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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欢树-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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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幸福,那连绵不绝的希望。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她就慢慢地走啊走,街上奔涌的人不时回头望,她觉得好笑,想有什么好看的,不知所谓的小人,庸俗的市民。她觉得那些回头看她的人都是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混帐,是不可理喻,无可救药的垃圾。她还是缓缓地走,仿佛这雨和她无关,也仿佛自己的身体和灵魂已不在凡间,这份冰冷也与她无关。然而终究是冷了,狠狠地打了几个寒战,低头看自己的双脚早已陷在水流中。她站在那,那也不想去,也不知该去哪里。仿佛走入了至深的黑暗,如这庞大的雨幕,让人窒息。
迷茫。没了家的孤单。
她踢路边的石子,看它激起一连串的水花。雨大了,衣服粘忽忽地粘在身体上。有巨大的闪电划过,轰鸣的雷声过后瓢泼的大雨就倾泻下来。
陈迪去了陈敏德的公司。
“请出示证件。”保安冲她来了一句。
“没有”
“那你找谁?”
“不知道。”
“没有证件不说找谁就不让进。”
陈迪不理他,径自往里走。那保安见她是女的,而且是很漂亮的女的,也不敢碰她。陈迪头也不回往里走,那保安就在后面跟着,一边跟着一边说我们公司有严格的保卫制度之类的话,急得直蹦。
“总经理办公室在哪?”
“你要告诉他?我对你挺好,也照章行事。”
“真他妈有病。”
“十七层,001。”
保安和陈迪一同进了电梯,陈迪自始至终没拿正眼看他。她的大脑被不可遏制的愤怒占据了,直想冲进陈敏德的办公室。
“咚咚”
“进”
出了电梯后,那保安一溜烟儿先进了总经理办公室。
“啊,陈总,我对她没有粗暴动作,完全照章行事,这女的脾气太大了,居然来找你。”保安话音刚落,陈迪已经站在门口了。陈敏德看见陈迪浇成落汤鸡,竟愣在了那里。
“我的确没碰她。”
“你先出去。”
“经理,我确实没碰她。”
“出去”那位保安终于退了出去。
陈敏德站起来看了女儿半天,从女儿眼里看见了非同寻常的愤怒。点了一支烟,陈敏德开始在屋里踱步。
“去我的浴间洗个澡,换套衣服。”
陈敏德没有回头,把烟蒂扔了出去。眼前是他的公司,他亲自缔造的事业王国,此刻,已经摇晃不真实。
“刚才见我妈了,我远远地看见她,有种说不出的异样的陌生,很伤心。我看见她的脸没有一点血色,我看见她异常落寞孤单的眼神。我的心已经碎了,我知道她心底的痛苦是无法用语言来抚慰的,她成全了你你你们,多么伟大,而自己则失去了太多。。。。。。”
陈敏德又点了一支烟。
“你爱过我妈吗?”
陈敏德只是吸烟,吧嗒吧嗒一口接一口。
在陈迪的眼前,展现出童年的图景,残缺不全的童年画面。她以为自己可以忘记,然而始终没有忘掉。有些事,忘掉比记起要艰难许多。她想起了童年的小屋,想起了悬于小屋中央的永远滴滴答答的记载着孤单时光的寂寞钟表,它还在走吗?
陈敏德回头看了陈迪一眼,那一瞬间她觉得女儿一下子就长大了。他走过来,想把女儿抱在怀里,然而终究只是想想,父女间仿佛被什么无法超越的说不清的东西隔开了。
“秘书,拿套工作服来,还有毛巾。”陈敏德冲着电话喊道。
不一会儿,陈彤套衣服和一条毛巾过来了。
“把她带到你的房间,洗个热水澡,把衣服换了,”见陈彤有些迟疑,又补充到,“陈迪,我女儿,在读大学。”
“哦,好的。”陈彤被陈迪的高贵气质惊得一时语塞。
“不用了,”陈迪突然站起身来,“没必要了,要说的我已经说了,还是把关心留给你的情人吧。”
说完推门而出,陈彤愣在那儿不知说什么。没几分钟,陈敏德透过玻璃窗看见女儿走在雨里,又目送她消失在公司门口,心里难受极了,却在秘书面前佯装冷静,“一点小事儿,你回去吧。”
黄昏的时候,陈敏德踏着夕阳来到医院看雪儿,心情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懊恼,悔恨,伤心,一股脑向他袭来,整个人无精打采,中了暑一样。在门口的时候,程医生叫住他说,“恭喜你呀,这孩子还真听话,恢复得很快,还有三天就可以出院了。”
“哈,是吗,真好,这段时间真是麻烦你了,真是太感激了。”
“呵,哪里话,不用客气。”程医生说完迈着职业性的步伐下班回家了。
陈敏德拖着仿佛灌了铅的腿来到了二楼,他没有直接去雪儿的病房,点了一支烟,在走廊里来回轻轻地踱步。在烟燃尽的时候,他突然把烟蒂扔进垃圾筒,快步走进雪儿的病房。雪儿正睡着,或者叫闭目养神,陈敏德进来的声音很大,把她惊醒了。
雪儿看起来很高兴,气色也极好。
“呀,你来啦,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想死我了。告诉你,程医生说我还有三天就出院了,耶。。。。。。曙光行将出现,自由就要来临。。。。。。”雪儿兴高采烈打着胜利手势,却发现陈敏德似乎没什么反应,态度也冷冰冰。
“怎么啦,你不高兴呀,想让我在医院里憋死吗?”雪儿瞪着一双赵薇牌大眼睛有心无心地问。
陈敏德没说话,雪儿意识到有什么事将要发生。
第二天清晨,阳光真是他妈的明媚呀,明媚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陈敏德心想,阳光咋就这么明媚呢?咋就不暴雨如注呢,阴雨连绵也行啊。
“我们去吃饭吧,饿疯了!”
雪儿想着肯德鸡炸鸡腿的这会儿,陈敏德固若金汤,无比坚固的嘴终于开了。
“我们该分开了,你走吧。”
雪儿听到这话并未觉得犹如五雷轰顶呀什么的,只是感到世界突然陷入了瞬间的寂静,空白了又真实起来。她呆呆地站在病房中央,啥也没说,一阵风吹过,四周一片寂静,天地也他妈的沉默了,象看戏一般。伤感或者叫做心痛的东西一拨一拨的又来了。只一瞬间,雪儿又沦为城市生活无着的流浪乞讨人员,按以前的法律,要被遣送回家,感谢孙志刚,否则去收容所了。
她恩了一声,显得又坦率又轻松。
“把它看作我们之间一段共同的旅程吧。”
“有那么浪漫吗?应该看作一桩完美的交易。”
“随便你吧,明天我开车接你出去,很久没有在一起了。我们好好吃一顿,把你想吃的东西都要上,否则以后可没机会啦。”
陈敏德冲雪儿微微一笑,雪儿也跟着挤出一丝勉强的笑。说那好吧,我们一起吃散伙宴,要不要庆祝一下?
“庆祝,哪有庆祝离别的。”
“不,庆祝我们的生意实现了‘双赢’。”
陈敏德一听这话心里非常不是滋味:“双赢”就是他妈的把老婆弄丢了,女儿不认自己了?
“恩,双赢双赢,把我赢得一无所有。”
“什么?”
“没什么,别激动,冷静,要冷静。”
“一无所有的人是我啊,我那白花花的青春都给了你,”雪儿长吁一口气,落寞得没了激情和性格,“啊,我的流失在你的肚皮上的青春,何以祭奠,以何祭奠。。。。。。”
陈敏德咧了半天嘴,把话又吞了回去,想起一句东北话:说啥呀说,眼泪哗哗的。。。。。。
雪儿也不再说什么,她搞不清和陈敏德之间是一种怎样的情感:情人?爱人?丈夫?父亲?或许也该加上朋友,所有这一切揉在一起。没有获得自由的欢喜,又引来了伤悲无限。
“你回去吧,今天晚上我需要一个人静静地想一些事情。”
陈敏德默不做声地推门而出。
雪儿看着窗外缓缓肃穆起来的天空和大地,似乎一切都难以忍受地庄严起来,生活啊,你为什么要那样认真?一点小小的玩耍也不可以吗?这问题在脑际萦绕,瞬间化为云烟。
次日下午,陈敏德过来和雪儿道别。雪儿想最后一次看看陈敏德的眼神,那双曾为自己的身体和灵魂而热烈燃烧的眼,如今暗淡了光华,没有了呼应。它落在幽蓝幽蓝的天空,落在遥远空洞的所在,落在无限寂寥的前方。
雪儿努努嘴说“拜拜”,很洒脱的样子,这时雪儿想起一句歌词:成熟不是心变老,是泪在打转心在笑。可是雪儿既没有哭也没有笑,所以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幼稚还是成熟。
那个曾在我的身体和生命里大进大出的男人,如今立在我的后边,正渐渐远去。没有和阳光一样温暖的你的目光落在我的肩膀。
有不争气的液体睁着自眼眶向外涌,生被雪儿逼了回去,这样明媚灿烂的天,哭鼻子都对不起太阳。
只在脚步移动的刹那,眼泪就流下来。
她走了。自打雪儿离开大学校园的那一刻起,就不愿再去回忆那些过去的事儿,尽管她很好的记忆力总能让那些琐碎的生活片段清晰地毫发毕现。她总是刻意地疏离记忆,然而她走着走着就不由自主地跌到了如浪涛一样翻滚而来的记忆里,她想起了和陈敏德逛商场的情景,他总是满脸堆笑地掏出钱包;她想起陈敏德深夜归来的脚步声;她想起自己病倒以后陈敏德眉宇之间流露出的刹那疼惜;她想起他的突兀的到来;她想起自己从前的流浪;她想起了一种叫做际遇的东西;她想起了和陈敏德度过的日日夜夜;她想起了那许多并不在此岸的暖。雪儿咬了咬嘴唇,走了。
“原来我他妈的一直都没有家,真他妈的白痴。。。。。。”雪儿正寻思着要去哪里,白色捷达过来了。
“小姐,送你一程吗?”司机是个戴着墨镜,风流倜傥,无比风流的人,但雪儿还是认出了墨镜下那张并不陌生的脸,要在平时雪儿会坚决拒掉的,然而似乎没有片刻的犹豫就上车了。她毫无缘由地觉得那张神秘的脸能够为自己提供某种生存的可能性。
“欧阳自强”雪儿念了一声。
“哈,认识我啊,上来吧。”这会儿欧阳从墨镜后面看见雪儿的眼里有晶莹的泪光闪烁。
欧阳启动汽车,雪儿透过后车镜看见了陈敏德落寞的身影,他雕塑一般孤单地站在太阳下,心就疼起来,然而她却不知道这份疼爱是否真实。那个渐渐离我而去并渐渐淡出我的生命的中年男人,祝福你事业有成并且常常喜乐,雪儿在心里这样为陈敏德祈祷。她坐在欧阳的车里,发呆地望着窗外此起彼伏的城市光阴,仿佛梦一场,真的该结束了。
欧阳开车把雪儿带到了白天鹅宾馆。
“芳芳没和你在一起?”
“她回香港了。”
“还弄毒吗?”
欧阳努了两下嘴,诡秘地笑了,没有作答,某种成功的喜悦充斥在他的脑际。
他很牛B地为雪儿定了总统套间,牛B程度之高令雪儿发出了“真他妈的豪华”的感慨,于是欧阳笑得很开心很灿烂,一天两千八百元不是谁都可以接受的。里面啥都有,有些是人用的,有些不是人用的,豪华得令人发指,置身其中让雪儿暂时忘记了陈敏德和那些忧伤的往事。
“这个地方真的可以让人找到总统的感觉啊!”
“呆几天没准你就成小布什了。”
“可能性比较小吧,撒切尔有可能吧。”雪儿触景生灵地开始在大厅里舞蹈,欧阳看着她,丝毫没有觉得她的舞姿有多么柔美或者空灵。只从那风一样的舞蹈中看到满身的疲惫和不安,这种状态是他希望看到的,实际他也早已料到雪儿会是这个样子,所以才会选择在雪儿茕茕然无所依的时刻出现。作为一个从穷山沟里出来的孩子,他知道生存之艰辛,懂得生活的残酷。小时侯他在三峡那边儿当过纤夫,那段为生存而战的光阴让他一想起来就愤怒,生活的磨砺使他相信人世的不公,渐渐形成了冷酷凶狠的性格。他经常对朋友说,人生就他妈的是一场战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每次他这么说的时候都眼冒凶光,咬牙切齿,胆小的会被吓坏,以为生活把他母亲强奸了。
绝望源于心的疲惫,当所有生命的路口都悠然关闭的时候,歧途便出现了,正如他当年走上贩毒之路一样。
雪儿在午夜时分睡去了。她惶然睡去的刹那,忽然觉得一切都不真实。这会儿,欧阳刚从浴室出来,坐在沙发上看美国共和民主两党的总统候选人在激烈辩论,偶尔咯咯笑两下,然后立即恢复他那野狼一样阴森的表情,幸好雪儿这会儿睡着了。
欧阳以前从芳芳那里听说雪儿是个外柔内刚,外冷内热的女孩子,他决定舍弃威逼而采取利诱的策略,把她弄到香港。此刻,不管雪儿是否正在经历梦境,都将有一场真实的梦魇在她的生活里发生。
雪儿凌晨两点半的时候开始站在窗外仰望头顶那片深不可测的褐色苍穹,这是在梅苑新村养成的怪癖。大约过了半个小时的样子,她开始坐在那席金碧辉煌的地毯上数钱。这会儿,欧阳不在,也不知去了哪里。她数啊数,然后伤感起来,一直失眠到天明。
“妈的,怎么剩这点儿钱了。”她发现所有存单上的钱加起来才不过几万而已,雪儿记得自己巅峰时期总共有三十几万,大概是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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