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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芳看着安生的表情,疑惑道:“你倒挺会替他们想的,他们赚钱天经地义,可也不能昧了良心呀?”
安生笑道:“良心又不是都在外面搁着,也要看人家拿不拿出来,用不用呀。你说他们没有良心,他们就把良心拿出来让你看看,反正他们也多的是,你也就没话可说了。”
明芳这时才品出安生话里的刺儿,笑了起来,说:“原来你是变个法儿骂他们。这些天了,我还没看出来你会骂人,骂得也不痛不痒,就是让人难受。是不是书读多了都这样,可要是细想还真有点意思。不过,你刚才说的也不恰当,良心好像可以随便拿出来似的。”
“你想想,这本来就是他们说了算的,他们把猪心猴脑说成是良心,也就是良心了,可对?”安生笑道,“不过,你刚才说我骂人,其实谁愿意去骂人呢?骂得好虽然不容易,可不要去学。像我这样,本来骂人就痛痛快快地骂吧,到了我这种人嘴里,非要拐个弯儿,藏隐着点儿,还要文明用语,也只是怕得罪人,斗不过想骂的人,故弄玄虚而已。”
明芳这时忍不住笑出大声,说道:“你这人真有意思,骂别人还不够,非要把自己也一起骂了。”
“你确实进步飞快,话里也藏着话了,我倒是猪八戒拿耙子倒打一耙,”安生说道。
“不跟你说了,”明芳又是一阵笑声,笑过之后忽道,“你还是要注意身体的。”这本是她才想要说的,却又把话当作轻飘飘的风一般。至于话的含义,也全都在那不言中了。
安生听到这话之后,沉默下来。
明芳又道:“梅村我们还有不少老乡呢,在砖瓦厂做工。我有个表哥也在那里,国庆节放一天假,我们去他们那里玩怎么样?”
“真的吗,那再好不过,”安生道,“厂里中秋节都不放假,国庆节会放吗?”
明芳道:“放的,国庆节是法定节日,不敢不放的,不过假期没有工资。”
安生说道:“那我们星期天怎么不放假?”
“你以前没有在厂里呆过当然不知道了,我们这里是两班倒,只要有活干,无论什么时候机器都不能停下来,哪有什么假期?”明芳虽是笑着说的,可说到后来脸上有了一丝忧郁。
安生自然看了出来,说道:“难怪这些年国家搞体制改革,人们都说这南方活,什么都活,时间活到了十一二个小时,工资也改成了计件,连假也改得没有了,这些到底是谁定的规矩?”
“你不了解才会这么说,上面说的是上面的,毕竟不是他们给我们发工资,给我们发工资的,这里叫作老板,老板要定什么规矩还不是他的一句话,”明芳平静地说。
可安生是不会平静的,他的声音也大了起来,说道:“可也总该也有管这些老板的人吧,杀人放火的事他们也敢干吗?老板?这个称呼倒有些意思,想必就是北京的‘爷’,书上的‘资本家’,旧时候的‘地主’、‘老爷’这类的了,虽是个旧玩意,却也算个新事物。看来你比我懂得多,这些我过去听都没听说过。”
“你这又是在笑话我吧?”明芳说。
安生认真道:“我怎敢笑话你,真的。书上不是告诉我们资本家是个什么样了吗,不说别的——免得有人抓辫子——我们就说这家工厂吧。法定工作时间本是每天八小时,每个月四天假,加班有加班费,法定假期是带薪的,竟然都成了画儿上的饼子。老板要把我们当作什么,跟机器有什么区别?机器也有坏的时候,也要散散热的,我们就不能歇一歇?我们这老板跟资本家有什么不同,换汤不换药,还不都是赚取工人的剩余价值吗?”
“你快别这么大声,别人听到了不好,那个姓黎的主管最爱向厂长告状。”
“怕什么,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
“我知道,别人也知道。老板他也是人,不知道人是要休息的吗,不知道他付给我们的工资是很低的吗,可他要赚钱……”
“说得好,要赚钱,我们就是他的赚钱工具,让他们自己来干显然是不会干的。其实他也知道,我们明知这样对自己不公平,还是要干的。我们的要求很低,他就趁机压得更低——符合人的本性理论。”
“你明白就好,我们能有一份饭碗就不错了。其实,这个厂里的老板还算不错的,每个月的工资大都能够及时发,工作时间也不算长,这里很多厂都要上十三四个小时,有的还要十六七个小时呢,”明芳道。
安生惊呆了——因为报纸新闻上面从没有这样的事,他也就以为没有这样的事了——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脱口说道:“这是真的吗?”
“你要知道,我来这里都有两年了,虽然一直在这家工厂,也总听人说起过。很多人受不了就离开了那些厂,我还认识几个以前在那些工厂里上班的人呢,楼上厂里有好多就是从那些工厂来的。”
“你算是让我又长了不少见识。一个人能每天工作十六七个小时,真算是件奇迹!或者是不走,或者有人走了想必还有人去,看来我真该佩服那些没有走的,是机器都不敢保证能撑到那么久,他们比机器还要耐用。看来,那些厂子的老板也不要在小厂子里混了,‘麻城亩产三万六’,他们要是去了,亩产十万八都是有可能的。”安生早已激动万分了,眼圈儿也开始发红,可又不想让明芳看到,勉强露出笑来,算是嘲笑——可他这个时候就是嘲笑也应笑不出来的,却硬是笑了出来。他只为那些在如此条件下仍能活下来的人感到难受。可能,也只有这些人继承了中国祖先传下来的稀罕品质;除此,他还能说些什么?
“你这人其实挺有同情心的,只是不容易让人看出来,”明芳听了安生的这些话之后,对安生的个性和为人已经有了一个比较清晰的了解,有感而发道。
“是么?”安生只是一丝淡淡的苦笑。
明芳轻轻地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我没见到,听人说的,说是有人在那些厂里没多久就得病死了,又有人说是累死的。”
安生怎么也不敢相信竟还会有这种事;不过,细细想来,这种事何此是可能发生,似乎算得上是必然的。可谁又愿意朝下面想呢,于是他说不出话来。
明芳见了,说道:“不说了,说这些干什么,你也别老是这么想,那样不好。”
安生此后总觉得胸口有点堵,也还是放在心里。他想,自己看来对这个世界确实了解得太少了,甚至还比不上一个年龄比自己稍小的女子。他从小到大,都是听着老师的教诲,朝着书上所指引的方向努力的,似乎这样做不需要理由,因为别人和书上已经告诉了他所有的理由。他这一出来,就发现了世界原来如此之大,发现了那么多此前所不知,就冲着这一点,当初做出打工的决定也是值得的。何况,还不知有多少他所未知的在等着他。
另一方面,他发现明芳虽然年龄还小,却已经有了如此般的见识,实在是个优秀的女子。这么小的年纪跑到外面做工,离家在外免不了要受思乡之苦,还承受了非常人所能承受的生活艰辛与痛苦,这一切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她想必念书不是很多,不然也不会来这里做工已经两年,可她的见识和品性比那些还在高中或者大学成天争抢着要作新人类的女孩子,不知道要高贵和难得多少。可又有谁曾发现过明芳这样生活在社会底层却有着高贵品性的女子之美呢?
安生一阵漫想,忽然想起了刘云彩。云彩没有很高的祈求,能在凤亭门诊部这样一个绝算不上好的地方有一份工作就是她所满足的。可现实何曾给过她想要的呢,何曾满足过她的那点愿望呢,那点祈求呢?云彩终于还是被逼着离开,离开后,她的愿望就是到这南方来——这南方怎样,好吗?在她的想象当中无疑是最好的,假如她能够有机会到这南方来,想必会很满意的。她就像明芳,明芳的嘴里就很少埋怨什么,因为比起她们的过去来,可能还是要好一些的。她能像明芳一样,也来南方做工么?看来是不能了,因为她死了,回到了土地当中,去作另一个世界的人了……安生有了些牵挂,不知道云彩在那儿生活得好不好——如果真的还有另一个世界的话。
国庆节到了,厂里也真的像明芳说的那样,放了一天假;也像明芳说的那样,这一天假是没有工资的。而且,厂里允许工人加班——其实应该说是上班,因为并没有加班费。正因为没有加班费,厂里大多数工人并不响应厂里所暗示的号召,选择了休息。平时你要是星期天休息,只能算作请假,请假意味着不但没有工资,而且还要扣除百分之一百的工资,说简单一点就是,请一天假,没了两天的工资。平时都是睡眠不足,这一天正可以好好地补一补。到底这一天可以补回多少没睡够的觉,那就不得而知了。
也有几个去加班,包括黎主管,不过,他也埋怨厂里不该加班,只是还是去了。安生没去,他把觉补到十点钟之后,就起床去找明芳。他们约好去砖瓦厂老乡那里玩的。
他来到塑料厂内,正好是那个姓陈的四川门卫当班,就说了会儿话,之后才上了女工楼,按照明芳先前告诉他的楼层和房间找去。整栋楼都是女工们住着,又逢公休,楼内常可碰见女子穿着内衣在走动,见了安生有的还惊叫了一声。安生本就觉得直冒汗,经那些女子的叫声和投过来的目光一搅,头涨得厉害,耳红面赤,迟疑着是不是该退回去。后来,他总算找到了房间,房间半掩着,他就敲了敲门,嘴里问着明芳在不在。不一会儿,明芳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春风般的笑意。
安生心里的紧张这才缓了下来,看了看面前站着的女子,不觉大吃一惊。明芳今天穿上了裙子,一套淡紫色的裙子竟让此前那个做工的明芳的影子不见了,全换了模样;若在街上,安生在远处是绝对认不出来的。原来,一个在人眼里很普通的人竟也可以换副天地似的让人大吃一惊,而且还没有经过雕琢:明芳显然洗过头发不久,留着半长的披肩发,除此之外,连口红也未曾涂抹,更没有黄白之类的东西挂在脖子上。但她有清纯的笑脸和婀娜的身姿,透着的都是青春的气息,正好与她的花样年华相媲美了,让人见了就产生几分怜爱。
安生还没有在恰当的时候赞美一下女子的习惯,或者是他的心在某一个瞬间动了一下增加了几分紧张,总之,他甚至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笑一笑——算是对明芳所付出的劳动作的表态。明芳似乎也了解安生的个性特点,有了那笑一笑也十分的高兴,说道:“天热是不是?”
安生一路上楼所留下的满脸窘色加上刚才的那一心动,虽让明芳给了他这么好一个理由,却万万不好受的,只有一笑了事。
明芳改用楚阳话,又道:“宿舍里的女伢都出去了,进来坐会儿怎么样?以后你也可以在楼下喊我。”
后面一句虽是随意说出来的,安生还是听出了明芳的心意,无非怕自己受窘,才如此说。他自然不能让明芳看出自己这般不经世面,于是说道:“只要你欢迎,我自然会来的。”就跟着进去了。
明芳连忙让安生在自己的床上坐下,说道:“房间里乱得很,不好意思。”
话虽如此,她的床上却是一尘不染,安生本还不好意思坐下,这下就坐了,嘿嘿地笑着说道:“那你可永远都不要看到我的房间是个什么样。”
明芳一边倒了杯茶递给安生,一边笑道:“看你也勤快不来。”
安生疑问道:“何以见得?”
明芳道:“男伢有几个勤快的,都不会洗衣服。我表哥更是如此,今天去了还要帮他洗衣服。”
安生道:“你也别把男伢说得一无是处嘛。”
明芳笑了。之后,她说道:“我和他是一块儿来的,他也没有学什么手艺,听说砖瓦厂的工钱还可以,就来了。他像你一样,话不多,我想等下你们见面了说不定会有话说,他也喜欢下象棋。”
凭这一句,安生茶也不想喝了,连忙说道:“那我们现在就去吧?”
明芳笑道:“看你急成这样,就不该告诉你。那好,我们走吧。”
安生笑了,说:“你知道我就这点爱好。”
“你这莫不是在奉承我?看不出你也会油腔滑调。”
“过奖,过奖,”安生道,“让我怎么说呢,莫不是要说,‘知我者,乐明芳也?’”
明芳笑道:“跟你不熟前,你话挺少的,现在可看到你的原样子了。”
两人一边说笑着,一边下了楼。
到砖瓦厂要经过镇区中心,走在街上,安生忽然想问明芳的家里怎么样。像明芳这样聪明的女子,不念书真是怪可惜的。明芳顿了顿,说:“家里我是老大,还有两个弟弟,家里又只种田,哪有那么多钱?初中毕业在家里呆了一年,就来这里了。你呢,你从不说家里的事。”
安生预料明芳会问,说道:“在单位太枯燥,就到外面来走走。年轻人不趁这时出来,有什么前途可言?”
明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