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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墙内的真实世界:缓期执行-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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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为民的报告没有被批准。
艾力走后,裴毅独自去了黑戈壁。
这里是他常来的地方,苍茫的黑戈壁此刻显出无边无际的空。裴毅把自己埋进沙里,听风。风是一种最朴素的音乐,有喜有哀;黄沙梁上的一道道温润的弧线,是她的心曲。裴毅浸在细软的沙里,闭上眼,感受着一股温热的东西慢慢渗入骨髓……沙浴,本是当地维吾尔族老乡治病的一种手段,长期以来成为裴毅缓冲情绪的方式。
塔克拉玛干啊,谁说你是死亡之海、雄性世界?你是我的女人啊。只有当我拥着你,沉睡在你臂弯里的时候,我才知道我还爱着。
裴毅相信沙漠是有灵性的。
李小宝和常晓找来了。
李小宝呼啦一下把衣服脱了,翻了一个跟头,来到裴毅身边,说:“我就知道你上这儿会情人来啦。”
裴毅喜欢沙浴,大家便把黑戈壁说成是裴毅的情人。

缓期执行 十六(2)

常晓有些不好意思,留了条裤衩。
李小宝指着他骂:“羞羞答答,忸怩作态!这沙子是被日光消过毒的,还怕把你的鸟蛋搞脏了?”
常晓知道这个人嘴臭,不去理会。
李小宝是来给裴毅烧火的,要他务必看清眼前的形势,千万别犯糊涂,支持秦为民搞什么鸟科研!否则将来老胡抓住这个把柄,自己陷入被动,影响了前程,不好办。
裴毅听着李小宝的谆谆教诲,不吱声。李小宝说得不是没道理,他是为自己好。可是,如果换了周一功或白平子,你裴毅会不会支持他?回答是肯定的。但现在这个人不是周一功,而是祸害了你亲妹妹的秦为民!裴毅在这个傍晚,真切地看到了灵魂深处的阴暗,他本能地抵制这种东西,期望能冲破这层阴霾,又感到困难。
三个人并排躺着,默默地。李小宝看看裴毅,又看看常晓,说:“我给你们讲个段子吧。这段子艺术含量很高,对你们绝对有启发。”
李小宝的段子黄的多,经常遭到常晓抵制。李小宝觉得这位常公子过于单纯,有必要对他进行智力开发和教育。
常晓眼睛闭得紧紧的,像是睡着了。
李小宝说开了:“老处女和老处男去登记,为示纯洁,女写上联:一间房,两扇门,29年没进人;男对下联:一杆枪,两颗弹,38年没抗战。民政局写下横批……”
“傻X傻蛋!”常晓大声接道。
李小宝愣了一下,裴毅哈哈大笑。
李小宝扑过来,说:“常公子,你可真不愧是诗人,一点就通!这段子有启发吧?来,让我看看——看看你们俩抗战没?”一把拉出裴毅。
裴毅骂道:“臭小子,你敢耍我?”
李小宝跑了起来,笑道:“哇,快开火啦!”
两个赤身裸体的男人沿着沙丘转起圈子。常晓躺在一旁看热闹。跑了一阵,累了,就都倒在沙子上,大喘。
两只乌鸦在头上低低地盘旋,来来回回。
常晓说:“喂,注意啦!别把你们抗战的家伙给吃啦!”
黑戈壁的乌鸦邪,传说专吃男人那东西。两个人连忙埋进沙里。
乌鸦飞走了。
李小宝指着常晓说:“嘿,这小子被我一调教,出师啦。”
日头终于沉入大地,三个人穿上衣服,返回。
戈壁尽头出现一点又一点亮,风里含着炊烟的味道。在这辽远的荒漠,最为温暖的不是太阳,更不是月亮,而是比星光疏落的灯火。她们是地上的星星,很久以来就在等候着迷途者的归返。有多少羊肠小道,就有多少寻找;有多少炊烟,就有多少祈祷。
琴声是沙漠里的河流,顺着她走,是绿阴。
很久很久以前这里叫魔鬼村,
每当太阳落山的时候魔鬼成群。
魔鬼老大叫黑暗,它用黑袍遮住光明,大地死寂如坟;
魔鬼老二叫严寒,它走到哪里,哪里的人们就挨冻;
魔鬼老三叫邪恶,盗窃、抢劫,无恶不作。
一天村里来了个叫夏米的人,
夏米用羊毛制成一枝大蜡烛。
烧了魔鬼老大的黑袍,痛得他哇哇叫;
赶走了魔鬼严寒和邪恶,吓得他们满地滚。
魔鬼村从此大放光明,到处是欢乐的子孙……
远方那片绿阴是玉山老爹的果园,歌声是从那里传来的。这首古老的维吾尔族民歌,裴毅从前就听人唱过,但从来没有像今夜这样感到震撼。歌里飘来的是他熟悉的气味,是一位父亲带血的叹息!可怜的老爹呀,裴毅对不起您!
说起来,玉山老爹还是裴家兄妹的恩人。
裴毅的父母是上海知青,当年在兵团农场工作。他13岁那年,刀郎河发大水,父母为救附近兰干村的村民,双双牺牲。兄妹俩回上海投奔亲戚。父亲家没什么人了,外婆跟着儿子过。舅舅家一堆孩子,舅母又是个极尖锐的女人,根本容不下他们。兰干村的维吾尔族乡亲听说两个孩子没着落,大家凑了钱,让老支书玉山接回他们。裴家兄妹是兰干人用一担担棉花、一篮篮苹果供出来的。
玉山早年丧妻,有两个儿子,老大叫热合曼,老二叫塔西。一年前即将成亲的热合曼在大红山矿难中丧生。热合曼这一死,长成大小伙子的弟弟塔西动了念头,想娶嫂子。这个嫂子其实是父亲的养女古丽娜。玉山想也好,兰干人穷,娶个亲不易,索性让小儿子娶了古丽娜。古丽娜不喜欢游手好闲的塔西,但出于报恩,她不得不接受这个残酷的安排,内心却痛苦极了。
对于这门婚事,裴毅有看法。古丽娜既漂亮又能干,她和邻村的养羊专业户吉力力相爱,吉力力要比塔西强一百倍!裴玲也惋惜一枝鲜花插到了牛粪上,但她怕得罪人。她警告哥哥说,玉山老爹有恩于咱,宁拆千座桥,不拆一家姻!你闭嘴吧。

缓期执行 十六(3)

想起从前住在玉山家,老爹把荷包蛋埋到他们兄妹的碗底,不让两个儿子发现;想起他们与塔西一张炕上滚过来,裴毅感到矛盾。可是眼见着古丽娜和吉力力一对有情人被拆散,他还是不顾妹妹的反对,撂出了那句话:不能让古丽娜毁在塔西手里!
这句话像是兜头泼了一盆冰水,把玉山激醒了!就在不久前,塔西酗酒赌博,把自己为他攒下成亲的钱,偷出去输了个精光。又偷了人家的种羊,准备卖了再赌。古丽娜去劝,塔西用刀子把她的胳膊划伤了!
不可否认,自己在儿子的婚事上多少存有私心。塔西毕竟是亲生,而古丽娜是养女;如果给塔西在外面找,不但多花钱,而且恐怕找不着像古丽娜这么好的姑娘。其实玉山也知道古丽娜和吉力力好,吉力力的父亲还上门提过亲,玉山婉言谢绝了。
那天晚上玉山坐在石榴树下,一枝接一枝地抽莫合烟。烟头忽明忽灭,照着他愁苦的脸。塔西啊塔西,想当年你妈去世早,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和你哥拉扯大。担心娶个后妈亏待了你们,我玉山一直打光棍儿!原本盼着你能成才,不料送你念书,你像蒙了眼的驴子不上道,早早辍学在家;让你包地,你懒得能吃虱子,把庄稼荒了。古丽娜是多好的姑娘,许给你当媳妇,原想能挽救你,可你这棵枯了的树,再浇也白搭。你的心难道被魔鬼勾走了吗?……
裴毅说得对,不能毁了古丽娜,到了该决断的时候了。玉山第二天一早就来到吉力力家,为女儿说亲。
眼见到手的媳妇成了别人的,塔西怀恨在心。不久,在婚礼上,他纵火烧毁了妹妹的新房。对于儿子的这一恶行,一向宽容的玉山老爹再也不能忍受,当晚就把儿子扭送到了派出所……
虎毒不食子,塔西恨透了父亲!
入狱不久,偏又遇上吴黑子,这使他一腔怨恨找到了发泄地。这个号称与秦副市长同犯的人,不正是害死大哥的黑心矿主吗?老子不踩死你才怪!塔西有一双在戈壁滩练就的铁脚,一脚下去,吴黑子躺倒在地!
因为和吴黑子打架,塔西被裴毅关了禁闭。塔西想,姓裴的,要不是你挑拨父亲把古丽娜许给吉力力,我咋会来这里?你这个白眼狼,兰干人白养你一场!塔西对裴毅也极仇视。
塔西在监狱的一举一动,都牵着玉山老爹的心。头一次探监,塔西被关禁闭,不得见面;二回三回来,塔西又不肯见他,这可把老人煎熬坏了。大儿子去世了,剩下这么一个儿子,他不能放弃呀!老人一咬牙,找到监狱长尼加提,要求陪儿子坐牢。大家只听说过陪读、陪护,还没听说过老子陪儿子坐牢的事儿。尼加提再三劝,老人最后咚地跪在地上,说他这辈子哪也不去,就想在夏米其帮儿子多种几棵新生树,盼着他早日新生……
尼加提又感动又难过,带着裴毅几个,在刀郎河畔盖了一间小木屋,收留了这位孤苦伶仃的父亲。
老爹呆在监狱外一天,裴毅就感到一天不轻松。他时常过去给老人送些吃的用的,但却不能减轻他的痛苦。裴毅恨自己无能,何时才能让这对父子相认呢?塔西啊,你怎么就不能体会老爹的苦心呢?
黑暗、严寒和邪恶又跑到了别的村,
夏米给那里的村民送蜡烛遇雪崩。
大雪飘舞为英雄送行,
魔鬼村从此叫夏米其……
歌声在荒野上显得格外苍凉,裴毅静静地听着,脸上是痛惜和感动。过了很久,他回转身,发现常晓眼里亮晶晶的。

缓期执行 十七(1)

常晓到夏米其有一年多了,一直找不着感觉。监狱似乎不该是诞生诗的地方,思维贫血,想像力被分割得支离破碎。想到自己将像父亲和胡松林一样,守着牢狱一辈子,最后一张脸都变成了灰蓝色的铁窗,常晓觉得人生黯淡无光。
但听了玉山老爹的故事后,灵感突地涌了出来,泉水似的。接着,心里湿漉漉的,开始下雨。
当晚,常晓回到宿舍就写了一首诗——《永远的夏米其》。
裴毅去值班了,艾力和李小宝累了一天先睡下了。半夜里,常晓兴高采烈,把两个人从被窝里拖出来,让他们欣赏他的诗。
李小宝眯着眼,打着哈欠,说:“念!快念!”
常晓一本正经,朗诵起来:
那是什么
在远方闪烁着星的光亮 
当我走近
她微笑着,用柔情弹拨着夏米其古老的传说 
我听见有个叫夏米的小伙在歌唱
他唱着白雪纷飞的时候,山花的渴望 
唱着玉山老人的泪水和奶茶的芬芳 ……
待他热泪盈眶抬头再看那两个人时,艾力和李小宝早睡着了,趴在床上打呼噜呢。
常晓一脸痛楚,忿忿地说:“知音难觅!知音难觅啊……”
常晓不知道在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人是他的知音。这个人此后跟他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成为他短暂生命中的一个污点,或者说亮点。
这个人是女犯陈晨。
陈晨的童年称得上不幸,她惟一的亲人是奶奶。但她知道奶奶其实不是她的亲奶奶,而是一个一辈子没结过婚的老处女。她呢,有些来路不明,从小就有人骂她野种。奶奶在厂里当缫丝工,脾气古怪,脸上手上布满了细若蚕丝的皱纹。陈晨上小学时,奶奶就不许她跟任何男孩子玩。有一次,因为她去男同学家,奶奶打了她,骂她贱!此后,奶奶经常把这个字狠狠地吐到她脸上:贱!
她不知道自己贱在哪儿。为了躲避这个肮脏的字眼,十岁那年她离家出走,流落到一座小村子。三伏天渴得招架不住,她趴到一个绿莹莹的涝坝前喝水。一群群的小蝌蚪摇头摆尾向她游来,椭圆脑袋细尾巴,碰到手上,滑腻冰凉,恶心极了。陈晨是城里孩子,没见过这麻花花的玩意,吓得哇地叫起来。脚下一滑,人就跟着下去了。咕咚!咕咚!天哪,身子好轻。咕咚!咕咚!天哪,小蝌蚪在嗓子眼里蠕动!陈晨知道自己要死了,这时她哭起来,她不想死啊!
有一双手揪住了她!忽然,她看到亮了,看到了绿色的衣服。那个人提着她的脚,一颠一颠,水便顺着嘴巴哗哗地倒出来。胀痛的小腹顿时舒坦多了。等她站到地上时,才看清面前的是个小警察,皮肤白净,唇上有一圈茸茸细毛,一双大眼亮亮的。小警察扶着自行车问,小丫头,你家住哪儿?我送你回家。陈晨说了实话。小警察批评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大胆儿?以后再不许乱跑了!说完,把她抱上后车架。小警察踏着车子,左拐右拐,骑得飞快。每到爬坡越坎,都要说一声,坐好了,别掉下来!
陈晨便抱紧他的腰。
后来到了家门口,她告诉小警察,奶奶肯定要打她。小警察说,有我呢,别怕!
小警察领着她进了家门,奶奶大吃一惊。小警察把奶奶叫到一边,不知说了什么,奶奶那天破例没有打她,而是把她搂到怀里,哭着说,可怜的孩子啊,咱们都是苦命人哪……
小警察清秀的脸,从此刻在了陈晨的记忆中。陈晨从那时起开始对警察怀有特殊好感,甚至渴望将来能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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