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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大婶自然也明白儿子是不知道她的感觉的,却想到儿子是个小伙子了,这样看着难免会让儿子不自在,就笑了笑,说:“鬼伢,谁看你啦,你吃你的就是,我就是坐会儿。”虽然如此说,她的眼睛还做出移开的样子,但在乐生又埋头吃的时候,又把眼神转了过来。儿子吃得美,她也最开心。一个开心的母亲常常会轻轻地叹一声气,她也轻轻地叹了一声气,甚至眼里含着泪。
楚阳县机械厂里这时是静悄悄的,乐生家门外也是一片静悄悄,而家里只有乐生抽吸面条的声音,静里更透着一份温馨。多么宁静的夜晚呵……
有诗为证:
这是一个多么宁静的港湾,
静静的,等着船儿靠岸;
船儿在风里浪里颠簸,
这里却可以安静入眠。
多么令人陶醉的夜色,
多么宁静的港湾!
喧闹的世界此时无声无息,
不必言语,醉了,醉在人的心里面。
第十七章 逢生(1)
在身上的二百五十块钱被那三个年轻人拿走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安生都感到遍身透着寒意,尽管这时候的南方晚上已不算很冷。透出的寒意是彻骨的,刺心的,悲沧的。
他对自己说:“完了。”
他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应该把那二百五十块钱拿出来,是不是这里面有着一种冲动的成分,或者解释为不理智或者胆怯。但到底他不想再追究这件事了,追究的结果又能怎么样呢,钱从他的口袋已经到了别人的口袋,不可能再回来。可以预想得到,追究起来的话,最终的责任者及承受者还是要落在自己头上,那是一件多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呵。只要是吃力的事情他这个时候都不想再去考虑了,他只想着一件事,就是他“完了”,彻底地“完了”——其实不需要他去想,这个念头也会自动地冒出来,就像一塑料袋子水被刺了一个洞之后,水就全冲着这个洞哗哗地喷出来一样。
今夜无疑是一个无比漫长的夜,漫长得只能徒添人的痛苦,而且不知何时才能够消停。到了黎明将近时,露水也最浓,安生的愁绪纷纷,眼睛仍直直地盯着那没有光亮的苍穹。初春的寒意像是把这片南方的广袤大地给僵住了,僵成了一张无边涯一片苍凉的网,而他就是那只在网中挣扎着不知所措的蝇虫。也不知在什么时候,他忽然间坐了起来,朝空旷的原野喊了一句:“我还没有完。”没有人听他的自白或者呼喊,除了他自己。
就在这时,他想起了身上——上衣口袋里——还装着一些散钱,而这些散钱他好像并没有拿出来,那三个人也没有搜他的身上。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突然想起来的,反正是想起来了。于是,一股巨大的兴奋涌了上来,而这份兴奋足胜于当初听到自己被分配到楚州医院那一消息所带给他的惊喜。他仿佛已经死了一回,如今则又活了过来。他的手连忙有些颤抖地在全身所有的口袋里面摸索了一遍,里面所有的东西也都放在了他的面前草地上。
这个时候是一天里面最黑的时候,但他的眼力仿佛得以神助,竟把钱和废纸辨得开来。他把钱一张张地拿在手上,凑近眼前,不容半点差错地数着。数着的时候,只要是看到了一元的,便有些兴奋,而要是见到了一张十元的,那么他就抑不住胸口的沸腾。
数的结果也是令人振奋的,他还有二十一元一角。二十多元,这实在是太好的数目,至少是他的光明和希望,于是他又有了光明和希望。他把这一叠钱细细地叠好,放回了上衣口袋里面。口袋装了钱进去之后,竟还充满着满足感地鼓了起来——口袋鼓着,其实有着惊人的象征意义。他摸上去的时候,心头马上涌动着一股暖流,人也踏实下来,变得富有了。
他还没“完”!这种感觉产生于“完了”之后,实在是美妙不过的。不过,他也并没有被喜悦冲昏了头脑。他想,看来他的计划得作一些更改,因为确实也有这个必要。首先,这些钱大概不够他去看海了,从地图上看,这里离大海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虽然有些遗憾,但机会总是会有的;再者,他要生存下去,这时候他的生存欲望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他不相信自己的一生就停止在这里;而且,怎么生存已是一个大问题,大概此前只从事他所喜欢的职业这一观念也需要做一些调整。他觉得自己其实还可以做一些事情,比如说——任何事情,只要有人肯让他做。这个问题广泛无边地考虑下去也没有什么用处,不如天一亮就开始行动,他想。
接下来,他想睡一会儿。睡的过程当中,他开始有点后悔,后悔没有把钱寄回家里去。如果把钱寄回去了,也不至于就这样没了,那可是两三个月的积蓄呀。弟弟还等着他这个月寄钱做生活费呢,那可不能拖的,一拖就要饿肚子了,如今怎么办呢,他一筹莫展,只是替弟弟难受。幸好,这都是些没办法的事情,他也就迷迷糊糊睡了。
天一亮,阳光就刺开了他的眼睛,尽管全身都是酸溜溜的,但他还是爬了起来。他刷牙的时候吐了几口血,而又想起这血该是昨晚留下来的,就又想起了那三个人。他咬了咬牙,恨那个打他的人手够狠的,没有良心。不过,既然没有良心,你骂他又有什么用呢,所以他就不愿再想了。倒是洗脸的时候发觉这水冰凉冰凉的,使他怨了一回南方的气候,还像是找到了发愤的对象,把那水猛猛地扑到自己的脸上。
早饭自然是不用吃了的,他背起了行李,摸了摸仍有些肿的脸,开始朝来时的路走去。他要走回头路了,尽管他十分的不情愿。
人在这时候,要么什么都不想,要么想法总是很奇特。在到过一个个的城镇之后,看着那一个个或忙碌或悠闲的人,他便想到这些人都是有着自己的路可走的人,竟有了种说不出的羡慕。有时候他想,怎么别人都有自己要干的事,就只有他尽管这样来去匆匆其实什么都没有;有时候他想,要是他能像别人一样有自己的一点事情可做,不管什么事,那该多好啊。
在路上遇到一两个乞丐,满手乌黑地拿着一块馒头,往嘴里面塞,看他们的表情,安生竟从中找到了快活的成分——至少在有馒头吃的时候。而他吴安生呢?他怎么才能快活得起来,如果说快活,倒不如让他快活地哭一回。他觉得自己连乞丐也是做不了的,只更像是一个浪子,满脑子空虚得发慌的浪子,在这个世界里体会不到一点快乐连乞丐都比不上的浪子。做一个浪子潇洒吗,当然不潇洒。如果有吃的,吃饱了,也许感觉会好一些,那时,他或许会说,为了心中的某种理想做一回浪子,也算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可是,他几乎不敢吃饱过,现在连那炒粉都是十分的珍贵,那要掏出一元钱来买,而他有多少个一元呢。
到过一些城镇之后,工作还是没有着落。“没有着落”,这真是一个令他扫兴的词。他的那点兴奋感早就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更别说身上的钱不可避免地在减少。他的大脑仿佛也已经死了,只剩下两只腿在挪动,至于方向不想管了,也管不了了。没有钱,没有工作,这些“没有”很容易使他联想起更多的“没有”来,比如没有快乐,没有吃饭,没有明天……他这个人也是一无用处的,总之该有的都没有。
他甚至不再记得今天是几号,更不知在多少个城镇停留过。有一点倒是记得很清楚,就是他身上钱的数目。不管他记得多么清楚,他的钱终于还是只剩下最后一张一角了。从这个时候开始,他不敢再把那一角钱也花掉,只是偶尔拿在手上看着,对自己说:“这就是我的钱,我只有这么多钱了。”其实,就算他想花掉这一角钱,恐怕也不那么容易,能买些什么呢?当然,他的本意还是要留下一点儿的——这个“一点儿”至少可以给他带来希望。
此时,他正走在一个叫东港的镇子上。他其实不想再往前走了,可脚总是没有停下来。时间已是下午,已经过了吃午饭的常规时间。他的脚软绵绵的,全身也是软绵绵的,眼睛是朦朦胧胧的,嘴里面想咽口口水也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午饭自然没有吃过,他记得最后一顿饭是吃在了昨天,早上还是中午,都不好说,反正既不是早上也不是中午。
他记得是喝了一碗飘着葱花的白粥——至于当时吃下去是什么感觉,他已忘了,花的钱倒是记得,五毛钱一碗。三下两下就把那碗粥喝下去,现在回想起来实在有点鲁莽,因为那可是口袋里能买的最后一碗粥啊,什么时候才能再吃上粥看来还得把疑问留下去。
他似乎应该把这一碗粥吃得更富有记忆力,现在能够弥补的是一些想象:那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散放着葱花儿那醉人香息的白粥,颗颗脂白的米相溶在了一起,与那星星点点的葱花儿的嫩绿,组成雪里飘絮的美妙世界。更胜是那味道,浓香里能吃出一点意外,咸滋滋的回味无穷呵……总算能咽下一满口的口水,他似乎觉到一丝满足。
不过,这一丝满足只能勾起更强烈的杂想,而杂想不能满足时,就使出小泼皮的作风了。他骂那卖粥的老板太黑心,竟要五毛钱一碗,成心欺负人啊。如果是在楚州,这样一碗粥至多只要一毛钱,那么,一碗粥的钱原本可以喝上五碗粥的。一与五的区别是什么,是愤怒。还好,他后来总算想通了,不管怎样,那五毛钱是赖不掉的,钱也早已经付了。
如今,粥自然是一种奢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喝得上。还好,他连喝粥的欲望也所剩不多了。他只是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终于停了下来,脚一软就坐在一块石头上。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的脚,一动不动地看着,看出了神。怎么就他一个人在这并不属于自己的地方茫然徘徊呢,他想。他的眼前好像出现了一个个熟悉的身影,有春云的,有母亲的,有晓萍和乐生的,还有梓君冬梅明芳恩华的,他们都一个个站在那里朝他喊着,有着各种各样的表情。这些身影一度离他很近,近得伸手可以触摸得到,不过,很快就远了,越来越远了,远得更像是一场缥缈的幻景。这时候,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想哭,就哭吧,于是他埋着头一个人在那里哭了起来。哭是不需要声音的,只需要眼泪,于是他的眼泪无声地纷纷地地淌了下来。
安生在痛痛快快哭了一回之后,仿佛恢复了精神,有了一些力气。这让他感到惊讶,于是很快把眼泪擦了,重新站了起来。他去找到一条水沟,在水沟里把脸上的泪痕洗净,然后准备最后一搏了。
他在街上寻问着,碰到有诊所他就进去问要人么,碰到药店问要人么,碰到商店问要人么,后来又跑到工业区去了。工业区里面的工厂他一家接着一家地问,也不管别人如何对他使着冷眼,如何对他吆喝。他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不如说就是一个乞丐,尽管他还从未伸出手去跟人要吃的或者钱。他甚至为自己还准备了最后一条道路,就是做一个跟人要吃的乞丐。他没有想过如果他真的做了乞丐开不开得出口来跟别人要,但那总归是一条路,一条生路。
在把最后一家工厂也问过了之后,他的心已凉冰冰的了。天色已开始灰暗下来,他的眼睛呆滞地望着他所走过的路,眼神里透着绝望。一开始,周围所有的建筑或者人都是空虚的,也许是天意——事后他更坚信这一说法——他无意之间发现一家餐馆(其实就在他的眼前),就是工厂对面的那家实在太不入眼的餐馆。低矮的房子,而且还是用些最糟糕的砖很马虎砌成的,房子顶上盖着石棉瓦,但大概主人都怕那石棉瓦不扎实又在上面铺了一层草用棍子和砖头压着,显得格外的灰不溜秋。餐馆分成了很小的两个房间,一间小的是做饭的,一间稍大点的则让用餐的人坐,摆着四张桌子。餐馆里面有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四十多岁,像是一对夫妻,在那里忙着些杂事。工厂里面并没有人出来,所以他们也没什么生意。
安生在那里打量了好半天,而就在这个过程当中,他那绝望的心底又渐渐生出一丝希望来。他发觉这家餐馆里并没有其他的人,或许他们就需要一个帮手。他犹豫了一会,到底走了过去。
第十七章 逢生(2)
来到餐馆的门口,他对着那个男主人说道:“请问,您这里需要人干活吗?”
那个男主人对着安生看了看,简简单单地说了一句:“不需要。”
安生听到这句话,再坚强的心也只剩下几丝寒气,忍不住眼圈儿也红了。
这时,那个女主人走了过来,把安生仔细地打量了一番之后,忽然问道:“你是哪里人呀?”
安生冰凉的心又有了丝暖意,说道:“湖北的。”
那个女主人道:“来找工的?”
安生点了点头。
女人又道:“你以前干过什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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