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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依琪说,坦白地讲,我根本就不在乎他们赚走了多少钱,但我在乎他们骗得无所顾忌、贪得心安理得的那种猖狂和邪恶,那才是对我们平民草根的最大诅咒和蔑视。
小凤子才不会象陈依琪去想得这么复杂,她只会拿自己的经历说事。
原先自己在厂里做业务员谁不羡慕,工厂的产品卖上海,几乎都是她跑出来的功劳。自己手里攥着上海客户,根本就不担心在厂里会没有一席之地。但这朱弘友也够拽的,他非说外地市场做不大,他说声不做,就是不做;他让你别干,就不让你再干。赶她进了车间也就算了,还赶着她下岗。一步一逼,欺人太盛。现在自己在家里青菜萝卜度日,每化一分钱都得左算右算,恨不能掰成二瓣。别人卡了她一两豆腐的秤,她敢将人家的豆腐盘掀翻,还要砸了那秤。而他朱弘友仗着是个官,伸手一拿就是二百万,那是多大的一笔钱啊?那可以买下多少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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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凤子愤愤不平:“食品厂是咱工人们干出来的,朱弘友拿的也都是咱工人的血汗钱,说什么都不能让他就这样轻轻松松地拿进去,我们一定要想法子让他吐出来。”
陈依琪很无奈:“他拿了再多,也算是合法的拿,你奈何不了他。”
小凤子凑近陈依琪的耳朵,悄悄地说道:“我有个办法,就是专门为对付他朱弘友的。我找了一个麻将搭子,她叫汤绮雯,二十五岁还不到,也是个离了婚的,长得看上去象个电影演员,风度穷好,人也穷骚,勾男人绝对有一套。她骗县里的厂长,半年不到,就嘎人家好几万,至今那厂长还嬲牢得她不放。我和她商议过了,她也巴不得能再撞上个大款,捞他一票。朱弘友是个老色鬼,肯定会吃她。等到让她搭上,再骗朱弘友到麻将台上,串通好来嘎他……”
陈依琪听得直摇头:“你这算是个什么办法,亏你想得出来?朱弘友是什么人,骗人的人会被你骗了?他老奸巨滑,心怀叵测,鬼点子比石瘤里的籽还多,会轻意上你的当?对付朱弘友,靠你这雕虫小技搞不了他。”
她俩的对话,被里屋睡觉的彭立国听见了,他装着上了趟厕所走出来,见她两人不说话了,便又用牙签去拔亮了“长命灯”,借机坐到了一边。
陈依琪要他先去睡,天亮好来换班。他说他现在睡不着,想坐一会。他开始有意无意地问起食品厂的事,小凤子见陈依琪没理他,自己便出于礼貌,回应着他的话。
彭立国谈起生意上的事,显然是兴趣十足,他说,现在能够赚大钱的只有两类人,一类就是象朱弘友这样,钻企业转制的空子,吞国家的财产。只要有权有势,有政府撑腰,几千万、上亿都可以捞到手。另一类就是那些没啥背景但有胆量的人,什么坑蒙拐骗的事都敢做,也是一样能发横财的。老话说的好,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
彭立国脸上一副很在行的神情,一装起科班来,他越发说得来了精神:“现在想赚钱,说难真难,说容易也容易。这都得要靠自己想办法。朱弘友现在有钱了,你们也可以动他的脑筋啊。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赚了大钱,你们为什么不想办法去向他去借钱呢?只要答应给他高回报。回报越高对他就越有吸引力,人都是贪的,只要他觉得你有好的赚钱方案,他有暴利可图,风险又不是很大,他的钱还不放手借给你……”
早就听得不耐烦的陈依琪,也不再给他留面子,她打断了彭立国的话:“好啦好啦,你睡觉去吧。我们单位的事,你省省心,就别掺和了。”
彭立国象是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说了一半的话立马缩了回去。他又用牙签去拔直了“长明灯”的灯芯,说声“那我先睡,等下换你们睡一会”,便悻悻地进里屋去了。
陈依琪起身将房门关上了,说道:“他以为别人都比他傻!有发财的事,人家借钱给你去做,他自己不会做?”
小凤子急了,说道:“骗他不行,借也不行,那就来干脆的,找几个男人,将他绑了,拖到郊外野田陌,逼他交出钱来。等拿到了钱,就撕了他,扔进太湖里。”
陈依琪惊奇地看着小凤子,居然很肯定地说:“这办法行!”
小凤子惊愕地盯着陈依琪,自己先有点怕了。她知道陈依琪,平日里是一副弱女子的姿态,看不出她要与人争高低,其实她心里有的是野心,一旦遇上她认准的事情,她也是个敢于作天作地的人。
陈依琪满脸的毫不含糊,依旧说得很平静:“这是个好办法。对付朱弘友,就应该要以黑制黑,以恶制恶!你别看他一副阿弥陀佛的样子,其实他这种人,要是回到共产党闹革命的时候,就属于是要被镇压的罪大恶极的土豪劣绅、土匪恶霸,撕了他也是他罪有应得……不过,我们不是党,我们做不到!”
向来以胆大著称的小凤子,一想起要去绑架杀人,不免心生起畏惧,越想越心惊肉跳起来。好在陈依琪说了这事做不到,否则她真的要后悔死自己,居然会说出这么个馊主意来。
小凤子赶紧转开了话题,说起了工友们开店的事。好多工友下岗后开了前店后坊的食品店,生意还过得去,大家的收入比起在厂里时好多了。吴梁城里有二百多家食品店,都是市食品厂的下岗工人开的,大多数是前店后坊,现做现卖。不少没开店的工友也去了这些店里打工,大家熟,互相都会照应。也有人托话想请陈依琪去的,小凤子说了,你们的庙都太小。小凤子很正经地建议陈依琪,我们没权没势,大事情肯定做不来,不如姐妹俩也一起去开家前店后坊的食品店,琪姐多动脑,她多出力,大家好有个事做,养家糊口应该没有问题。
陈依琪沉思着,转尔她说得崭钉截铁:“我光养家糊口不行,我要还清所有的债,我需要很多钱!出来混,就要混出人样!我一定要用最短的时间,赚到最多的钱,成为最富有的人!”
“你不会当真要去绑架朱弘友吧?”小凤子听得又担心了起来,她推推陈依琪,不安地问道。
陈依琪突然两眼阴沉了下来,她压低着声音,愤恨地说:“他毁了我的荣誉,这帐迟早要算!”
“你疯啦?”小凤子忙伸手捂住她的嘴,又指指里屋。两人开始沉默,不再说话。
陈依琪的心底那尘封起的自尊心被触动了,正在迸发出巨大的力量,这个表面看似沉静的人,此时内心深处正在酝酿着一团火焰。
陈依琪让小凤子钻进被窝里睡一会,自己靠着墙,凝视着那“长命灯”。
人也许只有在生死之间,才会获得意想不到的力量。在父亲的灵堂,陈依琪在追思着自己的父亲,回忆着自己的经历,思考着过去的人和事,清点着自己所欠下的债,和人家欠自己的债。是债,都得清偿!
现在,陈依琪开始讨厌起那个一直活在屈辱和麻木中的自己。她不再甘心自己要一直这样下去。任何对自我的限制,其实都是从自己的内心开始,而获得彻底的解放,也是从自已的思想开始。
这世道确实是在变,在过去的计划经济年代,政府将人民囚禁在铁笼子里,自己逍遥在铁笼子外面,霸占和挥霍着天下财富,管束着人民的自由和思想,消泯人的个性,扼杀个人的价值,无时无处不在强化人的共性,强化个人对政府的依附。而如今改革开放年代,在市场经济状态下,铁笼子已经关不住大多数的人了。个人开始在追求个性的解放,追求自我和人格的独立,追求个人价值的体现。每个人都可以去靠追逐财富,活出绚丽的自我。中国现在面临着的正是这样的社会变革。
在社会大变革时代,每个人都需要自己的思想,自己的行动,思想是财富的种子,行动是财富的土壤,财富是思想和行动的果实。变革时代,新旧的交替,一定是乱象丛生,但它却又多彩缤纷。一个人的能力虽然改变不了社会,但完全可以改变自己。如果再让自己总是处于一种依附和从众的状态,没有独立的人格,那就只能步父辈的后尘,过着为奴的悲惨一生。陈依琪发誓不能也象父亲这样没有人格痛苦地活,又没有尊严痛苦地死。人可以平凡一生,但人一生不能没有辉煌的追求;人可以不过奢华的生活,但人不可以没有过这种生活的能力。
原先的陈依琪象是一只挂在枯枝上的悬蛹,被死死的裹束,只能任凭着风霜雨露的侵蚀和肆虐,而现在突然就脱皮羽化,破茧化蝶,长出了一对希望的翅膀,思想可以开始在天空中自由舞动。
第三章17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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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完父亲后事,陈依琪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女儿姗姗又送回了湖光中学读书。
陈依琪想,在过去的日子里,自己遭遇到了精神与肉体双重的凌迟,不能再将未来的希望也一起阄割了。我这一辈子有没有希望我还不知道,但我不能让我的下一代人肯定没有了希望。社会在发展,孩子们往后的幸福,并不会再局限于他们能继承什么,而将会取决于他们能创造什么。读书是他们未来生存的必要准备,是爬上智慧者肩膀的阶梯,是创造人生幸福的基础,她有责任不让自己的女儿在一个太低于别人的基础上起步未来的路。
她突然就不再怕那个按摩院老板想绑架她女儿去按摩院了。要是那老板真敢这样做,她这个做母亲的也不是个死人!女儿还不满十六岁,是未成年人,她就不信,你有钱有势就可以没法律!人一穷往往都胆小,胆小的总是会被人欺负。穷本不一定就是自己的不对,但因为穷就变得胆小,这肯定就是自己的错。每个人身上都是一样多的骨头,穷人不会比富人少一根,为什么就不能也站直了,挺起腰板来。
陈依琪交待女儿不要与陌生人说话,也不要去人少的地方,更不要跟与自己搭讪的大人们走。要是碰上有人想劫持她,一定要大声喊“救命”,打110。你反抗了,即使是没人帮你,坏人也是害怕的,你要是显出自己的软弱来,坏人就会更加有恃无恐。要是在这之前,她一定是教育孩子不管遇上什么事,都要先忍一忍,活命最紧要。天大的伤害,时间是最好的药。
女儿一一应承,表现出百依百顺的样子。妈妈的话无论自己爱听不爱听她都一概听之,她从不会和妈妈顶嘴。妈妈归妈妈说,她归她做,两者之间既统一又对立,大多数时候是没有予盾的。即便有时她做得让妈妈失望,妈妈训斥她,甚至体罚她,她也尽量不顶撞妈妈,而会在第一时间承认错误,作出悔改的保证,以缓眼前之困,也好不让妈妈为自己伤心。尽管自己屡教不改,但悔改的诚恳态度却是妈妈每次都乐见的。妈妈明知是她的小聪明,却从不去点穿她,这在到处都充斥着谎言的现实生活中,也是不可或缺的伎俩。
姗姗其实并不象妈妈那样可以忍辱求全,她在学校里简直就是另外一个人。她不会去伤害别人,但也绝不被人伤害。别说女同学,就是男同学,见了她也是要先闪的。她的自卫武器就是她善长的粗口,一般情况下都管用,要是她的自卫武器失去了威慑作用,那她也真的只能用暴力说话了。
她的长相在班级男同学私下公布的漂亮女生排行榜上排名靠前,大家同穿校服时,特别能显示出她的明星形象,那是因为妈妈遗传给她的脸蛋好,再加上她很少可以吃到肯德基和麦当劳,也没有一天三餐的鸡鱼肉蛋,反让她多了一份时尚的苗条。但平日里她的打扮却特别老土,象个学校里搞清洁的阿姨。因为她母亲已经很久没有再为她添置新衣服,所以母亲衣柜里的所有库存,便成了她穿戴的主要选择。那些衣服穿在妈妈身上总是那么漂亮得体,可到了她的身上就不再时尚了,有同学笑话她穿着得象个“老娘”,她毫不犹豫地就会冲着对方说:“没我这老娘,怎么会有你?”
与同学斗嘴时,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既没有做学生的忌讳,也没有做女孩的羞涩。有女生不服她,找了几个男生要收拾她,还没等男生们动手,她就先发制人,出奇不意地冲上前去,一把就按倒其中小个点的男生,说要砸烂他的狗头。就别说开打了,那些男生看见她那阵势就先怕了。有时,她也有失手的,被人打得鼻青眼肿。她不会哭,回家也只说是上体育课摔的。但第二天上课时,她会当着老师的面,冲到那男同学的身边,一把将他揪到讲台上,说他和谁谁谁一起,在马路上对她动手动脚,蓄意调戏她,那群男生险些被学校开除。
姗姗肯答应妈妈去常州避风头,纯粹是因为可以不上学了。她讨厌上学,但她对妈妈从不会流露出这样的态度,她不想妈妈为自己操心。在学校里也有不少同学愿意和她在一起,但大多数上进的同学都当她为另类,唯恐避之不及。这主要是她的学习成绩一塌糊涂,门门考试都是红灯笼。
起初老师还总是要她通知家长来�