几句逢人便说,夸耀自己的儿子。
直至初五的早上,那是人们习惯叫的小年。宗平终于忍耐不住,他想回家看看,他突然很想念母亲。虽然,很小的时候,从有了弟弟开始,宗平就再也没有进过母亲的怀抱。
他渴望那种温暖,渴望那种温情。而他一天天长大,离母亲的怀抱只能一天天的越来越远。他知道那将永远成为他心中的梦。真爱无语。农村的孩子没有城里孩子的那种矫情。尤其,在那个文化封闭落后的年代。人们习惯于把自己的感情藏在心里,以此证明长大成人。只有小孩子才能享受纯真的情感。
人们把自己的真情隐藏在心窝,惟恐流露出来。日常生活里只剩下一种简单的模式,仿佛一家人生活在一起只为了吃饭穿衣过日子。他们努力,他们奋斗,他们争取,他们勤劳耕作,只为了吃饱饭穿好衣过好日子。
宗平比弟弟大四岁。从那一年起,他就成了哥哥,从此他被定格在哥哥的位置。不管弟弟长到多大,大人们都会说:“你是哥哥,你要让着弟弟。”他学会了独立,学会了自己一个人承担一切,学会了爱护弟弟,爱护别人。
在学校,他一直是优秀的。父母时常以他为骄傲,当着众人,老实的父亲也学会了夸口:“我们平儿又考了第一。”说完晒着太阳迷缝着眼睛得意的笑笑,又吧嗒吧嗒的吸起了旱烟。父亲寡言少语,是个老老实实的庄稼人。
他考上大学的那会,父亲着实高兴了一阵。接下来,又为学费的事发愁。最后在亲戚朋友的东凑西兑里,宗平才好容易进了城市,读了大学。弟弟宗伟因为从小被父母娇惯,经常不交作业。老师也拿他没有办法,只好留在农村务农,也算老人身边有个儿子孝敬。
自从成了家,又下海经商,宗平便很少回家了,只不定期的给父母寄去些零用。他把全部的心血用在事业上。他爱盈茹,爱丹丹,他是个责任心很重的爱家的男人。有弟弟、弟媳在父母身边侍奉,他也就放心了。
弟弟从小被他宠爱,直到现在都很听他的话。虽然弟媳有些刁蛮,可心眼不坏,心直口快。仗着他又常给家里家用,对父母还过的去。
可怜天下父母心。其实,母亲一直很念叨他。尤其这几年,他忙于工作很少回家,母亲经常会扳着指头数着:“平儿已经快一年没有回来了。这孩子,也不知道忙什么呢。”
父亲会宽慰的告诉老伴:“孩子忙,外面的事情不好做,辛苦着呢,你就不用惦记着了。”其实,宗老人也一样的惦记着儿子。还有孙女和媳妇。
听说宗平过年因为忙又不能回家。从知道消息的时刻起,母亲嘴里便不停的絮叨:“平儿真的不回来,过年还忙啥呢。丹丹也见不着了,盈茹不知道还好不,也那么忙?”没有得到任何的回答。老人知趣的不言语了,只在心里想着永远也想不通的问题。
老人会在太阳出红的时候站在村口向宗平回来的方向辽望,期望望眼欲穿能穿来儿子、孙女、媳妇熟悉的身影。
盈茹的温顺在宗家是人所共知的。宗平回家必要带着盈茹和孩子。他不喜欢自己一个孤零零的走进村子。自从结婚以来,他都是带着盈茹一起回家的,直到有了丹丹,他们又多了个人一起进村。那是一种幸福的感觉,一种对生活的体验,一种亲情的回味。
宗平多想再带上盈茹和丹丹回一躺家。可是,物是人非,一切的一切都已改变。时世变迁,这是谁也无法预料的。他们的日子不成了日子,生活无法如前一样的继续。他只想掩耳盗铃的把自己锁在清冷的年里边,不想向前跨越一步。他不想让年老的父母再为他操心,不想他们知道他生活里的不如意。
初五的这天,太阳出的红红的。刚吃完早饭,奶奶领着小孙子宗闰生又向村口走去。她要去村口的南墙下太阳堆里晒太阳。那里的太阳最暖,村里的老人都喜欢去那里晒太阳。靠在避风的墙角,太阳晒的人暖暖的。仿佛一个极乐的世界。
老人还有一个心思,就是盼望着儿子宗平能突然回来。她就能在第一个时间见到儿子,她太想念她的平儿了。大概因为年老的缘故,老人这几年觉得自己越来越像小孩,越来越期望儿子常回家看看她。真怕那一天一口气上不来,见不着儿子。
宗平曾经要带她和老伴去城里过年,她不会去的。城里楼房上高下低的,她住不惯,那有自己家的平房舒坦。拗不过儿子的孝心,她也和老伴被儿子接去城里。看了高楼大厦,看了钟楼,看了大雁塔,还看了许多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眼花缭乱的,宗平劝她多住几天,她和老伴不习惯,只住了不到十天就回家了。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穷窝,老人还是喜欢住在自己的老房子。那里才有老人需要的温暖,才使老人感觉舒坦,自在。
老人又站在村口的路边张望。忽然开进来一辆小车,老人的心紧张了一下:不会是我家平儿吧。老人虽这样想,毕竟觉得不是,大概是自己太想儿子了。
老人失望的走去墙根下,拉着小孙子的手。小孙子的手里提着奶奶要坐的小板凳。老人的屁股刚挨着板凳,只听见谁叫了一声:“妈。”
老人警惕的抬起头来,一下子惊呆了:“平儿,你怎么回来了。我还以为你真不回来呢。”
宗平上前扶起母亲,拉着母亲粗糙的手,宗平又叫了声:“妈。”他想哽咽,他忍住了。他扶住母亲:“妈,回家吧!”
“孩子呢,盈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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