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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脚步声惊醒了,睁眼一看,是隔壁的两个女友,一个叫金丝柳,一个叫花百艳。金丝柳长得比宋海棠还漂亮,身材也更好,但因无论唱功还是舞功都不及宋,在剧团里的地位在宋之下。她却一直不太服气,首先是认为自己的唱功和舞功绝不像人们说的那样不如宋,其次她觉得就算不如宋,也只是差一点,而这无非是因为自己不太用功,只要自己再下点功夫,肯定就会超过宋。不过这种想法却并不妨碍她跟宋保持着一种比较好的关系。倒不是她度量大,而实在是因为打着隔壁,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关系没办法不好,毕竟工作上并没什么矛盾,值不得跟宋做对头。花百艳就长相平平了,只因歌喉出众,打小学习成绩又不行,她父母就送她学了戏,入行后虽不至于出人头地,但以此为生还是不成问题的。
金丝柳说:“睡觉都不关门,有不怀好意的流氓来了你都会不知道。”
宋揉着眼睛坐了起来,却仍坐在床上,靠着床头:“唉哟,这种天气真让人想睡。”
花百艳闻到宋身上有酒味,就奇怪地问:“咦,你喝酒啦?”
宋海棠就不揉眼睛了,摸了摸脸,嘴里呵了口气说:“我喝得并不多呀,怎么还有味。一个同学结婚,没办法,不喝不行。”
金丝柳说:“难怪我们找了你一中午都找不到。”
“有事吗?”
“好事。那个李长子说请我们去邵阳乡下的几个镇上走穴,他都联系好了场子,一连演出三个晚上,唱《打铜锣》和《补锅》,我们3个轮流演, 每人每晚50块。男主角请的是秦班头和张少爷,明天就去。”
李长子是一个叫李松海的男人,约30多岁,是个穴头,经常来往于城市和乡镇之间,替这些经常无戏可唱的专业演员找戏台,从中牟取巨额利润。因人生得十分瘦长,大家便以形取名,唤他长子。他已经让她们走过好几次穴了,她们也经常催促他找路子,双方合作得十分愉快。因大家关系似乎很好,他免不得就想打这些漂亮女演员的主意,可人生得太奇怪,女演员都怕他,一个也不让他得手。他就经常抱怨说我是穴头里面混得最惨的一个了,因为几乎没有哪个穴头没弄过旗下的女演员,怎么到了我这就这么行不通呢。金丝柳最喜欢取笑他,说你满脸都是骨头,咯人。他回答说骨头就是力量呀,小乖乖们,你们怎么这么不懂男女经呢。
宋海棠说:“喂,你们说50块是不是少了点,我前几天跟几个广州来的演员聊天,听她们说她们唱一晚至少是150块,我们只相当于她们的尾数。”
花百艳说:“广州什么都比我们这里贵,算了,在我们这是这个行情。”
“行情是人定的,我想我们应该把价钱抬上去,你不抬他永远不会给你涨价,他整天想的就是怎么吸我们的血,对不对?”
金丝柳点头说:“也是,至少该跟他提一提,多提几次,他就不好不涨了,否则我们就骂他周剥皮。”
宋海棠说:“骂有什么用,要说就正经跟他说,实在不行就告诉他,我们不干了,看他什么态度。”
在宋的影响下,金花两人渐渐接受了她的意见,同意跟李长子来一次硬的。正说着,那个被金丝柳称做张少爷的人也来了。这是一个很英俊的小伙子,他叫张强生,有点像昔日的美男子王心刚,梳着飘逸的分头,西装革履,身材挺拔,两腿修长,一对大眼滴溜溜直转,显得既浅薄又有点心机。他是省城人,平素跟人交流都用省城土话,这会却不知哪根筋不对,进来就甩起了普通腔。金丝柳就打击他说:“你说的普通话糟透了,少说两句行不行?”
张强生就惊讶地叫道:“什么,糟透啦?天啊,还没有哪个这样批评过我的普通话。”
金丝柳说:“那是因为都不想打击你的自尊心。我是实在听不下去,实在忍不住。”
张强生就用手指点着金丝柳的脸面说:“所以说你这个女孩子不讨人爱呢,虽然长得漂亮。你看看宋海棠,人家从不随便打击别人,你真的应该向她好好学学。”
“学不来。学了后就会有你这种臭小子围着转,本小姐不喜欢。”
“吓,我才听说有不喜欢被人围着转的女孩子。”
“你别以为你围着宋海棠转就怎么啦,人家未必把你当回事呢。”
“她不把我当回事那是她的事,但喜不喜欢她是我的事,她再不把我当回事,我也有权力喜欢她,对不对宋小姐?”
“呸,脸皮有一寸厚。我把话搁在这,你小子肯定竹篮打水一场空。”
说完金丝柳就生气地拉着花百艳走了。她其实并没这么大的气,因知道张强生是来跟宋海棠套近乎的,她不想打搅他俩,再说这种事她看着也烦,自己明摆着比宋海棠漂亮,人家却不追求自己,叫她郁闷,不如避开清静。
张强生确实是在追求宋海棠,表面似乎追得松,暗地里其实追得紧,追得有些苦涩。因他自恃自身条件很好,不愿太降低身份,可又实在喜欢宋海棠,故此常常处于一种两难境地,追得太猛他自尊心不允许,不上紧又怕抓不住她,这种矛盾就使他经常说错一些话,做错一些事,本是讨好的意思,反而让人以为他傲慢。再加上他本就很自以为是,有时甚至信口雌黄,所以宋海棠非常反感这家伙的为人。可她却始终没有流露这种反感,顶多偶尔点一点他,要他注意一下,原因就是这家伙确实太英俊了,四肢五官无一处长得不是地方,无一处不显出雄性的阳刚之美。宋海棠自忖,单论容貌,自己要配他怕是会差那么一点,因此她就对他表示出了最大限度的宽容,期待着他随着年纪的增长变得懂事一些。她知道男人的成熟多半是从25岁之后开始的,不像女人,20出点头可能就已经熟透了。她既不跟他确定关系,也不拒绝他的情意,采取的是一种若即若离的战术,有点像维海战役时毛泽东打黄维时使用的战法,围而不歼,拖一拖,最佳效果就会慢慢自行显现。
两人又谈起了走穴的事。宋海棠笑道:“秦班头以前直骂我们掏外快,没想到他自己也捞起来了,好像捞得比谁都厉害,听说前几天他还去工人文化宫唱了一出《马陵道》是吧?”
张强生在窗口前面晃来晃去地说:“人是会变的,他要养家糊口,不出去捞点怎么办!他到底是演员出身,比陈忠政活泛,该变通的就变通,所以大家喜欢他嘛。”
秦班头叫秦可旺,是个老资格的演员,曾当过导演和艺术总监,对花鼓戏造诣很高,在剧院颇有威望,故人们戏称为班头。他现在是副团长,主管创作方面的具体事务。因国家拨给的经费越来越少,演出市场很不景气,他现在开了窍,允许大家走穴,有机会自己也不放过。
宋海棠很赞同张强生的话,说:“陈忠政确实。。。。太严肃了,我不懂为什么上面总要派一个只会讲政治大道理的人来领导我们剧团,如果哪天秦可旺当了团长,我想我们的日子可能会好过得多。上次我们提议排一个《海瑞罢官》,王导演、扬编剧他们费尽口舌都没能把他说服,他只说不好不好,为什么不好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唉,在他手下干真闷气。”
“你想秦班头当团长,我告诉你,永远没这个可能,副团长对他来说是做到头了。”
“为什么?”
“就因为他总是强调艺术第一,所以他在政治上就休想第一,懂吗?”
“理倒是这个理,但事情总会变化的,看现在社会的样子,你能预料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吗?谁也没办法说。”
“万变不离其宗,政治永远是第一位的。”
两人议论了一番领导,喜欢的领导上不去,不喜欢的领导掌握生死予夺大权,没法子,不谈也罢。宋海棠问陈忠政知不知道他们这次走穴。张强生说:“那能让他知道,他知道了一通马列主义的东西砸下来,你就只有喘气的份了,还能唱戏吗?秦班头完全把他瞒住了,只说去老家处理一点家事,反正现在每天无事可干,陈忠政就没有多问。”
“我们怎么说呢,总不好也说回老家处理家事吧?”
“你要说什么说,谁会问你?你现在就是出国了可能也没人会问一下。放心吧,没事的,即使出了事也没什么,有秦班头顶头呢,天蹋了砸不到你头上。”
说着话,张强生就似乎很自然地坐在了宋海棠的床上,再把手往后去撑床,想摆一个舒服的姿势。那手便在宋海棠的小脚上蹭了一下。她穿的是一双薄薄的透明的丝袜,触上去就跟挨着了肉一样,顿时两人像触了电似的,对视了一眼,眼里似乎都有一些神秘难言的东西在那亮闪闪的发光。
宋海棠迅速保持了镇定,把伸直的腿曲缩了回来,说:“你怎么喜欢坐女孩子的床上,起来。”
张强生就讪笑着站起了身,说:“怎么叫喜欢坐女孩子的床上,我记忆里这好像还是头一次坐。”
“头一次那也是不对的。知道吗,张强生,女孩子的床是不能随便坐的?”
“坐一坐又怎么啦,把床坐烂了是怎么的?”
“吓,非但不认错还犟嘴是吧。。。。”宋海棠就使劲翻着白眼瞪他,然后从床上爬了起来,用手把床掸了掸,“不是怕你坐烂了,你一张屁股多大呢,就能把床坐烂啦?是要你懂点规矩,别太随便,知道吗?”
张强生就不满地嘀咕说:“就你这臭规矩多。”
“那你别来呀!”。
他被噎得十分尴尬,神情哭不像哭笑不像笑,便又在窗前晃来晃去。
次日一早,宋海棠就被走廊里一片混乱的声音吵醒了。金丝柳的高跟鞋今天显得格外地响,咚咚咚好像把整条楼道都震动了。她直纳闷:小蹄子干什么呢,像发了情似的。忽然花百艳在外面敲门,对她嚷道:“是不是还在做美梦呀,邵阳不想去啦?”她这才想起该是去跟李长子他们汇合的时候了。就急急忙忙爬起来,梳洗毕,收拾了一个小提包,把化妆品、毛巾、牙刷、卫生巾、拖鞋等日用品装进去,就出门跟金丝柳和花百艳下了楼。李长子搞了一辆吉普车,跟秦班头和张强生坐在里面等她们。这辆车已经很旧了,绿色的油漆深暗发黑,还有不少地方剥落了,锈迹斑斑。李长子说是军队里退休的指挥车,秦班头和张强生都不信,说军队里退休的军车肯定比这要好得多。宋海棠她们走近来看了看也对这辆车的破旧程度感到吃惊。金丝柳毫不掩饰她对这辆车的不满:“长子,你就用这么破的车接我们去演出呀,也太不把我们当回事了吧?”
李长子陪笑说:“小姑奶奶,没办法,这次我能找的有车的朋友都要用车,只好用它将就一次。”
“到邵阳2百多里地,它跑得到吗,我看它半道就会散架。”
李长子说:“别看它旧,但它经磨。退休的军车知道吗,挨几颗炮弹都没问题,区区2百里地算什么!”
张强生就冲她嚷道:“上来吧,别叫化子嫌饭生。”
宋海棠就率先钻进了车里,花百艳也跟着钻了进去。金丝柳没法,嘟着嘴,狠狠瞪了瞪张强生,怪他说风凉话。一上车,正好跟他挨着,她就拍了他肩膀一掌,:“喂,你坐到宋海棠那边去,我不要你坐我边上。”
“怎么叫我坐你边上,明明是你坐我边上。我说你是不是还没睡醒,嗯?”
“我是说我不喜欢你坐我边上。”
“你以为我想坐你边上呀,只是没办法,都怪李长子,没弄一辆好车来。”
“你可以坐到宋海棠边上去嘛,坐过去也好说悄悄话。”
宋海棠就偏过头来说:“什么悄悄话,我们有什么悄悄话好说的,我看你们坐一起才好说悄悄话呢!”
金丝柳就得意地说:“看见没有,都嫌狗屎一样的嫌你。”
大家便哄笑起来。张强生脸都气白了,鼓着腮帮子,嘴唇有点颤抖,骂又骂不出,打又打不得,不知如何是好。宋海棠笑毕,说:“你这张嘴从来不饶人,恨不得撕烂了才好。”
坐在前排的秦班头喷云吐雾地说:“你们俩个演了这么久的《补锅》,在台上配合得那么好,怎么在下面却一点默契都没有,嗯?”
金丝柳就在秦班头肩头拍了一下说:“唉哟,我说秦班头,亏你还是老前辈呢,却说这种糊涂话,台上的角色跟台下的人那能统一吗?世上演员千千万万,我真不知道会不会有一个人把台上台下统一了起来!”
秦班头就把手弯过来在金丝柳的头上打了一下:“呀,你小丫头片子一张利嘴真厉害,不管说什么都是一套套的。”
李长子说:“秦头,你手下的这些女将个个都是快嘴,没一个好惹。”
张强生说:“你才知道呀,这些小娘们还有厉害的你没看到呢!”
金丝柳就偏过头看着那一边的宋海棠和花百艳说:“他可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