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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荷记-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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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
“为什么?”
“因为有一位叫宽林的和尚师傅给我看相,说我和靖平命中会有三个孩子。我希望有儿子,也有女儿,最好彼此年龄相差不要太大,这样可以一起玩。玮姨是巴不得我们生上八个九个的,把家里塞满了才好……”这样近乎自言自语的叙述让我的神经略略放松了些,身体也不再痉挛样地抖。
我就这样和Nigel站在水里一问一答着,直到我腿上的蛇对我失去了兴趣,自己游了开去。
等我终于上了岸,回头看着悠悠流淌的河水,心里仿佛被恐惧捅了一个大大的空洞:在此后的路途里,还会有多少类似方才的险境在等着我?
我们坐在河岸边稍事休息。身旁一棵矮树上结的樱桃一样紫色的果实吸引了我的注意。
当年靖平曾陪我在比利时乡下的果园里摘樱桃。我们坐在粗壮的树枝上,透过碧绿层叠的树叶,看叶隙间的阳光,蓝天,和白云。靖平从身旁的枝叶间摘了一粒饱满的樱桃,擦净后喂到我嘴里,然后又将自己的唇覆上我的,用唇舌来抢夺分食我口中的樱桃。紫红的樱桃汁在我们唇齿的缠绵间,染了满唇。我永远记得那个充满甘甜樱桃汁和八月艳阳轻风的吻。
我摘下一颗圆圆的紫色果实放在鼻下轻嗅。
靖平,我想你。我们还能再见吗?
我沉浸在思念和伤感里,手中的野果却猛地被人夺去。我吃惊地抬眼,Nigel正气咻咻地站在我面前:“这果子有毒!嘱咐过你多少次了,从林里的花和果子不能随便采,更别说吃!”
“我没有要吃,只是闻一闻。”我委屈地声辩。
“闻也不行!一个要当母亲的人怎么还能这样随性和不小心?”他彻底火了。
我也生气起来:“我的孩子用不着你操心,我自己能照顾好他(她)!”
“就你这幼稚又迷糊的样子,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平时得害靖平为你操多少心?
现在你怀着靖平的孩子,还那么不当心。万一孩子没了,你有没有想过靖平会有多伤心?你究竟在不在乎这个孩子?”在他的指责里,我仿佛犯了天大的罪过。
“对靖平和我的孩子,我比任何人都痛惜。我会拿自己的命去换这个孩子的平安。我知道你救我是因为这个孩子,可我也同样感谢你。但对于无端的指责,我不接受!”我愤怒地朝他喊,然后背起包,自顾自地朝前冲。
一路上,我和Nigel都无话。好容易到了黄昏,我们停下搭帐篷,准备吃晚饭和休息。
我去一条小溪边洗了洗脸,等回来,Nigel和Karim已经坐在帐篷前开始了晚餐。而放在他们身旁地上的一只罐头和能量条就是我的那份晚饭,但其中比以往多了一只黑色的小布袋。
我拿起布袋,打开一看:是一小袋黄色的像金橘样的小果子。
我惊讶地问:“这是什么?”
Karim呵呵一笑:“这是Cole先生去给你摘的。他说孕妇都馋水果的。这种果子我认得,是没毒的。Cole先生自己也尝过了。你就放心吃吧。”
一下午的气都烟消云散,我为自己的小心眼惭愧,同时鼻子开始不争气地发酸:“谢谢你,Nigel。我……我下午不该那样跟你喊。”
他自顾自地吃东西,也不抬眼看我:“孕妇的荷尔蒙水平跟常人都是不一样的,跟她们较真只会把自己搞疯掉。趁现在还能找得到水果,你就好好享受吧。等出了丛林,你就会连水果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台地,荒原(云深)

走出丛林,植被渐渐变得矮小起来,不再有参天的植物遮挡视线。
回望来时的丛林变成了远处脚下的一从小小绿色,真不敢相信那是自己走了整整三天的地方。而前面远远地,矗立着那座雪峰。翻过它,我们就安全了。
红土的小径不再湿滑,也不再有树根突出土面,步行变得容易。海拔开始增加,空气中的水分减少,气温也下降了些,不再像在丛林中,闷热得难受。
但很快,我开始觉得乏力,而且很容易就会喘不过气来。Karim告诉我,这里的海拔已经较高,空气中的氧气变得稀薄。Nigel和Karim分担了我背上的行李。我大口喘息着,迈着虚软的步子,努力跟着他们。
我的胸口上像压着一块巨石,而脚步也沉得像是灌了铅。远处那座带着雪顶的方形山峰在明亮的阳光里,巍峨而圣洁。我看着它,心里默默地念:坚持,坚持,为了靖平,为了孩子。
这里不再有丛林的遮挡,阳光中的紫外线肆无忌惮地投洒下来。Karim的黑色皮肤还能抵挡,但我和Nigel属于白种人的脆弱皮肤已经开始出现灼伤。
Karim拔了一种草药,揉碎挤出汁来涂在我们伤口上,Nigel马上呲牙,而我则疼得哭起来了。在这里,中暑和紫外线的灼伤都可能会导致死亡,而唯一的治疗方法是尽快离开。
我抹抹眼泪,跟着大家,继续前行。
第二天,我逐渐适应了这里稀薄的空气,胸闷和乏力都好了许多。但是我的孕吐却在这时候开始了,特别是在早上,会恶心得天翻地覆。我们所剩的食物已经有限,经不起任何浪费。因此为了怕吃下去的食物又被我吐掉,我在早上就算饿得发昏也不吃东西。而午饭和晚饭后,即使恶心,我也拼命捂着嘴,不让自己吐出来,即使将自己憋得泪水长流。我需要能量,带着我的孩子,完成下面最艰难的行程。
Nigel让Karim教会我在今后的征途中的生存技能。
“Karim现在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记下来。”他认真地对我说:“如果今后有一天,这行程只剩了你一个人,这些生存的要领会救你的命。”
我大惊,续而悲伤:“你别说这样的话!我们都会平安地回去。谁也不会少!”
他捉狭地轻笑:“替你的情敌伤心吗?你还真不怕我回去跟你抢靖平?”
他的话让我不知如何回答。
“好了,跟你说着玩的。靖平那样宝贝你,我哪争得过。再说,回去了,我只怕会作为DPR的帮凶和绑架比利时公主的歹徒,再进局子里去。”他自嘲道。
“你不会。”我坚决地看着他:“你救了靖平,我,还有孩子。所有人只会感激你。”
他对我故作轻松的一笑,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那公主殿下,麻烦你争点气,翻过雪峰,安全回到北萨莫利亚。这样我才成得了英雄。”
“一言为定。”我也对他展开微笑,是感谢,承诺,和鼓励。
越过台地,我们进入了雪峰下的荒原。
台地上常见的矮小植物已消失不见。崎岖的路面间杂着高低不平的大石,我们只能从石缝间下脚,艰难前行。
当夜,我们几乎找不到一块平地搭帐篷,地上全是凹凸起伏的石头。但我因为太累,也就一下子睡了过去。第二天醒来,留了满背的疼痛和淤青。
我们一路向上攀爬,终于到达了雪线。赤道上的雪,多么不可思议。
这里寸草不生,也不见任何飞鸟走禽。唯一的生命就是我们这三个闯入者。这里白天是炎夏,夜晚是寒冬。下午三点之后便会降下浓雾,让人只能摸索前行。如果我们不能在此之前翻过雪峰,就会冻死在浓雾里。
绕过一堆巨石,一座庞大的白色动物骨架出现在我们眼前。
“这是什么?”我的惊异里带着恐惧。在这没有生命迹象的地方,怎么会有如此巨大的动物遗骨?
“是大象。”Karim回答:“传说濒死的大象会向雪峰行进,希望能死在离天神更近的地方,但从没有一只象能走出丛林,看来这只象是个例外。”
我在心中默默为它祈祷,但愿它一心向往的天神会善待它的灵魂。
终于,基卡利山的最高峰出现在我们面前。 覆着积雪的山峰像被刀砍过一样地陡峭起来,变成了一座长长延伸的,数百米高的竖直的“墙”。当地人称它为“神墙”,意思是只有神才能越过的墙。
这里不需要任何关卡,这座“墙”本身就是最好的关卡。
Karim开始为我和Nigel做攀爬前最后的交代:“记住我教你们的,尽量多用腿部和腰腹力量,避免手部用力。注意控制重心平衡,用手和脚寻找岩面上一切可以利用的支点。注意调整呼吸……”
他还没讲完,就被一阵突然的枪声打断。
“见鬼!是Hamisi的人!他们追过来了!”Nigel麻利地扯起我,躲到一块巨石的后面,然后飞快地从背包上取下枪,朝对方还击。
“云深,你趴好了,别让身体从石头后面露出来。子弹可不长眼睛!”Nigel嘱咐我。
我颤抖着蜷紧身体,紧张地看着Nigel和Karim趴在石头上向对方还击。
他们有多少人?我们会死吗?
枪声从我耳边呼啸而过,记忆中Hamisi那张蛇一般的阴恻的脸又浮现在眼前。我紧咬着嘴唇,不让恐惧的尖叫从口中溢出。
终于,最后一声枪响之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好了,都干掉了。”这是Nigel的声音。
我赶紧站起身:“你们怎么样?都没事吗?”
Nigel稳稳地站着,但Karim却毫无生息地趴在了石头上。
“Karim!你受伤了吗?”我赶忙伸手去扶他。
“他死了。中了一枪在头上。”Nigel回答。
“Karim,对不起!”我的眼泪一下子流下来。
“现在没时间伤心,赶快离开!这帮人虽然都死了,但他们只有五六个,肯定还有Hamisi的人在后面。再不走就真地走不掉了!”Nigel催促着我。
我抹了一把眼泪,去拾滚到一边的背包。
“这些都不要了。”Nigel阻止我:“背着它们会消耗你的能量,让你爬不过去。”
于是我们扔下一切重负,一步一步爬到了神墙脚下。真正生死的考验到来了。

承诺(云深)

“现在就开始吗?”我转头问旁边的Nigel。
他不答我,却伸手扶着身旁的石壁,缓缓坐了下来。
“你怎么了?”我忙在他身前蹲下,慌乱地察看他身上又没有受伤。
而他似乎已说不出话来,苍白着脸,大口地喘息。
我在他身体□的部分看不到任何伤痕,但当我拉开他防水外套的拉链时,却被惊呆了。
他里面的衣服已经变成了一块浸透鲜血的海绵,而仍有红色的液体从他胸前的一个小洞里不断地涌出来。原来他竟也中了枪!
我用手堵在那个弹孔上,急声问他:“绷带和药在哪个包里?”
他朝我摇摇头,艰难地回答:“走得急,没带出来。再说即使有,现在也没用了。”
“说什么胡话!”我急得去撕自己身上的衣服给他做绷带。
他似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按着我的手:“我快死了。你到底能不能安安静静听我说会儿话?”
我的手徒劳地按在他胸前的弹孔上,狰狞的鲜血涔涔地从我指缝间往下淌。
我的眼泪泉涌一样地流出来,但却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紧了嘴唇,朝他拼命点头。
“答应我,你一定要翻过山,回到靖平身边。”他说。随着鲜血一滴一滴从他胸前涌出的,是他一分一分消失着的年轻的生命。
“我答应你,一定把孩子平安地带回靖平身边。”我忍着哭答他。
“不只是孩子,还有你自己。”他艰难地摇头:“我一直恨你,妒嫉你,认为你只是个给宠坏了的自私的小丫头,不配靖平那样不顾一切地爱你。尤其是当时靖平为了你下那样重的手揍我,全不念我和他以往的交情,这更让我恨死了你。当我来找你,要你答应用自己来换靖平的时候,说实话,我没把握你会答应。但是当时你想也没想就点了头。你的确值得他爱。输给你,我心服。但是记住,你欠我一条命,你就要好好活着,替我爱他,让他幸福。”他开始剧烈地喘息,说不出话来。
我终于忍不住哭起来。
Nigel从贴身衣服里拉出一块挂在脖子上的血糊糊的坠子。我仔细一看,竟是我送靖平的那枚翡翠观音。
“这东西原本是靖平一直贴身戴着的,我舍不得它上面靖平的气息,就一直占着它。但是现在,还给你。”他把它解下来,塞进我手里。
“你留着吧。靖平会愿意送给你的,我也愿意。”这是我与靖平间最为珍贵的信物,但此时却不忍收回。
“不是我的,终究不属于我。再说,带着偷来的东西,死了也会不安宁。”他咧嘴一笑,却引得我泪涌如泉。
“听着……”Nigel的声音愈发微弱艰难:“答应我几件事。第一,等我断了气,把我从旁边的悬崖上推下去。Hamisi的人认得我,他们如果在这里看到我的尸体,就铁定知道你要从神墙上爬过去,会一路追到底。第二,我身上这件外套既防水又保暖,你待会儿攀岩的时候一定要穿上它。第三,关于我的事,你只字不要向靖平提,因为被一个同性所爱会让多数男人觉得恶心。我宁可让他恨我一辈子也不愿惹他厌恶。最后,……”
他渐失生气的眸子突然泛出晶亮的光采:“我做梦都想吻吻靖平,但那只能发生在我梦里。靖平吻过你无数次,你唇上一定还留着他的味道。你能吻吻我吗?这样我也能触到他的气息。”他的嘴唇带着无限的期望和死亡的青灰微微翕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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