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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生把除了老郭的房间其它每一处都仔仔细细地看过一遍,无疑是十分满意的。这里的一切,对于他来说虽陌生却有着几分熟悉,当他想到从此就将在这里从事他所熟悉的工作了,更能让他加快熟悉的速度。
大厅分成了两大部分,一部分是接诊处,另一部分是发药处。正对着大门的是三张玻璃药柜,上面摆放着各样常用的西药,而靠着木板墙的是三张高高的木药柜,里面有各种中草药。中药柜的上头挂着一块大匾,上边写着“大吉大利”四个红字,显然是老郭的某一个朋友在这诊所开业时送给他的。接诊处的墙上贴满了针灸穴位图,下面便是两张对排的桌子,老郭的桌子上摆满了各种中医书(他大概是中医出身的),一具听诊器,还有一只装着温度计的玻璃瓶。老郭让安生坐在他对面的桌子上,桌子是空的,但很快就摆满了安生一直带着的书(那些医书虽在此之前没什么用处很少去看而且带着很沉,但到底没有丢掉,也不知他是否预感到过会派上今天这样的用场)。安生的正对面是一间不大的卫生间,功能倒不少,除了卫生之用,至少还兼着洗衣间和厨房的功用。
安生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像现在这样穿着白大褂,坐在桌子前给病人看过病了,所以最初的一阵子里,他甚至有点紧张。倒不是因为他把过去的医生经历忘得一干二净——应该说他还是相信自己能看一点病的——而是他的潜意识当中还把自己看着是那个在建筑工地里饱受着日晒雨淋的建筑小工。
先来看看他的样子吧——他穿的是一件被汗水泥水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浸渍过无数次、早先的白色如今衍变成了暗灰色的短袖汗衫,一件几处都快要磨破、灰不溜秋的裤子;脸和衣服没遮着的地方经那太阳的暴晒后变成了标志性的黝黑色;头发长而又乱,灰蒙蒙的一团,而脚上穿着一双见证过他整个夏季历程的塑料拖鞋,鞋帮与鞋底的交叉部位早就开了几道口子,若不是经过一番缝补,早就坚持不到现在了。这就是他的模样,而这副模样实在与医生的打扮有着不小的反差。
老郭倒也细心,说了一句:“你还是先换一套衣服吧。”
他自然从老郭的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脸不由得红了。他是还有一套衣服,可那一套比现在穿的还要糟糕,自然是没办法换的。他有点窘地愣在那里。
老郭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进了房间一会儿,之后拿出一套运动装来,对安生说道:“这是我年轻时穿的,你看合适不。”安生接过衣服换上,老郭又让他照了照镜子,说:“是不是合身?”
安生照过之后,发现自己仿佛是变了一个人,一下子精神了许多。不过,他很快又发现了一个很不协调的地方,这回没等老郭再说什么,就去了卫生间,准备把头彻底地洗一次。
那时,他心里想,马上就要做一名医生了,而要想连自己都不去怀疑,少不了作一番大的改造,首先就得从仪表的改造开始。
当他拿出自己带来的肥皂准备洗头的时候,老郭看到了,把他喊住说道:“我的洗发水刚刚用完了,你等一等。”说完就去了隔壁房东开的的小卖店买了两小袋子洗发水,递给了他。
安生接过洗发水的时候,心里受到了很大的感动——他不但幸运地得到了一份渴求的工作,而且现在不象是在一家诊所里打工,倒象是来某一个亲戚家做客的。这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以至于他觉得若自己不好好地工作,就对不起老郭了,有了份感恩之心。
他把那两袋子洗发水仅用了其中一袋的一小半。虽然不知道那洗发水需要多少钱,但他想一定不会便宜,一方面有点舍不得,怕糟踏了(这似乎是一种从父母那里遗传过来的天性),另一方面他觉得这样也算是一种回报。
当他再次穿上白大褂的时候,心里对自己是满意的,对自己新的工作也是信心百倍了。
起初的两三天里,诊所每天并没有多少病人,要么一进来就看着药柜,要么探着头看老郭和安生这两个穿白大褂的人。只要有人来都由老郭去处理,如遇到病人说话吞吞吐吐的,老郭就让病人随他去里面的房间。安生只是拿着书饱饱地看了几天,做着做回医生的准备。
几天之后,他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并有了一些关于诊所发展的想法,于是寻得一个机会对老郭说道:“郭医生,来我们诊所看病的病人好像不是很多?”
老郭点了点头,笑道:“是的,我们本来就不是以常见病为主的。这些病不赚钱,以前有人找来我也一般不看,只是卖点药。”
安生道:“那些常见病我能看一点,我想把这些项目开展起来,您看行不行?”
老郭道:“那当然好了。只不过,我们以前一直不是看常见病的,病人恐怕一时不晓得。”
安生便道:“我准备写个广告牌,树在门口,你看行吗?”
老郭自然乐意不过。
于是,安生开始实施他的计划了。他找到一块空牌子,又找了一支排笔蘸上红油漆写着——
启 示
本诊所特开设以下服务项目:
1.内科、儿科常见各种呼吸道、消化道疾病的诊治;
2.外科感染性疾病,小型外伤性疾病的诊治及处理;
3.常见皮肤科疾病的诊治。
本诊所将本着治病救人的原则,热情为广大病友服务;为方便就诊,本诊所将实行二十四小时服务,并能在病人需要时出诊;本诊所一律免费咨询,免收挂号费急诊费,收费合理,欢迎广大新老病友随时就诊!
吴山诊所
招牌写起来之后,老郭也看了,安生问他满意不满意,他笑了笑,说道:“不错,可以摆出去了。”安生便把招牌摆在了大门外醒目之处,然后每天早晚搬出搬进,坚持不懈。
有了招牌,他每天看书的同时免不了分些神来看门外的招牌前是否有人停留,如果有人停留,又不免产生一些臆想,猜测着那看过招牌的人会是怎样的一个反应。
牌子刚摆出去的那一整天里都只有两三个人走过来看过,这令他有点失望。不过,倒也没有因此而泄气,又重新期待着第二天情况会有些好转。就这样几天过去了,他的诚心大概感动了上天,每天的病人虽不是很多,但毕竟渐渐多了一些。虽然病人进来之后往往都会找老郭询问——这至少有一大半得归功于老郭那美美的络腮胡子——他还是感到了很高兴。
这个时候,他已经对老郭有了点了解。老郭并不懂多少西医,无非是碰到有病人问起某一种疾病,老郭就笑眯眯地胡乱扯上几句,扯得病人连连点头时就接着扯下去,如果没法扯了,就会让他把话接过去。虽然老郭并没有明说,但在选择什么时机插话进去,他们有了默契。尽管有时安生没有把握好机会,事后老郭也大都不会说什么。
在这些过程当中,安生渐渐把自己过去作医生的感觉找回了。对他来说,这不亚于是一种幸福,一种充满了希望与乐趣的幸福。他发现,自己因此从内心里喜欢上了这里。
第二十七章 诊所(2)
他的日子确实也过得不赖,最起码是离开家乡后前所未有的。他的时间很有规律,每天早上六点钟就醒了,然后就把春云送给他的收音机打开,听无锡广播电台播放的美妙晨曲,边听边起床洗脸刷牙,收拾铺位,打扫卫生。准备妥当之后,就把门打开,把招牌搬出去,开始等待病人的到来了。病人并没有这么早来的,他就拿出一本小说来看一会儿,或者读一读雪莱的诗歌。
老郭通常要到八点半之后才会起床,安生也就等他起来后才准备早餐。早餐按照当地人的习惯,把前一晚没吃完的剩饭加些水煮,称作为“泡饭”,就着些腌菜什么的,可以美美地吃上一顿。安生开始并不知道这就叫做泡饭,而只是按照楚州的习惯把饭煮烂,作稀饭吃,老郭还跟他讨论了一回,他才知道泡饭是不要煮烂的。
他们基本上是轮流着做,如果碰上早晨有病人来了,老郭更是飞快地从床上爬起来,为安生准备好早餐,甚至把泡饭都盛好了,只等安生来吃——安生心里本还为如何处理“家务事”伤脑筋,却没想到问题就这样迎刃而解了。
最初的几天,老郭基本上不出什么门,每天上午就跟安生对面坐着,聊聊天,有病人来就看病,到了上午十一点来钟就骑着他的那辆铃木摩托车去买菜。每回总要大袋小袋的买许多,足够一两天吃的。买回的菜必少不了肉或者鱼,然后他亲自操勺,烧出五色缤纷的佳肴来。安生没想到老郭烧出的菜十分精致不说,而且色香味俱全,显然是有些功力的,对美食也有些讲究。还没有做出多大的贡献就有如此的享受,他心里难免会有些诚惶诚恐,吃的时候也难免小心翼翼。有时,为了感谢老郭的周到,他也会主动请缨,绞尽脑汁做出几道带楚州地方色彩的菜来。房东老伯见了他们一起忙碌着做饭的时候,总要说笑一回,说老郭和安生倒像是一对兄弟。两人虽一个胖得圆乎乎的,一个瘦得干瘪瘪的,面相倒也有几分相似。
对于安生来说,能得此厚待,自然感激不尽。无奈病人不是很多,他就全心放在了看医学书上,很快就作了厚厚一本的医学笔记来。他作的笔记老郭见了也拿去看,有些不明白的问题还会问上几句,他自然是尽可能地详细解答一番。
不过,老郭似乎是个坐不住的人,而且似乎朋友也不少。通常在上午九点过后以及下午两点之后,就会来一两个他的朋友,在一起说笑一回,之后总是拿出一副象棋来,厮杀起来。老郭的另一大爱好是抽烟,只要下起了象棋,他可以把香烟一只接一只地抽个不停。偏偏他的朋友也大都有此爱好,于是满屋里都是吞云驾雾。
安生基本上不受这样的干扰,只是一心做着自己的工作——看书以及看病。当然,他也有自己的乐趣,自从来到这里,收音机成了他爱不释手的宝贝,一边听着收音机里的音乐一边看看书倒也是有滋有味。尽管他也十分喜爱象棋,却极少去围观,就连老郭问他是否会下,他也只是摇摇头。
诊所一般到晚上九点来钟关门。关门之后,他就有了属于自己的时间,就会躺在床上看一阵子小说或者读一阵子诗歌,到了十一点之后才关上灯准备睡觉。这时,老郭已经睡了,周围一片静悄悄,世界仿佛只剩下收音机里的声音。每天晚上十一点半钟是无锡广播电台一天的节目结束的时间,而结束曲是瞎子阿炳的《二泉映月》——曲子是经过改编的,成了交响曲,少了几分悲伧,而添了几分雄壮——他每天晚上就是听着这首曲子渐渐进入梦乡的。
对于现在的这种生活状态,安生无疑是满意的,甚至都认为安逸得有些奢侈。老郭对他这种极有规律的工作与生活安排无疑也是很满意的,虽然没有从嘴里表露出来,但开始逐步把诊所里更多的事务交给了他来打理。
这之后,老郭似乎变得忙碌起来。安生不知道他每天在忙些什么,只是看到他渐渐多了外出的次数。老郭每次出去,除了买菜和去批发站买药,都跟安生说是有事,至于有什么事没说,安生也不去问。对于安生来说,老郭出门把他一个人放在诊所里是一种信任,他自然要对得起这份信任。他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诊所里像看病、打针、发药、收款之类的一般事务,处理起来已经是游刃有余了。老郭回来后,也从不清点钱柜,至多就问病人多不多,以及有没有人专门来找他。
一晃儿安生来吴山诊所已经十来天了,此前在建筑队里的日子仿佛变得已经很遥远,让他还念着不忘的只有陈良和小李这两个人。可是,如果去找他们少不得要见到一些他不想见到的人,除了张老板和张老板的那个亲戚,更有曾给过他拳和脚却没让他看到的那些人。想到这些人,他的心里面就有点堵得慌,难释于怀。
不过,随着生活的平和,他的心态也逐渐平和下来。他终于决定去见见他们,于是在一个晚饭后向老郭请了假,去了河西。
安生来到建筑队的住屋时,门口蹲着不少的建筑工,他们正在吃着晚饭。安生的突然出现让他们感到有些意外,有的开始低声说着话儿,有几个则站了起来跟安生打着招呼,然后朝屋里喊着陈良。
没一会,陈良端着一只碗走了出来,见是安生来了,显得很激动,跑上前来握住了安生的手,说道:“你这些天到哪里去了,我还出去找过几次都没有找到,还以为你已经离开了香山呢。”
安生笑道:“我本来是准备早几天就来看看你的,一直没空……”
陈良道:“吃过了没有?就在这里吃点吧?”
安生连忙说道:“吃过了,我是刚吃过才来的。”
陈良道:“我都快认不出你了,没有多少天你就变了好大一个样子,找到什么工作了?”
安生笑了笑道:“在一家诊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