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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你诽谤他。”
“这才叫诽谤呢。你先别急着下结论,喏,我手头上就有昨天的潇湘晚报,你先把我这篇文章看了再发表评论,行吗?”
黄光华接过晚报,上课的铃声就响了。黄就冲白崇光一挥手说:“你先去上课,让我一个人在这看。”
看完黄光华静思默想了一会,然后掏出随身带的钢笔,在白崇光的办公桌上找了一张白张,写了几句话,就走了。
白崇光这堂课就上得无精打采,讲错了几处地方,引起学生的暗笑。回来他看见办公桌上有张字条,拿起来一看,上面的几句话是这样的:我没权力指责你,只想劝劝你,穷人别跟富人斗,这事最好到此为止。再说,中文系乃教学之所,不是是非之地,请勿让文坛恶习在此漫延。
“妈的!”白崇光对同事骂道,“他这是要我向贾破志投降呢,就差没命令我去赔礼道歉了。”
“那你投降吗?”
“投降?我白崇光敢造反就不怕砍脑袋。”
晚上,白崇光便去了江风家,向他汇报了这个情况。当时还有几个前卫派的评论家也在,听说后几乎都不敢相信。江风在极度的惊讶过后突然放声大笑说:“贾破志,我没想到那么大名气的一个作家,做人却跟小孩似的,喜欢斗气,居然这么不经撩拨。唉,真是的,别以为什么大作家就多聪明,其实蠢得很呢。”
李真说:“别人躲还躲不嬴,他却往上送。”
徐景升说:“我能理解他的心情。他肯定是觉得我只写我的小说,不掺合你们的是非,都知道他这种性格,即使在他们那派文学聚会上,他也是不爱说话的。他也确实从来没跟人打过笔墨官司,所以突然遭到这位小兄弟的攻击,他就忍不住了。性格木讷的人一急起来就容易动手。”
江风说:“再怎么说,他今天这事做得太蠢了。”
李真对白崇光说:“我本来觉得你找他的麻烦不好,哪知却是找对了。这家伙看来油水足,养肥你不成问题啦!”
江风就在白崇光肩上拍了一掌,以前辈的口气鼓励白崇光说:“你就把这事也写出来,告诉大家他们传统派都是些什么货色,居然连一篇正常的批评文章都不能容忍。再结合贾破志那部什么《百年寂寞》,我看他确实是寂寞了,想热闹热闹,那就成全他吧。借题发挥,好好修理修理他。”
白崇光就又把黄光华写的那几句意见告诉了江风。江风立刻嗤之以鼻:“他那个人,谨慎有余,活力不足,搞了一辈子文学,没搞出名堂来不说,还胆小怕事,只想头上那项乌纱帽。我最看不起他。怎么,你是不是怕了他,不敢跟贾破志较量了?”
“怎么会呢,哪怕这份工作丢了,我也不会饶了贾破志。”
江风便又在白肩上拍了一掌:“这就对了。黄光华那里你放心,有机会碰到他我要骂骂他,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你写文章在外面发表,他有什么资格干涉。我简直不明白,他怕贾破志什么?”
李真说:“我估计他也未必是怕贾破志,可能就那么一人,见着名气大的人了,腰就自然而然地弯了下去,整个一贱骨头。”
白崇光赞道:“精辟,精辟。”
这时,江风的电话响了,他接起一听,是董卫国打来的,问李真在不在他这里。他说在。董就请他俩去长岛夜总会玩玩。江风说:“啊呀,我这有一帮朋友呢,走不开。今晚就算了吧。”
“一帮朋友?到底几个,都干什么的?”
“七个,都文坛上的;还有徐景升。”
“那就一起来吧。”
江风又推了几下,推不掉,就同意了。放下电话就跟大家说了这事,请大家一起去长岛。徐景升心里其实很想去,可又有点抹不开面子,就要告辞。江风说:“你是第一个不能走的,正好我们定了你当评委会主任,董卫国那天就表示想见见你,今晚这么好的见面机会,你反而要走,是什么道理!”
李真也这样说。徐景升就讪笑着没再说走的话。大家便一起热烈地议论起夜总会里的种种新鲜刺激的事情来,没人再理白崇光。白崇光便跟在大家屁股后面印帕乘担骸拔医裢砣フ凑茨忝堑墓狻!�
董卫国生意做得越好,就越喜欢附庸风雅,跟有文化的人打交道。不过今晚他慷慨大方地把这么多人都请来玩,其实还有别的目的,那就是想跟被李江点为评委会主任的徐景升好好交流交流。原来他前些日子认识了一个专门写报告文学的作家孙无过,请他为自己的公司写一篇报告文学,开价5万。孙无过自然欣然应允。可后来他又对孙无过的名气有点不满,因为他了解到专门写报告文学的作家在文坛的地位其实是很低的,他便想换个搞纯文学的名家写。但没想到那些搞纯文学的作家一个比一个清高,居然都不愿屈身侍奉。有人就给他出了点子,说你不是要办文学奖吗,干脆就给孙无过一个奖,让他在纯文学方面有头有脸,不就行了。他觉得这办法好,故早就有了一套搞定评委会主任的计划。当然,这个想法除非万不得已,他是不可能告诉李江两人的。跟徐景升接触了一晚上,他觉得徐景升这人虽然有些迂腐,但并不愚笨,应该是能说得上话的。
过了两天,董卫国就单独约见了徐景升。他请徐看了一些他收藏的非常珍贵的文物古董字画,又请徐吃饭,再请徐去夜总会泡澡,点小姐。徐景升不是傻子,自然要表示表示,说:“董老板有什么指示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义不容辞。”
董哈哈一笑:“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如此这般。
徐景升居然立刻很圆滑地接碴道:“哦,孙无过啊,他我知道,以前在文联开会见过几面,他的文学我一向都是很佩服的。有人说他只会写报告文学,那些人不懂,他其实是搞纯文学起家的,写过不少有分量的纯文学,后来才去搞的报告文学。给他一个奖并不过分,这事董老板放心,我会搞定的。”
董卫国在徐光溜溜的大腿上拍了拍说:“徐先生是个爽快人,我没交错你这个朋友。以后没事,经常到敝宅来坐坐。”
临走董又叫跟随给了徐一个红包。徐知道里面是什么,便假意推辞了几下,装出实在推不过的样子接受了。回家打开一看,是两万块钱,让他兴奋了整整一晚上。因他离婚多年,独身过日子,自然有许多打熬不过的晚上,便常去风月场潇洒,写诗出书挣的那点钱几乎全塞进了那只肉洞里。近来他手头有点紧,正寻思到哪去弄点外快。本想趁着当评委主任的机会向那些有想法的作家诗人收点银子。可李真江风两人那里是不可能收到的,又有几个名家是众望所归,也不好搞。所以这笔钱对他现在来说可谓及时雨。
钱到手了,事自然就得替人办。一想到孙无过这个名字,徐景升就不免有点头痛。这个名字他确实知道,但要说他觉得姓孙的是个搞纯文学的作家,那纯粹就是逗弄董卫国的胡话,哪怕就是把省内这些纯文学作家排个遍,恐怕也轮不到他姓孙的,给他一个奖实在是太离谱了。没奈何,只得去算计那几个评委。那几个评委是《湘江之滨》的副主编王秋生,楚湘晚报的主编桂阳,湖南文艺出版社的资深老编辑张河平,《芙蓉》杂志社的主编蔡祥林,省文联的著名批评家魏金龙。其实他把事情看严重了,这些评委是李真江风两人从省文坛精挑细选出来的,不仅文学观点跟他们较为相近,平素关系也很不错,而且都没有什么个性,属于那种典型的人云亦云类型的酸菜文人,他们知道评委会主任有时候肯定是代表赞助商和组委会发言的,碰到这种情况,哪怕跟他们的内心想法完全相悖,他们也绝不会放半个屁。
一开评委讨论会,徐景升才知道自己多虑了,他提出了孙无过,几乎没人反对,只有两三个人冲他瞪着不解的眼光。对于这种眼光,他自然是能理解的,自己办的事如此出格,难道还不允许他们表示一下惊讶吗,其实真正说起来他们若能反对一下,也许他会更高兴一些。因为有争论才是正常现象,反之倒让他觉得别扭。
然而就是没人反对孙无过,徐景升也就只好带着这样一种别扭感去向董卫国请功了。董听说办得很顺利,非常高兴,就又请徐玩了一晚夜总会,赏了他几两散碎银子。
今年的岳麓文学奖比去年的影响还大。自然从一开始就饱受争议。尤其是传统派,去年非常失意,料想今年也是这结果,原想也去找个富商赞助赞助,搞个别的文学奖,为自己挣点面子,可大家都没什么活动能力,谈了几个富商,都谈崩了,一想起来就心中不平,便把一腔火气全发到了岳麓文学奖上来,从方方面面对其给予攻击。当然,攻击的重点在评委会。他们认为这个评委会不能代表省内文学的各个文学流派和文学观点,有两三个人根本不具备当评委的资格。甚至有人愤怒地向省文联和作协投诉,认为这种奖项完全是一小撮文人欺世盗名的工具,省文联和作协应该担当起打假除恶的责任,要么向世人揭露他们的本质,要么就介入其中,还省文坛一个公道。
这些人自然是狂犬吠日,别说遭到了其他文学派别的攻击,就是自己山头内部也颇有微词,认为要求封杀此奖的要求未免有矫枉过正之嫌。
这段时间省文坛就热闹极了。文学奖的争议正闹得不可开交,白崇光跟贾破志的笔墨官司同时也闹得沸沸扬扬。不久为了《湘江之滨》发的卫香红的小说《空心人的夜晚》,又展开了另一波较量。总之,眼下是生旦净末丑,各各粉墨登场了。
经过白崇光的竭力渲染,贾破志闯上门去打人的事件在这一系列笔墨官司中就成了一个笑话。很多人都不理解,平常那么温文尔雅的老实人,怎么会突然做出这种丧失理智的事来。有人说他是被戳痛了,另有人则说由此可见现在文坛风气恶劣了何种地步,竟把一向与世无争的老实人都逼上了梁山。当然,总的来说,都认为贾破志此举像个小孩子。洪冶刚就对贾破官:“你去打什么架,跟我们说一声,我们替你收拾那小子。现在你一动手,就叫我们难办了。”
贾破志兀自毫无悔过之意,鼓着腮帮子说:“老子就是要揍他小狗日的,娘买逼,真是疯狗乱咬人呢!”
洪冶刚见这家伙不清醒,就不再谈这事,转而说:“喂,你的《百年寂寞》,老实说我也有点不明白,你怎么会去搞那种名堂,你不是一向对前卫的搞法不感兴趣的吗?”
“我就想玩个新鲜。”
“你想玩新鲜不要紧,却把我们害惨了,眼看着他们肆无忌惮地攻击你,我们却帮不上什么忙,因为我们一说话就等于抽自己的耳光。”
“不用你们,这回我自己来。白崇光算个鸟,难道我怕他不成!不收拾了他我把这贾字倒着写。”
“你可别小看他,那小子虽然刚出道,往往正是这种人最难缠,因为他无所顾忌,什么招狠来什么招,再看他的文章,文笔还是相当辛辣的。”
“你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我是谁?我是大名鼎鼎的贾破志呢!”
他便连夜赶写了一篇文章,大骂白崇光无耻卑鄙,造谣诽谤,一派胡言。并且他一再声称,自己在写《百年寂寞》之前根本没看过《百年孤独》,谈不上什么模仿照搬,如果两部书有什么相似之处,那完全是英雄所见略同,可笑白崇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正式要求白崇光在媒体上向他公开道歉,恢复他的名誉。
白崇光看了这篇文章,笑得差点背过气去,对江风说:“他居然要我道歉,简直就是在说一千零一夜里面的故事。
“看样子那家伙这次是一定要跟你斗到底了,你可别给我们前卫派丢脸,要知道我们还从来没有过失败的记录呢。”
“放心吧,我不敢说嬴他,但如果输了他,我提头来见。”
“你也不用担心孤军奋战,我们的人马很快就会来给你助阵的。”
说了一会话,白崇光便拿出一篇稿子给江风看,说:“我忙里偷闲,写了一篇这样的东西;你看怎么样?”
江风拿过一看,原来白崇光不知是想拍他马屁,还是真的感谢他的提携,写了一篇为他辩护的文章。因岳麓文学奖近来颇受争议,都知道这是李真和江风两人暗地里主持的,自然免不了也有许多文章批评他俩专门搞暗箱操作,一惯的阴谋诡计,拿着鸡毛当令箭,到处兜售人情,谋取私利。江风和李真因是组委会的人,就不好像从前打笔墨官司那样胡搅蛮缠,办组委会多少得讲点君子风度,因此反击得就十分含蓄,不敢放手一搏。白崇光脑瓜子确实灵活,知道江风的苦衷,便写了这篇文章,既是讨好,也是感谢。江风当然非常高兴,就给了胡义文,想叫胡发出来。胡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别他娘的只会在老子这块田地上耕种,也给老子弄点好处。”
“你别不知足,这些文章一发出来,你的销量就直往上窜,这还不叫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