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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毅这时相信了妹妹的一句话:一个人在大沙漠呆久了,会变成文物,或者树,枯树。
庄严走后,裴毅心里塞满谜团。他几次拿起电话,想跟她聊聊,但最后都觉得不妥。处在这个特殊位置上,他能说什么?想到秦为民的入狱与妹妹有直接关系,裴毅就更加难堪,何止是难堪,是深深的愧疚啊。
老实说,他希望庄严能摆脱眼下的困境,她还年轻,还可以重新选择一次。可是,当她的选择影响到秦为民安心科研时,裴毅又不安了。秦为民判的是死缓,这两年相当关键,如果他能早出成果,这条命不仅保住了,还会获得减刑。从这个意义上说,支持秦为民搞科研是当务之急。
不成,得给她做做工作,起码这个阶段要缓缓,让秦为民先把那个“神机妙算”搞完再说。
周末正好轮休,裴毅乘公交车赶往古扎尔县。费了好大的工夫,天落黑前,才摸到了庄严现在的家。
晚风夹着一股浓重的潮气和淡淡的甜香,从果园深处袭来。这气息多么熟悉,把裴毅一下拉回到13年前。
毕业前夕,大学生艺术团下乡巡回演出,他们来到一个叫小拐的地方。小拐名儿不好听,可处处是果园,空气是水果味儿的。有一条弯弯的小河,环抱着乡村。
这里的夜,很黑很静,星星和月亮相守,白云与清风为伴。不安分的树叶同成熟的果子调情,顽皮的小鱼儿跟浪花捉迷藏。这样一种气氛,是很适合恋爱的。
演出完,等大家睡下后,裴毅和名叫庄晓蝶的女孩儿便偷偷来到维吾尔族老乡的果园里。在幽暗的树丛下,他们偷摘过桃子、葡萄,还有酸涩的青苹果。裴毅的蓝格手帕那时发挥了很多作用,兜过苹果,擦过毛桃,甚至垫在地上,让庄晓蝶坐过。两个人边吃边聊,说的多是童年和学校里的事。最亲密时,也不过是在回去的路上,悄悄拉一下手。裴毅能感觉到姑娘柔软的小臂在发颤。只是有一次,庄晓蝶说脖子里掉进一只虫,让裴毅帮忙弄出来。裴毅借着月光,哆里哆嗦,找了半天,没找着。那次,他闻到了姑娘身上莫名其妙的香味儿,同时发现自己不对劲了——不过那只是一刹那的念头。裴毅马上就感到了羞愧,开始自责,他真怕庄晓蝶会看不起自己,不再理他。
缓期执行 二十九(2)
那时候的大学生之恋,完全是一首校园诗。
待两个人高高兴兴回来,驻地院门已锁。不敢叫门,就只好翻墙。墙不很高,是老乡的干打垒院墙。裴毅不成问题,庄晓蝶比较麻烦。裴毅鼓励她踩着自己的肩膀上。爱情确实有魔力,庄晓蝶这个弱不禁风的淑女,便是在这一次次充满惊险的攀援中,抵达幸福的。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后来被大背头团长知道了。大背头是个很严肃的人,让两个人分别写出深刻检查,在会上读。这种事在80年代末还算了不起的事,人们很关注。庄晓蝶倒是勇敢,她坦陈自己确实爱着裴毅,爱是没有错的!但裴毅这边,却说自己没这个意思,并保证今后决不单独和女孩晚上出去……
裴毅垂着眉眼,一副受惊的架势。庄晓蝶当场傻掉了!
演出结束准备返校的那天晚上,裴毅收到庄晓蝶的纸条,约老地方见。去,还是不去?他来自贫苦的农村,无父无母,还有一个妹妹,眼下面临毕业分配,不能不考虑更多。因为一个女孩,而把自己的前途毁了,这种事使不得。那时的裴毅,有着一颗农村孩子讲求实际的脑瓜子。何况大背头就睡在他旁边的地铺上,盯得很紧,裴毅几乎无法脱身……
裴毅没有赴约。那一夜好难过。
回校后,裴毅想作个解释。谁知庄晓蝶穿着白风衣,围着黑丝巾,白是白,黑是黑,表情是强烈而尖锐、不容商量的。庄晓蝶说了一句“晚了”,就走开了。接着是不辞而别,回四川老家去了。裴毅曾往庄晓蝶的家乡写过几封信,全退了回来。后来裴毅的生活中发生了另一件事,使他来到了荒凉的夏米其,当了一名监狱人民警察。
可以说,裴毅为自己的那次失约一直痛悔。这些年周虹和妹妹没少给他介绍对象,可裴毅总也提不起劲儿来,往往这时候,他会更深切地怀念大学里那个会跳舞的葡萄公主。当初他怎么就能说自己“没那个意思”,并且拒绝了约会?就是为了自己的前程,为了让大背头满意?当然,他也怨庄晓蝶做事太绝,怎么一走了之,连个招呼都不打呢?
……
裴毅的突然来访,令庄严有些惊讶,说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裴毅说,来看看你的果园。提到果园,二人都好像有了心事,不再说话,沿着小路朝前走去。
走到一棵梨树下,裴毅站住了,说:“坐一会儿?” 他一直思虑着,如何亮出来意,既自然,又不至于让庄严难受。
裴毅掏出一条平平整整的蓝格手帕,铺到埂子上。
他这个举动完全是一种下意识,自然到根本用不着去琢磨。可是这个细小的举动,却让庄严一时间百感交集,她仿佛又看到了十多年前在小拐乡果园里的那些夜晚,看到了攀援在干打垒土墙上的爱情……这条蓝格手帕,可是那条她曾用过的手帕?
裴毅看见庄严的目光凝在了手帕上,说:“别笑话。同事们说我老土,说这年头都用纸巾,谁用这个,想在商店找到一条手帕不容易呢。可我还是习惯用手帕……”
裴毅轻轻笑了。
那笑容似漫开的一团暖雾,缓缓流入庄严的心田。她小心翼翼地在那方手帕上坐下,生怕把它弄皱了。哦,他们的过去最后竟浓缩到了这方半新不旧的手帕上,是不幸还是幸运?庄严变成了庄晓蝶,眼里盈出泪花,朝那边靠了靠。多近啊,一伸手就能触摸到他的气息,可是他与她又隔得多远!他是谁,她又是谁?!
“晓蝶,” 裴毅觉出了庄严的异样,声音有些不自然了,停了一下,咬牙说:“我妹妹害了你一家,我是来向你赔罪的。我知道说一声道歉很空洞,但我还是要说,对不起了!这次来,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帮忙?”
“这个请求说起来对你很不公平,甚至可以说有些残酷。但我还是得说,因为只有你能够配合我们,晓蝶……” 裴毅尽量让声调平稳。
“叫我庄严,裴警官!”她说,“你不是来劝阻我离婚的吧?”
裴毅没有回答,但沉默就是回答。
夜风掠过树梢,哗哗响。一只梨,沉沉地落在他们中间,碎成两半。庄严望着那梨,唇角是一丝悲哀和嘲讽。她想起从前,他们偷摘了一只很大的梨,要分吃,裴毅说,梨是不能分吃的。结果他们谁也没吃。岁月无情,人更无情啊。
庄晓蝶又变成了庄严,口气近乎于尖刻,说:“裴毅,你要是来劝阻我离婚的,那么咱们今天免谈!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不想去追究谁,也不想接受你的歉意,只希望你不要来干涉我的自由。让你那所谓的崇高和神圣见鬼去吧,我不要听!”
庄严站起来,要走。
缓期执行 二十九(3)
裴毅一把拉住她。庄严挣脱了一下,就不动了。
这是十多年后的第一次握手,裴毅从那冰冷的微颤中,感受到一种痛。他握着那只手,很想让它永远暖在自己的掌中,可是不得不松开了……
缓期执行 三十(1)
郝如意近来身体很成问题,明明刚睡起来,却感到浑身乏力,气喘吁吁,好像夜间参加了一场长跑比赛。这种状况持续了几天,实在撑不下去了,只好去住院。
他住的是肖尔巴格最上档次的病房,不亚于星级酒店。朝阳的一面是落地窗,窗外是这座城市颇具特色的红褐色土山和建在半山腰的维吾尔族民居;窗里是来自许多国家的稀罕植物。这些奇花异草是各种各样相识不相识的人送来的,归置一下,够举办一个小型花展。可是这天早上,盖着白被单的郝如意猛然醒来,恍惚间觉得自己是躺在一个盛大鲜艳的葬礼上……
对郝如意眼下的症状,医生通过先进的仪器,虽然作出了各种科学诊断,但郝如意觉得都不确切。他知道自己的病根在哪儿——病根其实就是吴黑子。
吴黑子确实严重骚扰了他!
吴黑子上次找上门后,郝如意原本是想让他逃回老家,可是后来觉得不妥。他郝如意这么做,不是犯罪吗?吴黑子目无国法,理应受到严惩!于是,郝如意操新疆话给胡松林打了一个匿名电话。这件事尹长水并不知晓。郝如意那时绝没料到吴黑子的儿子会找不到,在他看来监狱派出专人找,是会找到的。现在儿子没找到,吴黑子故伎重演,又跟自己做起交易。这笔交易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吴黑子算是把郝如意拿住了。
半月前,郝如意到野狼沟筑路工地督促施工进度,吴黑子乘机塞给他一个烟盒,烟盒纸上赫然写着三个字:周一功。
周一功?这名字好耳熟,但他确实不认识这个人。不过,郝如意很快就打听到周一功其人其事了,并且不久见到了这个人。
那是一个晴朗的日子,郝如意应邀参观监狱渔场,午饭是风味别致的鱼宴,大家吃得很热烈。吃罢饭,在胡松林的陪同下,郝如意迈着方步,沿林荫道漫步。
胡松林兴致很高地跟他说起渔场的来历。郝如意不断地“哦”着,却只听进去一半。
渔场原是一片芦苇丛生的烂泥潭,洪水每年在这里作短暂停留——滔滔浊浪不知从何处将一些野生鱼类带到干沟。雪鲢、泥鳅、大头鱼一进入夏米其,就发现这是个安全的居所,没几年繁衍起来。最初发现这里有鱼,是胡松林。有一个犯人脱逃,几天过去了找不到踪影,后来胡松林带人割芦苇,在泥潭里发现了一具浮起的尸体。此时的人已不再是人,而是一座庞大的迷宫——耳朵、嘴巴、胳肢窝,凡是能攀援、隐蔽的地方,都挤满了肥腻腻、滑溜溜的鱼儿……那光景想起来,叫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但就是这一次,监狱决定改造这片烂泥淖,建一座渔场。这在夏米其的历史上是个可歌可泣的大事——想一想,要在世界第二大沙漠建立一个水世界,简直就是童话。夏米其就是童话,她的一切是那么不可思议——最严酷的,又是最温柔的,比如黑戈壁;最艰辛的,又是最辉煌的,比如新生林。而渔场,这孤伶伶地悬在大漠间的一颗泪珠,让人崇敬,更让人心痛。
傍晚,逆光的水面浮金跃银,七八条小舟轻轻划过,很像是一些蜻蜓。
郝如意走着想着,目光移到了林间一个犯人身上。他认出这个大洋马似的男人来。上次自己到筑路工地慰问服刑人员,轮到跟他握手,他居然傲慢得一动不动。这个人现在正安静地坐在埂子上,画一头吃草的毛驴。一帮犯人围着,叽叽喳喳。
郝如意站在太阳下感到身上发冷,笑了笑,说:“你的驴画得真不错。”
周一功抬起头,看他一眼,哼了一声,有些不屑。
郝如意有点走神。画的真像,怎么会如此之像呢?走下大堤时,他回头又看了一眼周一功。
路上,胡松林告诉郝如意,周一功是个风流鬼,结过四次婚,第四任妻子小他20岁,被他杀了。胡松林还说,周一功是告状专业户,现在裴毅正在为他打官司呢。
这个他当然已经知道了。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他答应跟吴黑子做一场游戏!说交易,显得过于呆板和生硬,充满铜臭味儿。变成游戏,就轻松多了。当然,游戏也有游戏规则,这一点吴黑子不会不懂得。
郝如意住院的消息,胡松林知道了。
监狱最近要在渔场安装扎网设施,胡松林向尼加提建议,让丝路实业股份有限公司提供技术和设备,他们的业务范围很广。这么做,多少有点还情的味道——答谢郝如意把吐肖工程让给监狱。尼加提同意了。胡松林连忙给郝如意打电话,秘书说,郝如意在医院。
胡松林到肖尔巴格探望时,郝如意已回到公司。人家好不容易来一趟,得好好招待才是。郝如意指示尹长水去安排。
反正是周末,郝先生又那么热心,胡松林只好客随主便。饭前,郝如意陪着胡松林参观丝路度假村,胡松林走进光怪陆离的迪厅时,一阵头重脚轻,有种身陷魔窟之感。坐了不到五分钟,老胡便支持不住。郝如意问,哪儿不舒服?胡松林说,想吐。尹长水捂嘴笑了,说你是呆在监狱里呆习惯了。
缓期执行 三十(2)
晚饭,郝如意叫裴玲作陪。酒桌上有个小鸟一样的女人,气氛就不一样,烈酒也变成了蜜汁。裴玲果然身手不凡,没一会儿就灌了老胡大半瓶酒。一般来说,胡松林很少喝酒,喝了酒话多,言多必失嘛。但郝如意的酒不能不喝。
胡松林对裴毅的妹妹和秦为民的丑事早有耳闻。初见这女子,他很反感,一身毒气,艳丽无比;那闪着花花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