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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上的笔一天比一天沉重,有时甚至有千钧之重,我根本拿不起。手臂便滑落下来,悬吊在书桌下那片阴影里,身子则靠在老藤椅上,眼睁睁看着整整一个晚上就此一分一秒的过去。我似乎能听到时间过去时的那种欢快的声音,有一种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的气象。我体会着自己这堆腐烂僵尸般的感觉,既恨时间的残酷无情,也恨自己没有能力抓住它。时间其实是一个欺软怕硬的东西,你能控制住它,它就为你所用,否则它便如一匹脱缰的野马把你甩在身后。你被甩得越远,越能听到它狂妄嚎叫的声音,感觉似有万箭贯耳,不忍卒闻。时间真的跟生命一样宝贵啊,甚至更宝贵,因为失去了时间的生命其实什么也不是,而赢得时间的生命,就哪怕十分短暂,亦是可歌可泣的。我的可悲就在于即使想用生命去交换时间,时间却连一根指头也不愿交换。它依然呼啸着,不,准确地说应该是咆啸着,挟带着天地间的一切东西离我远去,那种抛弃我的绝情寡义,似乎连一根青草都不想留给我。
我不禁开始反省我的自由。拚死拚活跟父母决裂而赢得的自由居然是一片虚空,实在出乎我的意料。我的一切的一切,都是建立在文学希望的基础之上的,如果这个基础被证明只是一个梦,那我真的会被现实的庸俗的力量碾压成齑粉。所以在反省的同时我又拚命地想消除这种反省。这种拚命的精神状况,跟当年同父母拚命斗争时的精神状况几乎是一样的。我不禁冷汗涔涔。恐怖!不是危言耸听,的确非常之恐怖。我坐在老藤椅上,只觉心在不断地坠落,坠落,坠向无底深渊。这是父母留给我的一张老藤椅,我感觉他们之于我,就像一道魔咒,无法摆脱。他们居然可以把对我的叛逆的惩罚从精神上不知不觉转移到我每日必须接触的物质上,然后再由物质上回到精神中,遥控着继续着他们的惩罚。噢,还是父母高明!我毕竟只是他们身上的一根毫毛,怎么也斗不过所依存之皮肉的,好不容易从他们的毛孔里脱落了,仍被他们踩在脚下。
我只好跟香烟较量,拚命地抽着,从前每天一包,现在两包都打不住,熏得这间小小的屋子仿佛成了一座寺庙。尤其每次去山中的寺里溜达了一趟,回来便更觉得我的小屋有寺庙气象。可我不知道,我在里面算个什么东西,是庙里的佛祖还是和尚?如果说是前者,佛祖法力无边,我却缚鸡之力都没有,别说度人,就是度己都如此的艰难困苦,万不敢以佛自居的;如果是后者,我却除了烧香,并不会念经,而且贪欲之心之旺盛,简直就是对僧袍的玷污。可我毕竟整晚整晚地烧烟,我实在不能不把自己看成是寺庙里的一分子。便想,和尚也有道行深浅之别,有些新和尚,刚刚入寺,尘心未泯,不是就跟我现在一样吗,关键看以后虔不虔诚。以我这座寺庙的标准来看,我觉得自己应该还是算虔诚的,不说别的,只说烧香,满屋子的烟雾,由淡蓝渐入浓黑,有友人来访,直说这里面完全可以薰制腊肉了。我说:“我可不就是一条腊肉吗!”
他说:“你穿着衣服。”
我说:“我的精神没有穿衣服。”
我其实一直是以烧香敬佛这样一种不伦不类的形式来求取灵魂的平安,附带希望获得某种人生的启迪,不料竟打动了真佛。这天晚上,我依然懒懒地躺在老藤椅上胡思乱想,焦虑而无奈地看着时间在我身上流水般地趟过去,无论我怎样千万遍地呼唤,它连头都不回一下。这时屋里飘进来了一道巨大的影子。起初我以为是哪个熟人,正想对他很不知趣的到来表达一下不满之意,借机发泄发泄郁闷之情,忽然觉得不对,来客模样奇异之极,不像红尘中人。他有一张削瘦的脸,轮廓分明,颧骨突兀,显得雕像般的生硬冷峻,双目寒光逼人,好像随时准备把他看不顺眼的人解剖一番。他蓄着八字胡,身穿青灰色长袍,坐在我面前,紧紧盯着我,居高临下,身后忽起一阵阴风,但见光影摇动,只觉阴气森森。这尊佛不仅毫无慈祥之态,衣冠也不对,与通常庙里的佛完全两副模样。但我立刻知道,他就是我的佛,是我这座庙里的真佛,他若不是这副模样,反而是假的。
这尊佛非常面熟,我应该在哪见过他。不过因着其过于清瘦古怪的模样,我们的见面不会是在别的寺庙里,而只会在跟我的人生有密切关系的地方。我竭力回忆着,一时还真想不起他到底是谁。
佛见我没认出他,显然有点不快,皱起眉头,使他那削瘦的面孔显得愈发阴沉。他用十分古怪的腔调问我:“我不知道你是记性太差,还是完全背叛了自己,怎么会连我都认不出来啦?”
他的责问打开了我的记忆之门,我不觉浑身一震,想了起来,噢,天啊,不怪他不高兴,我确实不该忘记他,因为这段日子我所受的精神折磨,很大程度上都是他给予的。他对我人生的影响甚至超过了我的父母。只不过他的影响到底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我却始终没有搞明白,正因如此,我的人生才出现了如此之多的奇怪变化。但话说回来,他这是头一次以佛的形式出现在我面前,怪不得我没认出他。但即算如此,我觉得我依然不能完全原谅自己,因为实际上我应该知道,我曾经对他的崇拜完全就是一个信徒对佛祖的崇拜,甚至更加虔诚坚定,我早就应该想到他之于我,就如同佛之于信徒。
到底是佛,他的责问一针见血。我怔怔地仰望着他,我希望我是记性太差,可要我相信一点也没有背叛自己,那肯定是违心之言,至少,我很清晰地感觉到我对他的崇拜已不像过去那样狂热,尽管他过去只是人而现在已成了佛。我认识到所谓的佛其实只是人们心里的一种需要,当人们不需要的时候,即使佛以最高形式出现,其影响力甚至还不如一个俗人的影响力。我不禁有些惊讶,不是因为他眨眼间成了佛,而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已确实有些怀疑他了。当然,不是怀疑现在的他,而是怀疑从前的他。怀疑我曾经对他的痴迷是不是太理想主义了。
“我知道你在怀疑我……”他说道。
我好不惊愕。但马上又镇定下来,佛当然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只听他继续说道:“我今天来其实就是想告诉你,你的怀疑是对的。因为我处在一种相对宽容的社会里,那个社会允许批判,允许解剖。可你的社会根本没给你这样做的机会,所以你学了我那么多的文章,全都白学了。至于我的小说,那也是你现在的功力所无法理解的。总之,你必须放弃我,重新开始。当然,这对你来说太难接受了。但你必须如此,你需要一种斩断与历史联系的勇气和智慧。我希望在这方面能对你有所帮助。”
我很不理解,每一个大师无不希望别人多学学自己,可这位大师却劝我放弃他,我是不是活见鬼啦?我仔细地盯着这位古怪的佛,想从他的表情上揣摩出他这话的真正意思。可我什么也没有看出来,他的脸上永远是那样一种绝不宽恕的表情,他似乎把他尘世的愤怒也带到了永恒的世界。可那个世界从来都是以宽恕为其最高行为准则的,他的那一套怎么还能行得通呢?难道其他的佛祖单单能宽容他的特立独行吗?我突然想到,也许他本就不是什么佛,只是我因为曾经对他的无限痴迷而给予了他如此崇高的地位。这确实是有很有可能的,我的这间小小的屋子,哪里真的能成为寺庙呢,又哪里真的摆得下一尊伟大的佛祖呢?他显然又看出了我的心思,这回却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呼吸了几口我为他烧的浓烈的香烟,突然一拂长袍,飘然而逝了。
佛祖不见了,只剩下从前大师的影子。他的影子都是那样的阴森冷峻,似一张无形的罗网,罩着一些文化人的魂魄,显然是要将它们分解之后再扔进历史的垃圾站。做为一个文人,没有跟他同一时代也许是一种幸运,否则以我的怪异,免不了吃他一刀。但也许又很不幸,因那是一个怪诞的时代,具有一种千年难得一遇的独特气质,最滋润文人的。少了那样的气质,或应为文事之一大憾。
我继续抽着我的烟,感觉自己真的快成为一块腊肉了。那些袅袅不绝的烟雾,总是在半空中绕成一个个的问号。问天,问地,问佛,问山峦,问自己。谁能给我以精确的回答?没有,就像刚才佛在我屋子里跟我的交谈一样,他顶多告诉我不能去做的事,但绝不指出方向。可能他真不知道,也可能他存心难为我。
我把这位大师的书又翻了翻。虽然我仍不能明白大师的话,但我对他的崇拜却似乎真的不像从前那样热烈了。其实这未必是大师教导的结果,我感觉在我灵魂深处早就有了这么一种念头,只是我不敢让它滋生出来,因为从前我花了那么大的力气栽培它,如果到头来又去摧残之,等于彻底否定了从前的一切努力,这是我没有勇气承受的。现在大师替我解决了这个心理障碍,我感觉就像一个长期被捆住手脚的人突然给松了绑似的,终于从大师的影子里跳了出来。
然而我并没有因为这份精神的自由而看到新的东西。我对自由不禁产生了怀疑,甚至是厌恶。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居然都在自由面前显得这样麻木,这样迷茫,除了一点点随心所欲的快乐,其他方面甚至还不如有约束的时候那样令人亢奋,让人对未来充满希望、信心十足。我知道自由是必须付出代价的,但这样的代价却实在让人费解,因为它几乎等于全盘否定了自由,可这是我万万不能接受的。倘若现实逼得我必须接受,那我真的不如去死,倒要看看另一个世界的自由是否也会演变出如此可笑的结果。
我的寺庙依然香烟袅绕,我依然死心踏地做着和尚,虔诚地敲着木鱼,念着只有自己才听得懂的经文。但佛像没有了,在原先佛像的位置上出现了一片更大的虚空,写满了奇怪的文字,我试图读懂它们。可我发现它们完全是天书,佛祖离开时好像带走了它们的魂魄,只给我留下了一个个文字的骷髅,似乎是在警示着一切胆敢来向它们挑战的人们。
我虽看不懂文字,可我看得懂文字的骷髅,这使我觉得必须反省自己的死心踏地了。实际上所谓的死心踏地,因我并没有真正调好人生的方向,它就没有我希望的那样坚不可摧。有一天我在书上读到了那位大师对中国语言的蔑视,他竟然鼓吹把汉字统统改成拚音字母,我十分愤怒,顿时,我的死心踏地就给这种愤怒切割得四分五裂了。
佛祖远去了,灿烂的佛光归于一片阴影。这座寺庙已空空如也,我不能老对着一片虚空念经,我必须去寺外活动活动。
我的所谓的“外面”,其实无非是把那座我每天必到、但每天都模模糊糊的阴曹地府还原成真实,使它纤毫毕现,清晰有如我身体的纹路。是的,我似乎应该像每天触摸自己的身体一样触摸触摸它了,老是这般地咫尺天涯,肯定不能长久的,无论好坏,我们必得有一番亲密的接触。
对我来说,食堂的活汁并不累人,只是累心。单从生存的角度而言,其实这是我最理想的寄身之所,当时我之所以选择这处落脚点实际也就是这个原因。即使把每月的工资胡乱花光了,也不必为吃饭发愁。可生存并不只是吃饭的问题,尽管我一直努力想使之变得这样简单,但实在太难做到了。如果有哪一天做到了,那绝不可能是现在,而只能是在无数个日月春秋之后,雄心壮志和高贵的家庭出身都被时光消磨得干干净净,身心俱疲,万念俱灰,非得是这样,纯粹的生存的意义才会成为我生命的全部意义。
从一开始我就非常警惕,绝不许自己跟食堂做彻底的融合。我一边接受它的折磨,一边咒骂它,一边吃着它的饭,一边作践它的粮食。我用沉默来表达我对它反感、厌恶但又不得不顺从的态度。这里的所有,不管是活的、死的、运动的、静止的、单调的、复杂的、新的、旧的、干净的、肮脏的、美好的(究竟是否存在美好的人和事物暂且不论)、丑陋的、进来的、出去的,总之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敌人。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