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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答案应该很清楚,但我也许出于某种喜爱或者期盼,完全听凭一种虚幻的感觉控制了自己。虽然这感觉刚刚产生,可我似乎已经对它有了依赖性。如果我立刻除掉这依赖性,我想那就有可能像在雨天把伞给扔掉了一样,我的心会着凉的。
又过了一天,我几乎能够肯定了,吴琼花确实没有变化,一点也没有,变化全是我这方面的。不过我仍固执地认为这并不等于那件事是假的,也许有些女孩子很理智,知道总会有那么一天的,所以不是很受影响,另外一个女孩如果对某男子有感情或者好感的话,也很可能不是很在意那种事。
不管吴琼花有没有变化,总之,既然我能感到变化,那我就应该按照变化的情景来看待我们的关系,我甚至认为我们现在的每一次接触,每一句对话,都应该按照变化了的情况进行调整。而越是这样,我的眼前就会飞舞着越来越多的刀子。到后来那些刀子变成了剃须刀,薄薄的,白色已经成了黑色,黑中透出白光,既热烘烘地透出臊气,又凉飕飕地透出寒气,仿佛能意念杀人,隔山打物。
我只能一遍遍地痛苦感叹,对于男人来说,人世间最伟大的艺术品莫过于那把刀子的刀鞘。那仿佛是由两块弯弓似的月亮合起来的一种形状,优美的弧线显得那样丰满,那样富于弹性。两块弯月合成的一道沟槽仿佛能容进千山万壑,能淌过天下所有的江河湖海。无论什么颜色的布料将它遮蔽,它都能散发出神一般的光芒,将人的魂儿捕捉进去,千刀万剐一番,再扔出来让人们或者欣赏,或者喟叹,或者哀鸣,或者再度收拾好心情,又英勇地扑进去。
我现在该选择哪一种情绪呢?欣赏?是的,我似乎只剩下欣赏的份了。因为喟叹没有意义,哀鸣更是愚蠢,至于再次英勇地扑进去,那当然是我之所欲,可我又不敢想,因为我总觉得对方有了头一次的经验,以后就懂得防范了,我二度得手的可能性很小。
欣赏,似乎是一种不用花本钱的快感,其实最苦。辛弃疾就说过:闲愁最苦。欣赏的现实状态如果最后演变成无奈的话,那肯定导致闲愁。我对大词人的这种经验是有过很多次体验的。岳麓峰头的茫然四顾,湘江岸上的黯然神伤,自卑亭前的浅吟低唱,桔子洲头的十里平沙,那常常都是没有具体对象的伤感,最后却无不激愤得将胆汁呕吐了出来。
吴琼花突然有一天变得异常活跃。这个上午我干完活,正在弯腰清理绞肉机,也许把屁股撅得高了一点,她过来洗菜看见了,似乎觉得很不舒服,或者很好玩,便上来朝我屁股轻轻打了一巴掌。我弯着腰回头一看,首先就看见了那把刀鞘。她今天穿了一条灰色的新裤子,质料似乎很好,轻柔而光滑,裤裆处是全封闭的,一道流线型的槽穴使我恨不得立刻一头扎进去。我摸了摸被打得有点儿痒的屁股,瞪起眼睛,问:“你是欠搞吧,要不要老子跟你再挖几锄头?”
她笑嘻嘻地说:“什么;再挖几锄头?你一锄头都没挖过,却说什么再挖几锄头,我看你是在做梦。”
“那天老子不是挖过一锄头吗,怎么,被挖晕了,不记得了?”
“放你娘的狗屁!那天,哪天?你是挖的你娘的锄头吧?”
我非常惊诧,她的话再一次证明我以为真实存在的那样一天确乎是有问题的。也许跟她来讨论这个问题会使事情变得更清晰,或者说使我愿意比较理智去看待这种清晰。但话说回来,这一类的心理斗争实在进行得太多了,我没兴趣老这样跟自己纠缠不休。我既不肯定她的话,也不否定自己的看法,我介乎于两者之间,就好像悬吊在半空中似的,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感觉有时最舒服。
从那一巴掌屁股开始,她在我面前学会了放肆。这是我巴不得的,也是我总解不开的谜。每一次的交锋过后,总会在我心里留下一个大大的问号:老子到底挖没挖过那一锄头呀?所以我也总会不断地挑起这样的争论,在她面前毫不掩饰地表现一种征服者的狂妄姿态。似乎,她起初以为我是在开玩笑,但后来好像察觉到我是在说真的,就也非常地诧异了。她对这事进行了反复的思索,有一天突然做出了比较激烈的反应。
“我看你真是神经病,”她现出从未有过的冷峻表情,有点凶恶地说,“你想挖老娘的锄头,老娘这块地能随便让人耕种吗?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去吧!”
不过是一个长相平平的女孩,居然敢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我被刺激得差点跳起来骂:你连五分钱都不值,算个什么东西!但我控制了自己,我知道这只会招来她更难听的话语,因为我确实多次表达了想占有她的意思,不管我是开玩笑还是半真半假,她只会抓住这个事实不放,最后我肯定讨不到一点便宜。可是我的尊严受到了伤害,如果不回敬她,我不仅在面子上输了个精光,心里也会很不愉快,那就是全面地溃败了。所以,反击还是必要的,只是别太过分就可以了。
“你老守着这一亩薄田干什么,难道还真有什么人想花高价买它不成?现在有个人愿意来播种点作物,对你来说实在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居然还不乐意,典型的不知好歹!等到哪一天你这亩田地里长出了荒草,白送都没人要了,知道吗?”
她恶狠狠地哼了一声:“反正不会白送你。送给狗也不会送给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去!”
郁闷,郁闷到了极点。
当天晚上我在山谷里转了无数圈,情绪却一点没有好转,郁闷得甚至有点痛不欲生的感觉了。
本来只是一种调剂枯燥无味生活的打情骂俏的玩笑,却演变成了一种尊严的对抗,一种很难再调和的情绪的对立。这次挫折我觉得比上次张学友因为我拒绝去会两个女学生而给予我的精神打击还要严重。因为上次的打击我还可以将之看成是一件荒唐事,可跟吴琼花的打情骂俏,是非常真实的,更重要的是如果掌握得法是有可能发展出一个精彩的故事来的,至少我可以让她锐利的刀锋削去我一部分常常无端膨胀的生命之根,却忽然间一切都烟消云散了,使我根本想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我把自己在她面前说的话、做的事都详详细细地回忆了一遍;我认识到也许总是重复一种并不存在的事实是导致我们关系破裂的原因。她显然不愿意在没有得到任何承诺的情况下轻率地接受我对她的精神占有。这种精神游戏不是不可以玩,但必须适可而止,可惜我理解了前者,忽视了后者。
吴琼花那天显然是在我面前故意装正经,后来看得出她明显非常后悔,想跟我恢复以前那种口没遮挡、互相尽兴调侃的关系。我其实也有此意,生活和工作实在是太枯燥了。可每次跟她碰面我却无论如何笑不起来,我简直弄不明白为什么表情这样不肯服从内心的那种庸俗的召唤。我总是在她身边一晃而过,就像一片乌云,阴郁得再严重一分就是黑暗了。
她便很快失望了,但又不是很彻底地跟我一刀两断的失望,而是藕断丝连式的失望,也就是说这失望中还含有别的成分,几分的怨,几分的恨,还有几分莫名其妙的鄙视。
第六章 牛年五
我们居然开始了又一轮新的、更为荒唐的较量。她原本不跟其他几个小伙子开玩笑的,现在竟常常主动和他们调情,嘻嘻哈哈,放声大笑。显然她想告诉我她不是非跟我要好不可,她可以找到更多更好的调情对象,甚至可以门庭若市。我是很不想跟她玩这种赌气式的游戏的。可每次看到她那么平庸的长相,却敢挑起这种一般只有拥有漂亮资本的女孩才可以挑起的争风吃醋的战斗,我就有一种好像被一个比我弱小很多的人打了一顿的感觉,即使我修养再好;也很难息事宁人,何况我的修养远没到这种境界。于是,我接受了她的挑战,我必须让她知道,要玩感情游戏,无论是正着玩还是反着玩,她都不可能是对手。
食堂里还有好几个女孩,虽然都是乡下女孩,长相也都好不到哪去,不过拿来做子弹,打击吴琼花可笑的高傲感,那还是足够了。然而,我万万没想到,子弹上镗,我却突然哆嗦起来,竟迟迟扣不下那道扳机。我突然问自己,这种游戏到底有什么意义?我的兴趣好像在霎那间消失了。这时再看吴琼花的表演,我就觉得她更可笑了。由彼及已,如果我跟着她玩,那我肯定更可笑。于是,我回过头来反省这段时间跟她的种种难以言述的瓜葛,再不觉得新鲜刺激,只感到无聊透顶。我几乎是在眨眼间改变了想法,决定立刻中止这场游戏。
吴琼花肆无忌惮地玩了几天,发现自己唱的完全是独角戏,脸色不觉有些难堪。她的劲头就也立刻弱了下来。当然,实际上使她意兴阑珊的并不完全是我这方面的不正面迎战的原因,也许她在游戏中所产生的感觉以及她的地位对她的影响更大。她显然没有料到自己的姿色是不足以支撑自己玩这种游戏的,那几个被她挑逗的男同事很快就从她奇怪的变化中清醒了过来,不太愿意给她当枪使了。我心里暗暗欢喜,看着她尴尬的表情,觉得十分欣慰。我真想问问她:还玩吗?可惜我们已有好几天不说话了,这种无聊的挑衅式的询问肯定会讨个没趣,冲淡我已获得的快乐。我想我不该太贪婪了,得到一份快乐是很不容易的,在充分地、全面地享受完它之前,最好还是别横生枝节。
看着那些被自己挑逗的男同事纷纷撤退,吴琼花的脸色就不仅是尴尬,而是悲伤了。显然,她过高估计了自己的魅力,以为自己即使不是玩真的也会对男人有无法抗拒的吸引力。这个残酷的事实无疑严重损害了她去获取真正爱情的信心,这对她来说当然是很严重的打击,比跟我搞对抗所遭受的打击还要严重。一时她适应不了,竟称病没来上班。我知道,她肯定是躲在家里疗治受伤的灵魂,等到痊愈了再来跟我较量。她受的这点伤是很容易痊愈的,因为容貌平凡的女子对爱情的吸收和消化能力非常有限,吃不了多少,自然也就拉不了多少。
她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时好像又是过去那个笑盈盈的吴琼花了。我不禁十分佩服她的自我修复能力,我觉得十分有意思,原来对爱情的吸收消化能力跟修复挫折的能力是成反比的。
她冲我喂了一声,骂了一声:“哈宝!”
虽然这声骂叫我非常不爽,但她能跟我说话又叫我有点舒服。可我一时竟呆头呆脑,不知道怎么应付。坦率地说这些天我没有为此做一点心理准备,因为我做梦都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我以为我们的一切可能都随风而逝了呢。她显然不希望彻底断绝我们的关系,也就是说她对未来的期待还是很大的。我的那种既轻松又失落的感觉便立刻重新变得复杂而别扭起来。现实中有许多事情,不是想办成就能办成的,也不是想不办就能不办的。前一种情况虽然让人忧伤,但让人容易理解,因而也容易接受,可有些想办不成的事命运却似乎老逼着人去办成它,却是真正让人难受的。我第一次感觉在感情问题上,最痛苦的不是失去了心爱的姑娘,而是不爱的姑娘老像影子一样地在四周晃悠。
我再没有心思跟吴琼花开玩笑了。我觉得该认真考虑考虑跟她的关系,全面的,也就是说把过去、现在和将来那些跟感情问题有关的事情全部加以考虑,我才能知道眼前这朵摇曳不定的花朵到底能不能摘。我的可悲就在于我过于尊重每一种在心里出现的念头,不管它多么荒唐,只要它存在过,就似乎在我心里获得了合法身份,就似乎总有权力对我进行各种各样的骚扰,哪怕它们的合理性被现实否定了,残酷的现实也奈何不了它的合法性。我既对吴琼花有了某种意念,那至少是短期内我没有可能从这个问题中走出来,如果不幸做出了一个自己不太愿意接受的决定,更是永远也不可能走出来。
我只能暗暗祈求上苍,把一个新的感情游戏呈放于我眼前,以此来稀释吴琼花的影响力。虽然这有点像拆东墙补西墙的搞法,但对一个希望有一间能遮风避雨的房子的人来说,补墙是最重要的,至于补法可以暂时不管。我一面祈求,一面又不敢抱希望,因为从前上苍从没理睬过我的祈求,它对我的恶意早让我寒透了心。哪知这一回上苍居然一反常态,它竟开恩了。
我估计上苍这一次是想看看我的这种自我对立状态的最高表现形式。这是很有可能的,因为这种对立状态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