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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着“抓生产,保安全”,“以人为本,提高质量”等标语的横幅在晚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摆着,仿佛也想把沾满了一身的灰尘抖落干净。
终于下工了,我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今天王工请客吃饭,二胖早已迫不及待地回宿舍换衣服了。不是他臭美,实在是干活时穿的衣服很难走在大街上,喜欢随时坐在地上的他,早把那条裤子在屁股上刮了一个大洞,如果详细看,甚至能从外面看到肉来。
我和老奎手背着手往宿舍那边走去,因为我们俩留在最后收拾工具,所以比他们晚了一步。
“下工了?你们吃饭没有?今天有肉包子,没吃快点去。”迎面碰上匆匆忙忙的小菁。来这里以后,只在饭堂见过她几面,也只是点头打招呼,从来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连句表示感谢的话都没说,我一直对她抱有一种很歉疚的感觉。她仍然是那样瘦削,那样轻声细语,那样来去匆匆。
“没吃呢,我们一会儿就去,你干嘛去了,怎么走那么急?”我忙回答道。
“我去给马工送饭了。你们快点吃去吧,一会饭就凉了。”她轻声回答道,脚步没有停下来,仍然往前走。我顺着她的背影望去,才发现她手上提着一个很大的饭盒。
“哦!”看着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我有种莫名的惆怅,若有所失地回答了一声。也许是没能给她说一句感激的话而心存遗憾的原因吧。
“马工还挺能吃,那么大盒子,有人送饭,享福!快走吧,愣什么神儿?你不会是……”平时沉默寡言的老奎跟我开了一个玩笑,然后罕见地哼着小调儿背着手往前走:“妹妹你坐船头呀哈,哥哥我岸上走,妹妹你岸上走呀哈,哥哥我坐船头。。。。。”不知是故意的还是不会唱,来来回回就这两句,我倒相信是他不会唱。
与空旷的工地相比,工地宿舍楼前倒像是一个集贸市场,热闹极了。
工友们三五成群,这里一堆,那里一群正吃饭呢。大部分人都是一手拿着饭盒,一手拿着馒头或包子。饭盒里无非是煮白菜,炖豆腐,炒土豆,或烧茄子。个个吃得汗流浃背,津津有味。有的坐在地上,围成一圈边和别人边聊天边呼呼吃饭,也有的蹲在墙角落里安静地边沉思边吃饭,还有的蹲在一个砖块前,把饭盒搁在上面,低头猛吃。
“龟儿子,好几天没见肉了,这包子味道还行,就他娘的素点,要多弄点大油就好了。先人板板的!”
“孙子儿,悠着点,没人抢你的。”
“有烟吗?明天还你,救救急。哥们儿吃完了,憋得慌,先嘬一根去。”
“你丫吃饭别吧叽嘴行吗?跟我们家那母猪似的?”
……
七嘴八舌,南腔北调,东吵西闹,这景象倒也热闹。平时我掺杂在其中光顾埋头吃自个儿的,还真没仔细观察过。
再往前是一个小卖部,也许是为了照顾我们,也许是为招揽生意,胖老头刘老板在门口放了一把椅子,上面摆着一台15寸的黑白电视机。里面呀呀咿咿地正在放着打斗片,好像是一部清朝的古装剧。
电视前面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坐满了一片我的工友们。大家都在烟雾缭绕中正有滋有味地死盯着那台还有些许雪花的小屏幕。随着剧情的发展时而叹息,时而微笑,每个人都咧着嘴其乐无穷的样子。也有几个人正吵吵闹闹争辩剧中人物的好坏,还有叱责身边人小声点的。时不时会传出来一两声大声喝水或者吐痰的声音。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东倒西歪地场面极为混乱,像孩子般天真。瞬间又恢复了常态,因为剧情又有了变化。
“你看,那不是二胖吗?他怎么也在这里混着?”也在盯着电视的老奎,因为个子高,而且眼睛好使,一下子就发现了坐在前面,正夸张地边笑边揉着肚子的二胖。
“咳,这小子,王工呢?”没等我说完,老奎已经从人堆里把二胖揪出来了。
“王工先过去了,叫我在这里找你们,快走吧,老家伙也许等不及了呢?”二胖一看到我们两个,倒显得比我们还着急。
“哈!你找我们?!要不是我眼尖看见了你,你得笑死在里面吧?真后悔把你拉出来,让你饿一晚上,你就知道马王爷是三只眼了。”老奎气冲冲地给了二胖肩膀一拳。
“我才饿不死呢,刚才从老刘,就四川的那个对眼老刘那里混了俩包子,垫巴垫巴。”二胖冲我们做了个鬼脸,边说边往前走。
“走吧,不换衣裳了,太晚了不好。”我催促道。
三个人一路说笑着往工地门口的小饭店走去。
第十二章 老王卖瓜,自卖自夸
第十二章老王卖瓜,自卖自夸
“胖大嫂”小吃店里是另一番景象。七八张桌子,几乎都满满当当地坐着人。里面人声鼎沸,香飘四溢。大部分桌子上都是我们的工友。他们时不时地会凑点份子来打一下牙祭,这样不至于老吃白菜豆付馒头包子而嘴里淡出个鸟来。
二胖熟稔地跟一些工友们打着招呼,扎扎乎乎的样子好像一下子遇到了党遇到了亲人。令我诧异的是,老奎竟然也认识不少人。拍拍这个肩膀,抖抖那个手腕,甚至摸摸别人脑袋。见我惊讶的样子,二胖凑过来悄悄跟我说:“没想到老奎也认识这么多人吧,赌友。”
“都有?什么都有?”我更摸不着头脑了。
“不是都有,什么耳朵呀你,赌友,就是牌友,扑克的干活,你的明白?”二胖学着电影里日本人的神态,挥着拳头跟我说完头也不回又去呼朋唤友了。
老奎打牌?还赌博?我怎么不知道?怪不得好几个晚上他很晚才回来。我还以为他是去看电视或者是看录像了呢,我心里一阵不安。
“王工在那边。”老奎回头喊了一声,这时我才看到王工。他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里,一个人独占一桌,正在听隔壁桌子上的一个操着纯京腔的胖子聊天:“尤文图斯,我早说过不行了。今年的冠军他们肯定是没戏。罗马还有点希望,AC米兰也行。嗨,你说怪了,今年的AC米兰跟吃了驴肾一样,你说他怎么就那么厉害了呢,就像猛张飞一样,过五关斩六将呀。”
“过五关斩六将的是关公关云长,可不是张飞。你弄岔了。”王工从来不会浪费每一个表现自己知识丰富的机会,抓住机会反驳了一下胖子:“说起意甲吧,我还是看国际米兰行。你们仨来了?坐坐坐,胖嫂,可以上菜了。罗大耳朵不在了吧,可那不还有谁呢吗?就那个谁?高高大大那个!他好使呀,跟轰炸机似的。嗖嗖嗖地,一会儿进一个,一会儿进一个!”王工连比划带解说,还拉凳子让我们坐,忙得不亦乐乎。
“没想到王工还懂球呢!”二胖谄笑着冲王工说道。
“懂,这有什么不懂的,很早就爱看这玩艺儿。现在看得少了,但收音机里常听。说起这足球,得伤心死了。就我们国家那帮不争气的玩意儿,什么东西!看着他们踢球都替他们丢人。技术不如人,架子大了去了。人家罗大耳朵或者是驴的耳朵,不管是哪个耳朵,一个就顶我们二三十个人!你说我们那帮队员算什么!他们都是驴*!煮熟了白送人,还没人吃!”王工半是调侃半是激愤地冲旁边的胖子和我们说。
“得,哥儿几个,不聊这些了,管什么冠军亚军,驴耳朵驴肾——你们先吃着,我先走一步,有事儿呢。”胖子见我们要吃饭,就起身走了。
“就是,谁得冠军跟我们有屁关系,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咱先吃饭!胖嫂,我们的菜快点上!”王工边给我们倒茶边朝里外忙活的胖嫂喊道。
“冠军?冠军就是第一名呗,也就是状元呗?我们桌子上就有一个呢。”老奎不知道想起什么了,端起杯子刚要喝水,猛地来了这么一句。
“状元?谁?什么状元?在哪里?”王工似乎还沉浸在足球中,没有回过神来。
我狠命地用脚踢老奎,可是已经挡不住了,“文丑呗,前年我们县的高考文科状元呢。顶个球用,还不是跟我们一样当泥腿子。”老奎拍拍我的肩膀,漫不经心地说道。
“哟喝,看不出来我们丑还这么出息呢。我说呢,天天拿个破书看来看去的,还有这么档子事儿。”二胖大惊小怪地嚷嚷着。
“明白了,家里穷,念不起?是不是?”王工侧着脸问我。
“都他妈过去的事情了,好汉不提当年勇,是不是。说那鸡巴事儿干吗?喝酒!胖嫂呀,我们菜怎么还没上呢?”我努力掩饰着被老奎激起来的酸痛,冲他们说道。
“马上好,马上好,好久没见哥儿几个了,今儿好好喝点?吃好,喝好,来,我给倒茶!”胖胖的老板娘端着一盘子花生米放在我们桌子上,放开嗓门子跟我们打招呼。其实我们根本就没来过她们小店,这就是胖嫂的生意经。
“劳驾你老人家了,我还怕你这个母大虫放迷药麻倒我们呢,还是我们自己来吧。十八岁的姑娘一朵花,胖嫂你是越活越年轻呀!”王工跟老板娘开着玩笑。
“瞧您说的,小嘴越来越甜了!啤酒我放桌子上了,有什么事儿尽管说。”老板娘笑着扭扭捏捏走了。
一碟花生米,一盘尖椒土豆丝,一大碗红烧肉,一个沙锅排骨,四瓶啤酒,不一会儿,菜就全上齐了。
“丑,别那么不痛快,过去的事儿,我也不问你了,说起来都是伤心事。谁没有一点难过的事儿呢。如果在旧社会呢,你们得叫我一声师傅,今天我叫你们仨来吃饭,没别的意思,好久没喝酒了,也没轻松轻松,大家一起聊聊天。我看你们仨都是老实孩子,我就喜欢这样的人。所以呢,今天都吃好,喝好。好不好?”王工边给每个人发筷子,边跟我们说道:“拿着筷子,吃,吃,多吃点。就工地那破玩意儿饭,吃着只恶心。”
“那是,那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二胖嘴里塞着肉,嘟嚷着嘴说道:“我们都是小屁孩儿,有什么事儿,还得多听您的呢”。“当然,当然,那是,那是;”我和老奎也随口附和道。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是千古流传的至理名言。这两句奉承话说得王工满脸红光,顺手喝干了杯子里的酒。
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般地一桌子酒菜已经吃没了,酒已足,饭也饱了。饭桌上无非是调侃打趣的话,一直吃到晚上十一点钟才完。
在回去的路上,我把老奎叫到后面,问他打牌的事儿,他支支吾吾说了一些,大意是没赌钱,就用火柴棍或者香烟做筹码,而且也不常玩。我才略微松了一口气。我就怕他赌博,俗话说“劝赌不劝嫖”,如果他真沾上这玩艺儿了,我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玩。只要他没有拿钱去赌,我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这是北京的夜晚,万家灯火,一派祥和。
不知道哪里的高音喇叭放着歌曲:“房子大了,生活好了,日子越来越好,越来越好,越来。。。。越好!”很优美的歌曲,极其高亢、嘹亮。让人听了以后激情澎湃——忧愁什么呢,房子会有的,车子也会有的,生活会越来越好的。
路旁花园里的花儿在月光下轻轻摇摆着,随着微风飘出一股不知怎么形容的香味,突然钻到鼻子里,却又突然消失了,就如同走路时眼前猛地出现了一个美丽的女孩子,一眨眼的功夫她又不见了,我想再看一眼,却又无迹可寻,只有希望在下一个路口偶然遇到。
王工、二胖和老奎看电视打牌聊天去了,我独自游荡在工地旁边家属园里的花园中。酒精使我麻木,又使我兴奋,我想喊一嗓子,又想痛哭一场。
二哥已经一个月没给我来信了。也不知道他学习怎么样,钱够不够用。现在这个季节,家里也是该挖冬虫夏草的时候了,父母的老寒腿根本上不了山,他们可能还会执拗地去挖,真是没有办法。
不知不觉、胡思乱想着,已经在花园边上转了好几圈。走吧。回去睡觉吧,如果屋子里人少的话,或许还能看会儿书呢。
第十三章 一声叹息
第十三章一声叹息
二哥来信了。
今年他是大学二年级,字里行间已经显露出了大学生的激情和豪迈。如果我也能上大学的话,现在跟他一样,风华正茂,指点江山,也是天之娇子呢。
是的,老奎说的没错,我是前年县里的高考文科第一名,跟我二哥一起考上了大学。当时在村子里引起了很大的轰动。因为村子里从来没有一家能同时拥有两个大学生,而且还是兄弟俩同时考上的。更重要的是,有一个是全县的文科状元!
按照我们省的高考方式,我们是先得到自己的高考分数,再根据分数的高低选择自己要上的大学。
那是一段最令我高兴、也是最让我失落的日子。现在想起来心里还兴奋不已,又酸痛无比。
父亲忙着张罗我们的学费,就我们家那点收入,要凑够两个人的学费就如同登天一般困难。东凑西拼,反正借了好多家,最后有了六千元。父亲是个旧式秀才,在村子里头学问最好,但脸面也最薄。过年时村子里每家的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