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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已出来了,广场上的人也似乎一下子多了起来,只是搞不清从哪里冒出来的。那些在广场上睡过一夜,似乎跟安生建立了某种联系的人,这时大都准备收“摊”了,而有了各自的前程。总之,跟安生一样前程未明的人即使有一两个,也大不可能成了他的伙伴。看到这些人都有自己的来去,他几乎有了些怅然与孤独。这种感受让他又点了一支烟,烟是他离开楚州前买的家乡货,有了家乡的气息在里头,烟雾冉起的时候他仿佛被缕缕乡愁萦绕,浸染其中了……
这只是短暂一瞬间的事。之后,他决定离开这里,到一个别的地方去。他买了一张广州地图,把地图南北东西都看了个遍,寻找着潜意识里给他希望的地方。这个仅仅是睡过一夜的城市对于他来说,选择其实并无多大区别,地图上尤其如此——除了地名不同。
安生也没有先知的天份,不过,他对地名有好像天然的敏感,这不失为作出选择的一种途径。遗憾的是,这里的地名都很美,美得让他热血沸腾,恨不得马上去看一看——如果不是还要找工作,他一定会把这些地方全看一遍。结果,他像占卜似的,选择了一个叫芳村的地方,理由是到那里可以经过珠江——他想,一座美丽的城市都应该有一条与城市相媲美的水,就像楚州因为灵湖而美一样;珠江是什么样子呢?
他开始了新的一天,而这是他生命里从未经历过的。二十岁的他其实很年轻,有很容易勃发起来的热情,有随之而生的种种憧憬,世界也因此在他眼里多彩。他沿着地图所告诉的街道走着,一路走得不急不慢,脚底下仿佛有使不完的劲,轻快得很。他一边走,一边朝街道两旁张望着,寻找着可能出现的机会;他的想法是如果有单位要人,就会贴一张告示,而他就按照告示上面写的跟自己比较一下,如果合适就去应聘。街道的繁华让他目不暇接,他也因此变得三心二意,把找工作的注意力时不时地放在了街的景致上。
此刻的安生感觉相当的好,为了看到更有地方特色的景致,他索性撇开了大街,而走到很狭窄的小街上。小街街面上的房子也就是三四层而已,年头看得出有些久了;这里的人却很多,来来往往的或步行或坐着车子,把街道融成人的海洋。这些小街如果不是挂着各样的招牌,而人们也不是说着让他云里雾里、一句都听不懂的广州白话,他完全有理由相信这是另一座城市,而且是一座小城,就像他的楚州。广州在他的脑海里于是多了一份亲切。
当他看到街边有很多人在吃早餐,想到自己还没有吃,就挑了一家油条店。早餐想必不贵的,他就要了三根油条和一碗粥。店主问他要什么粥,他有点纳闷,还是说了一句白粥。粥端上来时,他才发现店主问得似乎有些必要,因为粥上面竟有一层葱花,喝了一口差点吐了出来,竟是咸的。他跟店主说了他的疑问,店主因为不会说普通话,他听了好半天也听不出个所以然,也就不了了之。他心里想,我的普通话你能懂却让我听不懂你的话,真有些不公平,就笑了。粥反正是一口都吃不下,他只好要了一碗水,把油条蘸着水全吃光了,这一餐总算也吃饱了。
第二章 工作(2)
离开早点店,他又开始赶路——其实,也算不得赶路。因为刚才的小插曲,他用了很长时间去回想那些在他看来很好笑、很有趣的细节,比如这里的粥竟都是咸的,还有放肉的,比如那听不懂的广州话,倒把工作的事暂时放到一边了。
上午的太阳渐渐升高,虽是九月下旬,天气却丝毫没有进入秋季的兆头。太阳是火辣辣的,也没有一丝风,柏油路面蒸发着热气,建筑物也蒸发着热气,各样的汽车也喷发着热气,连人身上都少不了跟着蒸发出汗气,虽气温不是很高,却能让人受着热浪的不停息扑来。幸好安生所在的地方是老城区,有很多的树,这些树都有茂盛的枝叶,粗大的躯干,看得出有很长的历史,古老又显有精神。他走在树荫下,几乎免受了那份热浪的燎烤,不过,口渴是难免的。
老街上茶摊不少,安生见凉茶两毛钱一杯,就连喝了两杯,再把自己的杯子装满。若不是心里有事,这样的打发时光确实不赖,饿了就吃,渴了就喝,也不急着赶路,随意走着,有街景,有树荫,简直神仙般的惬意。
安生走了整整一上午,都没有走到他所预想的珠江边上,倒差一点进了越秀公园去转一圈,劝了一阵自己才带着些许遗憾走开。在这一上午里,倒也有所收获——见到了几张告示,并且是关于招聘的告示。有几张贴在发廊门口的墙上,红纸黑字,要找小工若干。安生站在发廊门口看了半天,依然搞不清楚小工是做什么的,看到了招聘告示所带来的喜悦也在那懵懂之中渐渐淡了下来。
倒是从发廊走出一个女子,这个女子的打扮就像发廊那半透明的玻璃门,看似能一眼望穿,实质也就起个撩拨的作用,并不那么容易突破。女子娇声滴滴——却无意中突出了面貌与声音的差距——说道:“先生,要不要洗头呀?”
安生听了起一身的疙瘩,逃似地红着脸走开,生怕让那女子看出他只是来找工的。走远之后,他就开始为自己的新奇发现琢磨一番。
不懂就琢磨,这是人的优势;假如看到一个乡下人打扮的,他走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东张西望,搔着脑袋,一脸的夸张惊讶和懵懂的表情,对此大家没必要大惊小怪。其实,每个人对于自己所不知道的东西,总有了解的愿望,可又怕人笑话只肯把疑问装在心里。安生稍稍不同,是因为疑问太多装不下了,就只好露一点在脸上,这是毫无办法的。他的模样和表情,连他自己都觉得实在滑稽得很,可从他身边走过的人们,即使与他对视过一两眼,也极少露出奇异的表情,表明其涵养了得之外,也大概是见多不怪了。
尽管并没搞清楚小工的涵义,尽管告示上的工资也有一定的吸引力,但他还是决定放弃那几个机会;当没有人可以请教的时候,就只有用自己的感觉来作出决定,而他的感觉告诉他,小工虽跟理发师不同,但多少有些关系,而他对这种职业没有兴趣。后来,他到底琢磨出点名堂了,认定小工该是打杂的。
另外,在理发店里洗头对于他来说也是个新鲜事物。这应该不是剪发之前的那种洗头,而是专门新成立的一个行业。他所不解的是按楚阳人的习惯以及他所到之处所见所知,只有理发时才在理发店顺便洗下头,不理发就在家里洗,是不是这里的生活发达了,什么事都有行业里的人来做,那么,接下来又会出现什么新的发明呢?
这种芝麻大的事情让他想得都烦了,不明白就琢磨的习惯虽养成多时,在楚州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一到了广州却已把他折弄得筋疲力尽,顿生黔驴技穷之感。唯有一叹,“不是我不明白,只是这世界变化快。”不过,哥伦布当年发现新大陆也是有太多不明白的,他看土著人,土著人看他跟人看怪物也差不了多少,大概更少不了一些稀奇古怪的念头。这一事实让安生不至于出现什么心理障碍,而重新投入到工作的寻找中。
中午是最热的时候,安生好不容易从老城区穿了出来,发现大街上远比小街巷热,有点遮荫的树都是他不能辨清树名的矮树,遮个小动物还差不多。没有办法,他只有硬着头皮让太阳暴晒,汗也不住地往下流,满脸都是。汗衫则早被汗水粘住,与皮肤仿佛组成了双层保护,不让汗流出来。汗水到底机灵,全都顺着重心往脚板里流,让安生穿着的胶凉鞋成了双滑冰鞋,只好走路都小心翼翼,怕摔了一跤。尽管满额的汗水往眼里流,遮住了视线,他也决不肯去买一顶帽子。没来广州之前,他就盘算好了,钱是坚决不能乱花的——这对于他来说并不算太困难,再说,来广州可不是来享受的,糟踏钱更为可耻。
在经过一番暴晒,也不明不白地赶了些路之后,他已是头昏眼花,脚底下也变得沉沉的,才盘算起该歇一歇,吃点东西了。早餐花了一元多,午餐更不会少,在没有找到工作之前,多花一分钱口袋里就少了一分钱,心里总是不踏实的。当然,饭不可不吃,关键是看需要多少钱。他已知道大街上不可能有便宜的午餐,就重新转进一条小巷。
那里倒有不少的餐馆,有的要么站着服务员,让安生感觉到几分高级,自觉地躲开,而看起来不显眼的餐馆,只要看一眼门口的招牌,也足以让他伸出舌头。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小食店上,在那里作了一番比较之后,选了一盘炒粉作为他的午餐。炒粉才一元五角一盘,实在不说,看起来也香喷喷的。
等炒粉端上来,他一边慢慢地吃,一边慢慢地喝着店里免费提供的凉开水。吃得舒服,喝得痛快,更有风扇带来的阵阵凉爽,确实很美。在此前像放高利贷般的汗水这会儿全收了回来,精神也有了十分的饱满。
待他付了钱,又回到阳光的怀抱里,他有些后悔怎不在店里多坐一会儿。可他一想,坐长了也不好,怕会影响店里的生意,就硬着头皮朝前走去。没一会儿,他就又感到全身在冒汗了,头昏眼花只怕也是不需要多大一会儿工夫的事。
午后的太阳不但很烤人,更像是一股用作麻醉的乙醚气体,瞬间功夫让人进入无知觉分离状态中。潜意识还是存在的,指挥着他振作起来,两只脚不要停下,但有些偷工减料,脚虽然在走,人却像是梦游。同时,另一方面也在打击着他的自信心——这大街上几乎看不到什么招聘告示,好不容易看到一张,不是发廊招小工就是酒店招服务员。作服务员倒不是很难,怕别人不收却是个心理障碍;同时更怕自己的样子跟他们要求的差距太大,落人耻笑,也成了心理障碍。
他在大街上走着,越走越觉得问题并非想的那么简单。随便在街上走着,碰到一个有钱的大人物看上了自己的概率实在太小;需要人的单位不一定都贴告示,那么他就不一定知道这一信息;贴出来的告示内容也不一定都是真的,碰到骗子的事也大有可能发生;即使有单位要人,也不一定会要自己,要么他们要求大学毕业,要么要求有一定的职业经验;这街上有什么样的单位要人,如果要的职业种类跟自己的牛马风不相及也是白搭……如此等等,他越想越觉得脑里满满胀胀的。
脑子里需要理清的实在太多,比如找个什么工作。此前,因为没有什么概念,即使细细去想,也难得想出什么结果,如今总该摸出些眉目来。对文凭没有什么要求的,大都是些体力劳动,他倒并不在乎,只是怕自己的体力达不到他们的要求;对文凭要求比较高的,大都是些工资高、条件好的单位,他这个中专文凭怎么也拿不出手的;那么,似乎只剩下中间地带了,有一点文凭要求,又对体力不很苛求,这也就是他所比较适合的工作了。想到这里,他猛然一悟,进工厂作工人不是挺好的吗?
这让他的眼前豁然开朗起来。他的父亲就作了一辈子工人,而他从小也是在工厂里长大的。对于工厂,耳浸目染了多年,他是喜欢的,而且很有些兴趣去了解更多的;对于工人,更是有着来自心里的崇敬。这一切恰如“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他再也不觉天热难熬了。
接着,就该考虑到哪里做工人的问题了。像广州这样的城市,工业肯定是很发达的,可据他对于工业的了解,工厂一般都设在城市的郊区。那样的话,在这大街上寻找,无疑机会很少;再说,在他对广州差不多二十四小时的了解里,似乎也未曾留下很好的印象,随便一个城市都可能吸引得了他。他没有在这样的大城市当中生活过,感觉到的都是些车流人流,而他个人早不知渺小到哪里去了。这种感觉在被整个正午的太阳暴晒之后更加强烈,连上午还赞叹过的那些古老街巷也全没了印象。至于那些华贵堂皇的高楼大厦,宽阔的大街,琳琅满目的商店,大都只能留下短暂的新奇,很快就会厌倦。总之,在安生的眼里,这里的一切都很杂乱,接受的都是些感官的刺激,而每个人心里面的东西不知道淹没到了哪里,或是被那喧噪击得粉碎——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楚州和凤亭就显得很宁静,声音也是那么鲜活,一切都是那样谐调,而这里没有。如果让他选择,他宁愿在一个不很大的城市生活。如果在郊区,也总比城市的中央好;如果在郊区一个比楚州大不了多少的镇上,那就更好了。
事实上,安生也是按照自己所愿望的去做的。他兴致勃勃地拿出地图,在地图上寻找着灵感,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